半夏小說

棄刀

關燈
棄刀

春夏之交,汴梁碼頭。

肖石踏上岸時,靴底沾着的江南泥土還沒乾透。數月前東南圍捕、牢獄桎梏種種舊事,隔着千裏水路,已像一場隔世驚夢。

王赟在碼頭上與他作別,“我回禦史臺銷差,你且去兵部候着。”說完便走,官袍背影很快沒入人潮。肖石知道,這位王禦史向來如此——公事公辦,不敘私誼,反倒是最大的善意。

他獨自牽馬,往兵部衙門去。

敦武郎,暫代兩浙西路兵馬都監司準備差使。這官銜是專為查薛家逆案特設的,案子了結,職位便形同虛設。留在東南,是各方眼中隐患;調回京師,又無合适缺分。他像一枚走過了河的卒子,進退無路,卻還被許多人盯着。

他這個驟得高位的“新貴”,說到底在京中并無根基。

他曾登門拜謝昔日提攜他的宣擎。門房入內通傳半晌,折返時只淡淡一句“家主外出”,客客氣氣将他攔在府門之外。可方才,肖石分明親眼看見宣擎的轎輿,剛剛從側門進了府內。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黯然離去。

薛家一案終是落定,抄家,下獄,涉案人流放。為保全瑞親王宗室體面,天子僅頒一道申斥旨意,罰俸一年,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體面,是保全了。

可親王在江南經營數十載、如血管般為他泵送金銀的龐大網絡,已被王赟與肖石這一刀徹底斬斷。損失的何止是錢財,更是數十年間紮下的根基,與那“賢王”的名望。

這天,似乎是放晴了。但肖石走在汴梁的街上,只覺得那太陽冷得刺眼。

劉煌随周家押運茶絲往西去,順道二上子午嶺。

上山時,懷裏抱着一只肥碩慵懶的橘貓,背上還綁着一只陳舊的紫檀木長盒。

橘貓一進聚義廳就掙開他,在十幾個壯漢中,一眼就找到了譚玟,停在他靴旁蹭來蹭去。

“橘山将軍,還記得我!”譚玟眸中晶亮,俯身将橘貓抱入懷中,指尖輕輕摩挲那溫熱的皮毛,耳邊瞬間傳來均勻的呼嚕聲。

恍惚間,想起當年譚府光景——少年肖石垂手立在廊下,木讷憨厚,也和這小獸一般溫順。

劉煌咧嘴一笑,“也就你這裏安穩,能容它養老。我那翠哥尾巴毛,都快被它薅禿了。”

譚玟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只長盒上。

劉煌解開皮繩,打開盒蓋。一柄帶鞘長刀靜卧其中,刀鞘古樸,抽刀出鞘半寸,寒光如水,隐帶清越龍吟。前朝舊刃,保養得宜,鋒芒內斂,不露分毫。

“這是……”譚玟目光落在木盒上。

“石頭托我帶給你的。”劉煌将刀遞到譚玟手中。

譚玟指尖撫過冰涼刀身,低聲發問,“他如今……境況如何?”

“這話是他一字一句托我轉述。”劉煌清了清嗓子,盡力模仿肖石那粗重沉穩的聲氣,“這刀從鐵劍門密室尋出,從頭到尾,未曾沾染過半樁髒事。初見時便覺它不該埋沒塵埃。”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複刻肖石心底的惶惑。

“我如今一身官職,皆是天子授予、王法框定,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我手握兵刃行事,不知來日會不會被逼着做違心之事……”

說到後半句,劉煌實在拿捏不住肖石那份隐忍酸澀,索性恢複本音,撓撓頭,“他絮叨半晌,說到底就一句要緊——‘帶着它,保重。別死。’就這句最重要。”

譚玟攥住冰涼刀鞘,貼近心口。

肖石沒有說“贈君寶刀,助君複仇”,沒有說任何華麗或悲壯的話。他只是告訴他:我從泥濘裏搶回了一點乾淨的東西,留給你。我看不清前路,但我信你守的道。

千言萬語,不及一句“別死”厚重。

劉煌繼續細說東南始末——肖石如何護衛親王、如何被欽點協查、如何調兵圍了鐵劍門、如何在揚州拿人,繪聲繪色。譚玟聽着,嘴角不自覺彎起。

可聽至深處,笑意慢慢凝住,眼底覆上一層深思。

“百姓聯名上書為他請功,直達樞密院……親王遇刺,兇手直指其母族薛氏……”譚玟低聲重複着關鍵,神色驟然凝重,“官家是借肖石這把刀,斬斷了親王羽翼。”

“借刀?”劉煌一怔。

“他最早因搶險得了民心,這是‘勢’;親王遇刺,他護駕得力,這是‘功’;陛下用他協查,借他的手扳倒薛家,這是‘刀’。”譚玟擡眼,目光洞若觀火,“從頭到尾,他都站在大義和皇命這邊,得了名聲,升了官。可親王那邊呢?”

