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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愁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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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愁澗

夜色深沉,江面寂靜。

軍營西角,兩百名精壯漢子,一襲黑衣,肅立在肖石面前。

人人腰間挂着水囊、火油罐,背上負着繩索與短刃。

肖石舉起粗陶碗,聲音穿破夜風,“我肖石以水代酒,敬諸位。此去鷹愁澗,九死一生。成了,便是奇功,朝廷厚賞、田宅功名,皆有可能。若不成——”

他喉結滾動。

“黃泉路上,我肖石,與諸位同行。沖陣我在最前,斷後我留最後。諸位的名姓我已錄下,家中爹娘即我親人。我若生還,必代諸位盡孝送終。若有食言,天地共誅!”

說罷仰頭灌下冷水,摔碗立誓。

“将軍不負我,我必不負将軍!”

一個聲音在隊列中高昂開口,譚玟立于隊首,已換上一身與衆人無異的黑衣,此時眸子亮得灼人。

“不虧!”

“乾他娘的!”

激昂的應和聲次第響起,彙聚成一股決絕的聲浪。

“好。”肖石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與譚玟一碰,旋即下令,“出發!”

次日夜,鷹愁澗。

兩處刀削般的山崖對峙,将江面逼得狹窄湍急,對岸,隐約可見廢棄古棧道的殘骸。

黑影依次滑入刺骨的江水。繩索抛向對岸,勾住棧道木樁。人在激流中浮沉,有人被暗流卷走,來不及驚呼便沒入白沫。

爬上礁石,攀上高崖。山下景象讓衆人屏息——平坦處是擴建的軍港前哨。江邊密布戰船,更有以鐵索勾連的樓船,數百不止。

營寨規模不大,守衛森嚴,中央一頂碩大牛皮帳外竟立着王室儀仗。

“是條大魚。”譚玟眼中寒光一閃,“看旗號與護衛,絕非尋常将領,很可能是督戰的王室貴胄。”

肖石心領神會,“按計劃,分頭行動。你帶一隊人,摸清那大帳虛實,制造混亂,吸引守衛。我帶其餘人布置火油。得手後以火光為號,崖下彙合。”

譚玟颔首,帶着二十名好手,借夜色潛近。解決外圍崗哨,換上號衣混入營寨邊緣。

與此同時,肖石已率主力貼近船陣。火油罐被小心安置在連環船的龍骨、帆索、船艙。

然而,就在譚玟等人即将接近中央大帳時,驚動了夜哨。

呼喊聲刺破夜幕。無數火把亮起,兵卒從營帳中湧出。

“強攻!”譚玟當機立斷,揮刀砍翻敵兵,率隊直撲大帳。

帳門猛地掀開,一名華服金冠的年輕男子在護衛簇擁下走出,驚怒交加,“攔住他們!格殺勿論!”

譚玟已殺到近前,刀光如雪,與護衛戰在一處。他武藝高強,奈何對方人多,身邊同伴不斷倒下,他周旋的空間被越壓越小,刀勢漸成困獸之鬥。

“弓箭手!射死他!”貴族嘶吼。

數名弩手迅速上前,單膝跪地,寒光銳利的三棱箭镞牢牢鎖定了譚玟。這等近距,勁弩直射,便是鐵甲也能洞穿!

譚玟的刀正被兩杆長槍架住,後背空門大開——他聽到了弩弦絞緊的致命“咯吱”聲,卻已來不及回防。那一瞬,死亡的寒意已爬上脊背。

就在這時——

沖天的火光幾乎同時從江邊船陣爆發!肖石眼見譚玟暴露,毫不猶豫下令點燃了所有火油!連環戰船瞬間變成一片火海,火借風勢,瘋狂蔓延,點燃了鄰近的船只,映紅了半片天空!

貴族和護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烈焰懾住,動作齊齊一僵。

譚玟趁機猛地蕩開長槍,掙脫糾纏。

“放箭!”貴族回過神,厲聲尖叫。

嗖!嗖!嗖!

數支弩箭離弦尖嘯,直取譚玟後心!

突然!一道黑影閃電般從斜裏撞來,将他撲倒在地——

是肖石!

多數箭矢擦着衣角飛過,卻有兩支狠狠釘在了他的背甲之上。譚玟被他牢牢護在身下,清晰感到撞擊力透過肖石的身體傳來。

“呃……”肖石額角青筋暴起,卻反手一刀劈翻趁機撲上的敵兵,低頭看向譚玟,抵死的牙關擠出一句,“……還好,趕上了。”

他帶來的死士已與護衛殺作一團。

譚玟翻身觸到他背後濕熱的血跡——箭矢入肉足有兩寸,頓時聲音發顫,“石頭……”

肖石嗆出一口血沫,卻扯出個狠厲的笑,“骨頭硬……死不了……”

貴族驚慌的撤退號令刺耳傳來。

譚玟眼中血色彌漫,撿起那把唐刀,一步步向那金色身影走去。刀光如潑雪,鮮血作墨。他以肩頭硬接一槍,換得刀鋒抹過最後一人的喉嚨。終于,他踏着屍身,對上了那雙盈滿恐懼的瞳孔——

刀鋒橫斬,如斷殘虹。

金冠頭顱飛上半空,血泉噴濺如雨。

譚玟看也未看,轉身沖回肖石身邊,将人一把架起,嘶啞的吼聲壓過漫天火光。

“帶上首級——撤!”

