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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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計

帳內燭火搖曳,将兩人身影長長投在帳壁上。

雨夜而來,譚玟指尖冰涼。肖石拉起他的手,引向沙盤。掌心溫熱順着血脈直抵心口,譚玟怔了一瞬,沒有抽開。

肖石三言兩語道出眼下絕境——前番誘敵失利,折損八百;營中瘴疫蔓延,病者日增;戰象沖陣,刀槍難入。

譚玟凝神聽着,目光掠過沙盤上山川溝壑。沉吟片刻,開口,聲音清晰冷靜。

“攘外必先安內。刀兵之傷可見,疫疠之禍無形。仗要打,先得讓将士們活下來。”

他指尖虛點沙盤上營盤方位,從水源到營區到下風口,逐一指過,每處對應一條對策,條理分明,細致入微,仿佛已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最終定下三件事:飲水煮沸,病患隔離,采藥預防。

肖石靜靜聽着,低聲道,“軍醫也提過類似的法子,只是……”

“只是不若我說得詳盡,是麽?”譚玟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只餘倦色,“重點不在說,而在做。”

他看向肖石,目光清透如月下深潭。

“這幾件事,看似瑣細,實乃救命之綱。如今軍中人心惶惶,尋常號令恐難奏效。需選派最嚴正的軍法官,持節巡視全營。”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沉重,“違令者……立斬陣前,以首級傳示各營。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殺一人而活百人,是慈悲。石頭,你如今是将軍,當斷則斷。”

肖石望進他眼裏,是一片沉靜的托付與了然。他緩緩點頭,“我即刻着人去辦。”

話音落時,帳內燭火恰跳了最後一下,熄了。

一縷青煙袅袅升起,東方天際已透出青白。

譚玟以手背掩口,一個壓抑的哈欠逸了出來。連日奔波的疲憊如潮水漫上,他眼睫垂下,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彎淡青的影。

“防大于治……需得持之以恒……”他聲音漸低,話未說完,又是一個哈欠。他擡手揉了揉眉心,那慣常挺直的肩背,顯出一絲不設防的柔軟。

“罷了,”他放下手,倦色再無掩飾,“計大略已定,細處……容後再議罷。我實在倦了,軍中……可還有能歇腳的空帳?”

肖石幾乎未作思索,擡手指向大帳一側,“睡這裏。”

譚玟望去,一面素麻屏風後,隐約是張行軍榻。

“這裏是中軍主帳,最安穩。”肖石聲音放低,透着心疼,“你連日奔波,需好生歇息。屏風後即可安睡,無人攪擾。”

他說得平靜,目光卻落在譚玟倦怠的眉宇,以及領口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那平靜之下,是失而複得後近乎本能的守護欲——不能再放他離開視線半步。

譚玟與他靜靜對視一瞬,沒再推拒。他太累了,累到懶得計較細枝末節,也累到……願将這片刻安危,全然交托。

“好。”他只應一字,便繞過沙案,走向屏風後。

肖石站在原地,聽着屏風後窸窣的解衣聲,繼而是一聲極輕的、身體陷入衾褥的嘆息。那聲音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緊繃多日的心弦上,撫平了一絲焦躁。

他靜立許久,直到屏風後呼吸聲變得綿長,才緩緩轉身,大步出帳。

晨光熹微,雨已停歇,兩名親兵按刀侍立。

肖石目光掃過他們緊繃的臉,沉聲開口,“聽着。帳中是我至交,連日勞頓,正在安睡。除非十萬火急,否則任何人不得入內,不得高聲,不得攪擾。違令者,軍法從事。”

“是!”

肖石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副将營帳。

副将已聞聲迎出,面帶驚疑,“将軍?”

“自此刻起,”肖石徑直入內,目光掃過案上文書,“一應軍情禀報、文書處置,皆移至此帳辦理。我的帥帳,暫作他用,非我親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副将凜然,雖有萬般疑惑,卻知軍令如山,“末将領命!”

肖石“嗯”了一聲,在副将位上坐下,拿起一份糧秣文書。目光凝滞片刻,終是緩緩落向紙面。

帳外,天色一絲一絲亮起。營區漸起人聲,夾雜咳嗽與呻吟。

而那座安靜的主帳裏,有人正陷在兩年多來,或許第一個無人窺視、無需警惕的深沉睡夢中。

午後,肖石親自提了食盒回到主帳。

帳內寂靜,屏風後的人似乎還睡着。他将幾樣特意吩咐小竈備下的清爽飯食擺在案上,便靜靜候在屏風外。

不多時,裏面傳來起身的動靜。直到譚玟低聲問了句“石頭?”,肖石才轉進去。

譚玟已穿戴齊整,臉上還帶着久睡方醒的疏懶。他坐到案前,執箸用飯,動作不疾不徐。

肖石在一旁坐下,看他吃了幾口,便将昨夜議定的防疫諸事一一說了。譚玟默默聽着,待他言畢,咽下口中食物,才放下筷子,又補了幾句更具體的關竅。說的都是瑣細至極的實務,肖石一一記下。

飯畢,譚玟擱下布巾,擡眼看來,“我如今是外人身份,在軍中行走不便。可否給我一套親兵的衣裳?”