他看着劉煌,一字一句道,“你以為親王賞他那一百兩,是謝他救命?那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親王此刻心裏,只怕是恨毒了他。”

劉煌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皇帝和他皇叔打擂臺,肖石頭被推到前面,當了那把最鋒利的馬前卒?現在擂臺贏了,卒子……要被棄了。”

“未必是棄。”譚玟緩緩還刀入鞘,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山堂裏格外清晰,“但必定是眼中釘,肉中刺。”

功高,未必是福。

話音落下,山風穿堂而過,案上燈焰晃了一晃。

千裏之外,汴梁。瑞親王府內書房,燈燭明亮。

親王靠在太師椅上,一手端着茶盞,一手慢慢撚着一串碧玉佛珠。腳邊一只畫眉鳥在架子上跳來跳去,偶爾啾鳴兩聲。

一名心腹幕僚站在下首,捧着賬簿,低聲報賬,“江南那幾條路子,全斷了。薛家抄沒之後,蘇州、杭州、明州三處的鋪面被官府封了六間,鹽場那邊也收了回去。今年往北走的私貨,在揚州碼頭被扣了三批,損失……大約在十二萬貫上下。”

親王“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又放下。他伸手從碟中拈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嚼了幾嚼,又喝了口茶漱了漱,才緩緩道,“十二萬貫……不算什麽。”

他頓了頓,又拈起一塊糕,看了看,沒吃,放了回去。

“只是這些年的布置,讓官家三兩下就給拆了。”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看來朝裏,還是有高人吶。”

屋內無人接話。幾個陪坐的官員垂着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親王也不在意,自顧自端起茶盞,翻開手邊一卷書,看了起來。

沉默持續了一陣。

一名綠袍官員終于忍不住,試探着開口,“王爺……那個撞破咱們事情的敦武郎,如今還在兵部候缺。此人留着,終究是個禍患。您看……是不是……”

親王擡眼,在他臉上定了一瞬。旋即,又喝了一口茶,仿佛沒有聽見。

綠袍官員一怔,随即醒悟,連連點頭,“是是是,小人明白了,明白了。”

他退後半步,不再言語。

親王依舊在看他的書。畫眉鳥在架上跳了兩跳,抖了抖翅膀,發出一聲清亮的啼鳴。

時進秋末,冷雨如針。

垂拱殿內氣氛沉滞。一名樞密副使手持西南急報,聲音發顫,“南越李朝,率軍五萬,破欽州、廉州。九月朔圍困邕州,城破之後,五萬八千百姓盡數遭屠戮。”

殿內死寂。

一名緋袍官員出列,“陛下,西軍正與西涼對峙橫山,河北軍需防蕭氏異動。若從這兩處調兵,恐生大患。”

又有禦史憤然诘問,“怎能任由蠻夷肆意屠戮?”

“兵從何來?糧從何運?”一名紫袍老臣緩緩開口,聲音渾濁卻字字沉重,“邕州已破,人已死盡。此時發兵遠征,是為已死之人,填進去更多活人之命。南越地瘠民頑,縱使打下來,十年賦稅不抵一歲軍費。五萬八千條命是債,可朝廷的江山,不能為了一筆已然虧掉的債,再押上更多的本錢。”

殿內各執一詞,句句冠冕堂皇,內裏皆是利弊權衡。

蟠龍金柱撐起的巨大穹頂,将争執的人聲吸得空曠高深。殿外,雨打宮瓦簌簌聲,冰冷清晰,落在每個人心頭。

“最新軍報,”兵部尚書上前,添上更絕望的消息,“廣南西路戍兵營中已發瘧瘴。病者十之三四,亡者日增。現下莫說反攻,自守……都已艱難。”

禦座之上,皇帝閉上了雙目。

雙重死訊:外有蠻兵屠城,內有瘟神索命。

殿內徹底死寂。連争吵都停歇了。

沉寂許久,一位鬓發皆白的老将出列,抱拳時鐵甲铿锵,“臣願領兵南下。”

衆人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老将六十有五,身上舊傷十餘處。去年冬一場大病後,已很少上朝。

“卿身體……”

“尚能開弓。”老将答得簡單,“只需一員先鋒,替老臣披堅執銳,沖鋒陷陣。”

殿中再度陷入沉默。

誰去當這個“先鋒”?那意味着要去最險的瘴疠之地,打最硬的攻城戰,承受最高的傷亡。這是必死的路。

長久的靜默,只聞雨聲。

忽然,角落裏,一個聲音試探道,“或可……用那新晉的敦武郎,肖石?”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禦座之上,良久,傳來一聲低沉的,“……準奏。”

殿外,秋雨正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