鷹愁澗的火光與濃煙,在漆黑的夜空中如斯醒目,數十裏外清晰可見。

江心再次成為血肉磨盤。燃燒的殘骸順流而下,加重了混亂。沒有了連環戰船的阻截,為大軍強渡增加了一絲保障。江南便是南越都城升龍府,越軍頑強抵抗。戰鬥持續三日三夜,富漣江一片屍山血海。

軍帳內,軍醫剪開肖石背上的繃帶,露出那兩處箭傷。傷口邊緣外翻,血肉模糊,看着甚是駭人,但反複檢視後,舒了口氣“箭頭無毒,未傷筋骨。将養些時日,便能痊愈。”

衆人正忙着安置傷患、清點繳獲,無人注意到一個陌生面孔悄悄混進了營帳。

當夜,譚玟守在榻邊,就着一盞孤燈替肖石更換額上的濕布。肖石昏睡了大半日,傍晚時醒過一次,喝了半碗粥,又沉沉睡去。譚玟伸手探他額頭,熱度已退了些,心下稍安,正要伏案歇一歇,指尖卻觸到一片濡濕。

他低頭一看——肖石背上的繃帶,正洇出大片黑紅色的血跡。

“軍醫!傳軍醫!”

譚玟的聲音劈開夜色。帳外頓時一陣腳步亂響。

軍醫趕來,剪開繃帶後倒吸一口涼氣——原本已止血收口的傷口,此刻正往外滲出暗黑色的毒血,皮肉邊緣泛起一圈可怖的青紫色。軍醫用銀針探入傷口,拔出時針尖已變作烏黑。

“是毒。”軍醫臉色凝重,“而且不是箭頭上的毒,老夫白日裏查驗過。這毒,是傷後下的。”

譚玟站在一旁,看着軍醫擠壓傷口排出毒血,肖石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眉頭緊皺,卻沒有醒來。

白日裏分明已經好轉了。是誰?什麽時候?

他強迫自己定下神來,沉聲問,“如何下毒?可能解?”

軍醫檢查外敷膏藥中,果然發現了毒物,且毒性猛烈。為今之計只能先剜肉刮骨,延緩毒勢蔓延。若要解毒,需得對症的解藥。

“主帥大軍中名醫彙聚,或可有藥。”

“我去求。”譚玟轉身便要走。

“沐先生!”一名親衛隊長忽然開口,“今日午後,主帥那邊來過一名軍醫,說是來送藥的。當時營中正亂,無人查驗他的身份,放下藥便走了。會不會……”

譚玟腳步一頓。

主帥要殺肖石?他緩緩搖頭。不必。一紙軍報,說他贻誤戰機,或者只需在戰報中略去他的名字——主帥若想除掉一個先鋒,有的是不露痕跡的法子,何須派人在藥中下毒,留下如此把柄。

不是主帥。

那便是有人要肖石的命,且不單是死在戰場上,更要他永遠留在南疆——死得無聲無息,像一個意外。

他回過身,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肖石。那張臉在燭火下蒼白如紙,嘴唇因高熱而乾裂,呼吸急促而不穩。就在幾日前,這個人還生龍活虎地站在校場上點兵,還撲過來把他護在身下,還笑着說“骨頭硬,死不了”。

譚玟閉了閉眼,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再睜眼時,聲音已恢複冷靜,“軍醫,你先剜肉清毒,盡力穩住他的傷勢。我遣人去主帥軍中求藥——讓這位兄弟跟着去,指認那可疑的軍醫。”

親衛抱拳領命,轉身出帳。

譚玟回到榻邊坐下。軍醫已開始清理傷口,刀刃剖開皮肉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肖石在昏迷中微微顫抖,額上沁出大顆冷汗,卻始終沒有醒來。

譚玟紅着眼眶,握住他的手,觸到滾燙的掌心。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他怕的不是失去一個戰友,一個故人。他怕的是這世上再也沒有這個人。

黎明時分,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親衛掀簾而入,手中捧着一個瓷瓶,“藥求來了!主帥軍中的老醫正親自驗過,說是對症的。”他頓了頓,面露愧色,“但那可疑的軍醫,屬下并未尋見。問遍了主帥帳下醫工營,都說沒有這個人。”

譚玟接過瓷瓶,沒有接話。他拔開瓶塞聞了聞,遞給軍醫。軍醫就着燈燭驗看片刻,點了點頭,“是解藥。”

譚玟這才開口,聲音平靜,“傳令下去,就說南越奸細混入營中投毒,已被發覺。各營加強戒備,凡無令牌者,不得出入。”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是肖将軍的意思。”

