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恤士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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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士之刃

三更已過,夜沉如墨。

肖石安排好一應事務回到主帳時,帳內已無動靜。他放輕腳步,在屏風外挑了挑燈芯,伏案坐下。

案上攤着明日要加急呈報郭帥的加急文書——硝磺、引信、油布,皆屬禁運軍資,不經主帥特許,一粒一尺都調不動。他提筆在函尾簽下姓名,墨跡未乾,筆卻擱住了。

屏風後有輕微的翻身聲,然後是赤足踩在地上的聲響。他擡起頭,見譚玟自屏風後轉出,素白中衣,長發如瀑,在昏黃燈光下像一株靜立在月色下的青竹。

“石頭。”他低聲喚道,語氣帶着一絲嗔怪,“你是一軍主将,身子若是熬垮了,這滿營将士又當如何?若覺我在此不便,将我安置到別處便是,何苦如此。”

肖石擡眼,撞進他隐含憂色的眼眸,心頭微澀,忙尋借口,“無妨,我就在此處小憩片刻即可,不礙事。”

譚玟立在他面前,目光中閃過無奈,緩聲道,“你若不放心,便命人再搬一張行軍榻來。我們中間隔着小幾,不算唐突,你也可安心歇下。總好過在此硬撐。”

肖石望着他,那目光清澈而堅持,最終,點了點頭。

不多時,一張行軍榻被安置在屏風內,與肖石原本的卧榻僅隔着一方低矮案幾。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兩人各自和衣躺下,中間隔着一臂距離。彼此能聽到對方清淺呼吸,卻又守着那道無形的界限。

肖石側卧,望着對面朦胧的身影,連日緊繃的心神緩緩松弛下來。眼皮漸漸沉重,多日未曾安眠的倦意如潮水般溫柔地漫上,将他拖入黑沉的夢鄉。

旬月後,原本死氣沉沉的大營,陡然注入一股混合硫磺氣味與隐約亢奮的活氣。

營地一角被劃為禁區,譚玟親自教授幾十名手腳靈便、膽大心細的士卒。

“硝要純,碾得極細,如面粉。”譚玟抓一把硝石在掌心撚開,又指向一旁暗沉的硫磺塊,“硫磺需研末,過篩。炭以柳木為佳。三者比例,關乎生死,差之毫厘,非啞即炸。”

他親自操作,将稱量好的粉末在石臼中混合,動作穩而快,随後裝入厚布囊,插入藥撚。

“尋空曠處,點火,速退。”

“轟——!”

一聲沉悶爆響在河灘炸開,白煙騰起,碎石飛濺。士卒眼中爆發出驚奇。

“此乃最小劑量。實戰所用,十倍于此,置陶罐中,聲如雷震。”譚玟拍去手上粉塵,面色沉靜,“爾等要學的,便是這分毫不差的配比,與絕對小心的封裝。此物性子暴烈,一念疏忽,粉身碎骨的便是自己人。”

衆人凜然,再無嬉鬧。

火-藥之事安排妥當,譚玟翻身上馬,直奔另一處隐秘校場。

百名被挑選出的死士沉默而立,身上帶着看淡生死的氣息。

馬蹄聲疾。有人眼尖低呼,“是赤霄!将軍的馬!”

士卒只知赤霄是肖石坐騎,性子極烈,等閑人近身不得,此刻竟被這陌生“親兵”穩穩騎着。一時間,各種驚疑、審視、不服的目光,齊齊落在翻身下馬的譚玟身上。

譚玟走到場地中,目光如鐵掃過一張張麻木的臉。

“我叫沐言。”他開口,聲音清晰,“奉肖将軍令,來教諸位一套東西——一套讓你們在必死的局裏,能多砍一刀、多活一瞬的法子。”

他一擡手,兩名親兵推着一具高大的木質戰象模型,吱呀作響挪到場心。

“象非人力可抗,卻非無隙可乘。”譚玟擡手,虛劈木象垂下的長鼻,“三人一組,二人為基,一人主刀。借力騰空,斬其鼻根——”

“說得好聽。”隊列中,一個沙啞的聲音忽然打斷,“這位沐先生。你騎得了将軍的馬,可懂我們腳下的地?”說話的是個眉心帶疤的老卒,“咱們這些人站在這兒,就是把命賣出去了的。将軍許了安家銀。咱們若活了,這錢怎麽算?”