肖石點頭應了,“我讓人燒些熱水來。你一路風塵,沐浴後再換。”

譚玟沒有拒絕。

熱水擡入屏風後,注滿浴桶。肖石退出屏外,背對而坐,聽着身後窸窣的解衣聲,然後是身體浸入水中的輕響。

他刻意将心神引向正事。

“諒山那一仗……最難纏的是戰象。那畜生身披濕泥,刀槍難入,火攻也收效甚微。前排的弟兄,許多是被踩踏而死。”

水聲停了一瞬。譚玟的聲音從水汽氤氲中傳來,“後來如何撤出?”

“我命神臂弓專射象眼、象足。象群稍亂,才勉強穩住陣腳,交替掩護着退出。”肖石聲音沉緩,字字壓在心頭。

裏面靜了,只餘水波輕漾。

肖石等了等,未聞回應,微提了聲音,“……木言?”

“嗯。”譚玟應了一聲,聲音有些飄忽,似在沉思,“前朝戰記有載,象鼻是其最脆弱之處。曾有死士冒死突前,以□□或長柄大斧斷其鼻,象立時痛狂,反沖己陣。只是……”他頓了頓,“此乃搏命之策,十人能成一二,便是大幸。”

肖石澀然一笑,“法子都想盡了。有時……真恨不得能學光武帝,召顆隕石下來。可這天命,豈是人人能有?”

譚玟似是輕笑一聲,低聲重複,“神臂弓……神臂弓……”接着又是長久的靜默。

肖石正疑心他是否睡着了,裏面卻忽然“嘩啦”一聲水響,譚玟的聲音帶着一絲激動,清晰傳來,“我有法子了!”

肖石心頭一震,不及思索,猛地起身轉向屏風後——“什麽法子?”

話音未落,人已轉進。

氤氲水汽撲面。譚玟顯然未料他突入,人還半立在浴桶中,濕潤的黑發貼在光裸的肩背。昏黃燈光下,眉眼被水汽浸潤得驚心動魄。

而更刺目的是他右臂外側——一道猙獰扭曲的舊疤。

肖石的腳步和話語戛然而止。像是被那疤痕燙到,他猛地別開視線,耳根驟紅,踉跄後退,“我……我不是……”

譚玟也迅速沉入水中,只露出鎖骨以上,“水涼了。我也……洗好了。”

“是!”肖石幾乎是落荒而逃,退回屏風外。心髒在胸腔中撞得生疼,那疤痕與方才驚鴻一瞥的景象卻揮之不去。

片刻,譚玟從屏風後轉出,已換上一套乾淨的青色親兵服。略顯寬大,卻更襯出身形的清瘦挺拔。

肖石目光掠過他的右臂,擡眼望來,聲音發澀,“你手臂上……可曾怨過我?”

譚玟搖頭,“那疤無礙,早不疼了。”他截住肖石所有湧到嘴邊的愧疚言辭,轉而道,“眼下最要緊的,是破敵。”

肖石将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下,重重點頭,引他至沙盤前。

暮色透過帳隙滲入,親兵掌了燈送進來。

譚玟借着微光,指尖劃過諒山隘口,聲音如刀鋒破霧,“牲畜畏巨響、懼煙火。可改良爆竹,制為‘驚天雷’。以油布或厚陶罐,內填足量火-藥、碎鐵瓷片,只留引信。不求精準,唯求其聲若雷霆,其煙如濃霧。再以小型扭力弩砲抛射,投入敵軍象陣。戰象驟聞霹靂,目見煙火,必驚懼狂亂,不辨方向。”

肖石眼中亮起光芒,接道,“諒山河澗多雨,恐火-藥啞火。可輔以哨箭,雖聲響不如爆竹,聊作備用。”

“不止。”譚玟指尖虛劃在隘口己軍陣列之前,“驚象之後,需阻其路。以神臂弓将拒馬重槍釘死工事前五十步,不求傷人,但求立起一道槍林。驚象前沖,遇此阻礙,兩旁又是山壁密林——它們會本能轉向——”

“轉向它們來的方向。”肖石呼吸微促。

“正是。受驚象群回沖,其踐踏之威,勝過我軍刀斧十倍。至于仍有兇頑不辨方向者——”譚玟語氣森然,“便是悍勇之士,以命換象之時。不需多,百人足矣。持□□,專斬象鼻。象鼻一斷,痛極瘋癫,不僅再無威脅,更會沖撞同類。”

肖石颔首,又想起前次教訓,“南越軍慣于誘敵後,在兩側密林藏匿弓手,發射毒箭标槍。可先遣小股精銳提前潛入林中,清剿伏兵,只打不追,掃清側翼。”

二人雙雙颔首,帳內一時寂靜。

目光相接的剎那,沙盤上的殺局已在彼此眼中無聲推演完畢。經年隔閡,如薄冰乍碎。皆驚異于對方思維的蛻變,更覺知到比舊日情誼更堅實的默契與托付。

肖石胸膛起伏,猛地一拳輕砸沙盤邊緣。

“好!”他聲音壓着激越,“驚、阻、沖、斬——步步為營,将敵之長,化為刺向其身的毒匕!我即刻着手籌備一應所需!”

帳外傳來二更梆子聲,悠長清冷。

肖石深吸一口氣,壓下立即行動的沖動,看向譚玟眼底的倦色,“你先去歇息,籌備事宜,我去安排便是。”

譚玟知他需連夜部署,颔首道,“你連日操勞,辦完緊要事,也需盡早休息,莫要熬乾了精神。”

“曉得。”肖石應下,大步出帳,低聲喚來親兵,一道道命令迅速傳了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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