親衛領命而去。

軍醫将解藥化開,喂肖石服下。約莫一個時辰後,肖石臉上的潮紅緩緩褪去,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軍醫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燒退了。毒已解,性命無虞了。”

譚玟點了點頭,坐回榻邊,看着肖石恢複血色的臉,過了很久,才慢慢松開了握緊的拳頭。

帳外傳來消息:南越全線潰敗,已遣使者來降。

譚玟守了整整兩日,直到肖石燒退、呼吸平穩,他才伏在榻邊合了一會兒眼。第三日後,肖石在昏沉中醒來。身上雖痛,心中卻有甘甜漫開。

帳外隐約傳來關于和議的喧嘩,和議的條件之一,便是索回太子的首級——

原來那日斬首的貴族,竟是南越太子。

加之繳獲的清點與封賞的猜測,這一切,似乎都與這帳內小小的天地無關。

數日後,大軍決定拔營北歸。

肖石背上的箭傷收了口,雖動作間仍有牽扯的痛,但已能走動。軍務交割,賞功撫恤,諸事繁雜,他卻總在間隙裏,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索那個青色的身影。

譚玟的傷比他輕,已行動如常。他幫肖石處理文書,教過的那百名死士,如今只剩十餘人,都得了厚賞,個個來向他磕頭,喊“沐先生”。他一一扶起,神色平靜,眼底卻有深沉的慰藉。

是夜,譚玟對肖石說,“明日大軍開拔,我也該回橋山了。”

帳內燈火一跳。肖石怔了半晌。

“我去看看赤霄。”譚玟起身。

“我陪你。”

馬廄裏,燈火昏黃。赤霄見到譚玟,興奮地噴着鼻息,碩大的馬頭親昵地往他懷裏蹭。譚玟嘴角浮起笑意,撫摸它光滑的頸側,查看它的蹄鐵、毛發。

“你将它照顧得很好。”他語氣溫柔,“比我照顧得好。”

肖石站在他身側半步,看着他将臉輕輕貼在赤霄額前,低聲絮語。

“……我要走了,回北邊去。那裏天高,雪大,但敞亮。你跟着他,好好當你的戰馬,護着他,別讓他再犯傻往前沖……他有時候,看着精明,其實心很實……”

每一個字,都像細針輕輕紮在肖石心口最軟處。酸澀脹滿胸腔。他想說“軍中尚需你”,想說“此去路遙”,更想說的那句“別走”在喉頭滾了又滾,終是随一聲嘆息咽了回去。他有什麽資格挽留?橋山才是他的歸處。

赤霄似乎聽懂了離別,忽然焦躁地打了個響鼻,馬頭向前一頂。力道不重,恰好撞在譚玟肩頭。譚玟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向肖石撲去。

“小心!”

肖石本能伸手去接,卻忘了背上有傷,這一下牽扯傷口,疼痛加劇,腳下随之一軟。兩人失去平衡,一齊向後,跌進厚實松軟的草垛裏。

譚玟沒有起身,頭卻貼近了肖石心口。

良久,他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肖石耳畔,“餘生有你,足矣。”

肖石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僵硬地轉動脖頸,想去看譚玟的表情,卻只看到對方散落在自己頸邊的烏黑發絲。

積蓄多年、壓抑多年的疑問,混着巨大的狂喜與不确定,沖口而出,“青崖山,松火夜後,你躲我,不理我……可是因為厭惡?惱我……唐突僭越?”

譚玟在他肩頭輕輕搖頭。

“沒有。從未厭惡,也未曾惱你。”

“那為何……?”

譚玟的聲音悶悶的,“我怕自己的心随着你去了,怕耽于情愛,軟了心志,忘了血仇。那時的你,很好,可在我眼裏,終究還是個需要我護着的……少年。我……不敢。”

肖石屏住呼吸,聽着他平靜語調下深藏的驚濤駭浪。

“可是現在,我不怕了。你撲過來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擋在前面的書童了。你如今有擔當、有主見,能統千軍。所以……我願。”

肖石胸腔劇烈起伏,克制不住想要求證一切。

他猛地一個翻身,背上的傷口傳來尖銳的刺痛,他卻顧不得,垂眸望向身下那雙溫柔的眼睛,聲音顫抖,“願意把心……交付予我?”

譚玟極輕的點了下頭。

肖石所有理智、隐忍、克制,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低下頭,帶着近乎虔誠的兇狠,吻住了那雙唇。

起初是試探觸碰,随即便是狂風暴雨般的深入。乾草的氣息,藥味,血與火殘留的鐵鏽味,還有彼此唇齒間最原始真實的氣息,瘋狂交織。

那吻帶着劫後餘生的恐懼,失而複得的狂喜,和多年壓抑後噴薄而出的愛欲,滾燙而急切。譚玟生澀地回應,手指無意識抓到肖石背部的傷處,又猛地松開,最終只攥緊身下的乾草。

火把的光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搖曳,赤霄在一旁安靜地看着,大大的馬眼裏映着相擁的人影。它打了個響鼻,別過頭去,慢悠悠嚼起了草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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