譚玟靜默片刻。

他沒有回答。而是朝那兩名親兵略一颔首。二人當即馬步沉腰,肩背相抵,紮成人肉墩臺。譚玟助跑疾沖,左腳踏上一人屈起的大腿,右腳已蹬上另一人肩頭,借力拔身,衣袂帶風!人在半空,□□揮出雪亮弧光,“嚓”地一聲裂響,刀鋒精準劈入木象鼻根預設的凹槽,入木三分。

木屑紛飛中,他飄然落地,呼吸未亂,反手将刀擲還親兵。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他這才轉向那老卒,也看向所有人,“看清了麽?這一刀,砍的不是木頭。是戰功。”

校場死寂。

“此陣無他,唯信與力。騰空要高,出刀要狠,落腳是同伴肩背——你的命,和你同伴的命,都系在這一蹬一斬之間。”他頓了頓,聲量陡沉,“人人都可為基,亦可主刀。我喚它‘車輪陣’,一擊必中,中則即退。退下來不是等死——是換口氣,等着砍下一刀。”

“至于安家銀?”他走到老卒面前,忽然笑了,那笑意沒有溫度,“那點銀子,買的是你們的棺材,葬的是你們一家老小往後的窮日子!但戰功不一樣——”

他猛回身,聲音陡然拔高,壓過校場上空呼嘯的風。

“斬一象,記功一等!憑此功,戰後可授田、蔭宅、得仆役!若此戰得勝,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必向肖将軍請命,将你們以戰功重定賞格!那時,你們拿的,不再是‘賣命錢’,是堂堂正正的‘賞功銀’!你們砍的每一刀,都是在給兒孫掙家業,給祖宗掙臉面!”

死寂。只有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所有死士看向譚玟的眼神,變了。那層慣看生死的灰敗被狠狠撕開,翻湧出震驚、灼熱,乃至一絲希望。

譚玟聲音激昂,最後問道,“刀在爾等手——可願,搏一個‘功臣’的前程?”

“願!”

吼聲猛然炸開,衆人,聲震校場。

譚玟翻身上馬,赤霄打了個響鼻。他勒馬回頭,看向校場上向他抱拳肅立的士卒,點了點頭,一夾馬腹馳向中軍大帳。

身後,不知誰低聲說了句,“這位沐先生……是條漢子。”

二月驚蟄,一切就緒。

諒山隘口,陰雲低垂。

肖石命小股兵力誘出南越軍前鋒戰象。戰象身披濕泥踏地而來。象背上的木樓中,箭矢如蝗。

前軍假意撤退,引至投機射程之內,迅速沒入兩側密林。

肖石立馬陣前,側頭看向身旁親兵打扮的譚玟。譚玟微微颔首。

“放!”

肖石揮旗下令。

數十架扭力弩砲齊聲悶響,黑點般的“驚天雷”劃破晨霧,落入象群後陣。

“轟——砰——!”

天地間仿佛無數雷霆同時炸裂!橘紅火光在象群中綻放,濃烈硝煙彌漫!破碎陶片鐵屑四散激射,前所未有的巨響和濃煙瞬間摧毀戰象神經!地面在顫抖,象群的哀嚎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喊。

幾乎同時,隘口兩側密林殺聲驟起!提前潛入的精兵現身,弩箭精準點殺藏匿的敵弓,迅速掐滅了毒箭的威脅。

驚象未定,第二波打擊接踵而至。

“神臂弓!拒馬槍!”

嗡鳴如雷,數百支加粗重槍被巨力投射,狠狠釘入宋軍陣前五十步的泥地,瞬間立起一片寒光凜冽的鋼鐵荊棘。

前有“槍林”阻擋,兩側是陡峭山壁與密林,驚惶戰象本能轉向來路——發足狂奔!

南越軍陣中響起絕望嚎叫。

潰散象群撞入自家步兵隊伍。嚴整軍陣被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然而,仍有七八頭皮糙肉厚的兇象,紅着眼朝槍林沖來。

“車輪陣!上!”

肖石嘶聲怒吼。

陣門開處,百名黑衣死士三人一組,借力騰空,雪亮刀光專斬那狂甩的象鼻根部!

“噗嗤——!”

血泉噴湧,斷鼻巨象痛極瘋癫,胡亂沖撞,将同類撞得東倒西歪。

“全軍!出擊!”

肖石長槍前指,一馬當先。憋屈數月的将士爆發出震天怒吼,湧向已徹底崩潰的南越軍。

戰鬥在黃昏結束。

夕陽如血,隘口內外,屍橫遍野,多為南越軍卒與倒斃的巨象。血浸透了紅土,硝煙味混合着濃烈的血腥,久久不散。

肖石立于剛剛奪下的隘口高地,甲胄浴血。譚玟默然立在他身側,臉濺血污。

兩人側目相顧,不約而同綻開一抹屬于勝利者的笑意。

諒山隘口,已通。通往南越腹地的大門,被這場慘烈而精妙的勝利,轟然撞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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