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山中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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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霧

大軍開拔前,譚玟與肖石相約,待上子午嶺與衆兄弟道別後,便去汴梁城尋他。

譚玟一路策馬北上,翻過千山萬嶺,終是在年關前抵達了橋山。

近鄉情切。他在子午嶺山腳下勒馬駐足,擡頭觀望,山中霧氣皚皚。他在慣常傳遞消息的密處尋找聯絡暗記,卻發現那些符紋已被盡數抹去,換上了全然陌生的潦草劃痕。

他壓下心頭驟起的不安,依着記憶中的險僻小徑快步上山。

行至山中一處暗哨,兩名生面孔的少年沖出,持刀相向。

譚玟報出名號。兩人對視一眼,低語,“是譚爺的師父。”随即對了句只有寨中核心才知的切口。譚玟對答如流。

兩人神色一肅,立刻收刀引路。

行至半山,前方寨門轟然洞開,一個人影如箭般直沖下來,正是譚明。他踉跄着奔到近前,少年身形已拔高,面容更顯俊美,眼眶卻瞬間通紅,“師父!您可算回來了!”

他抓住譚玟雙臂,目光急急掃過他全身,“可還順利?有沒有受傷?”

那份真情,不似作僞。

“我沒事。你看,好好的。”譚玟心頭微酸,扯出個笑容,信步向聚義廳走去。“大當家身體如何?頭風可還常犯?二爺是不是又總對你吹胡子瞪眼,逼你練功?”

譚明卻停下了腳步。

譚玟詫異回頭,撞見少年瞬間灰敗下去的臉。

“大當家他……癱了!”譚明聲音發澀,“二爺……被害了!”

譚玟的笑容凝在臉上。

他撇下譚明,火速沖向馬漢居住的小樓。

門被推開。室內光線被厚布遮掩,昏暗不明。沉疾的腐味與濃重藥氣混雜,撲面而來。

馬漢此刻枯瘦如柴,裹着臃腫的棉袍,深陷在一架木制輪椅中。他頭歪向一側,目光渾濁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淌下。身邊一個神情木然的胖婆子,正拿着布巾,替他擦拭。

“大哥——!”

譚玟聲音艱澀,一步步挪到輪椅前,緩緩蹲下,仰頭看着馬漢的臉。昔日叱咤風雲的眉目,如今卻像蒙了厚厚的塵,對他近在咫尺的呼喚,無絲毫反應。

譚玟心如刀絞。

他豁然起身,轉向譚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似刀,“說。二哥是如何被害的?大哥,又是如何變成這般模樣?”

譚明似被他眼中戾氣所懾,怔了一瞬,随即悲恸漫上臉龐,“是宋河——您走後……不到半年,宋河便常借采買之名下山,起初……弟兄們不以為意。後來,有兄弟無意中發現,他下山後……常與一人在城外密林相見。那人,是官府的人!”

“二爺得知後,怒不可遏,說‘江湖事江湖了,投靠官府便是背信兄弟’。他暗中布置,欲待宋河再次與那人碰頭時,人贓并獲……可、可那根本就是個陷阱!”

譚明的聲音顫抖起來,“二爺中了埋伏,連同一起的十幾個兄弟,全部被殺。我們尋去時,只見到了滿地鮮血,和二爺的……斷刀。”

他垂首望向輪椅上的馬漢,繼續道,“宋河被诏安,反噬山門。大當家得知此事,急火攻心,便……這樣了。”

譚玟緩緩松開譚明的手。

轉向馬漢。大哥眼中血絲密布,幾欲表達,卻什麽也做不了,只是涎液不停地流。

譚玟拿過婆子手中的布巾,為馬漢輕輕擦拭嘴角。

“大哥的頭風症本就沉重……”譚玟沉聲問,“之前一直為他診治的老大夫,是如何說的?”

“那老匹夫見藥石罔效,怕擔乾系,竟趁夜卷了寨中銀錢,下山跑了!”譚明咬牙,“我也請過鎮裏大夫來看,都……束手無策。”

他嘆了口氣,音量提了一分,“都怪宋河那個奸賊!”

“宋河……”譚玟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目露寒光,齒間吱吱作響,“我定要将你,碎屍萬段!”

接下來的日子,譚玟全副心神都放在馬漢身上。

他翻遍醫書,親自煎藥試針。可無論如何施為,馬漢的情況依舊沒有起色。

他漸漸察覺,山寨一應錢糧支取、賬目往來、人手調配,如今竟是譚明在主持。

本是乞兒的譚明,這些年跟着他,不單習得文武藝,更在記賬術數上得了他的傾囊相授。譚玟下山後,屬于五當家的一應事務便交由譚明代管,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待到二爺遇害、宋河叛逃、大當家病倒之後,幾個頭目聚議,說大當家清醒時曾流露過讓他管事的意思,便順理成章推了譚明出來主持局面。

一群刀頭舔血、目不識丁的糙漢中,能寫會算的本事本就稀罕,加上譚明做事踏實,衆頭目倒也服氣。

一次,譚玟路過賬房,瞥見譚明正與幾名管事低聲商議,條理清晰,神色沉穩,已全然不是當年那個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後練功的少年了。

他駐足了片刻,沒有進去,轉身悄然離開。

只是私下裏,向不同的老弟兄打聽事發那日的細節,宋河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卻總是含糊其辭。只說宋河狡詐藏得極深,罵一句“狗賊”,再說不出更多。

這夜,一名少年兵卒悄步來到譚明身側,附耳低語,說五爺昨日見了三當家的一名心腹後,那人就連夜下山了。

譚明眼神晦暗,“無妨,杜榮遠在千裏之外采買。五爺是派人報喪去了。”

那兵卒點頭退下時,被譚明叫住,“以後莫再叫我譚爺了,這子午嶺只能有一個譚爺,便是我師父。”

這日清晨,譚玟打點好行囊,來到譚明處理要務的房間。少年已早早在裏面操持。

譚玟心下甚慰,清聲打斷他,“明兒,我下山一趟。”

譚明聞聲,忙放下手中事務,來到近前,“師父要去哪裏?”

“一則尋訪名醫,天下之大,或有能治大哥的能人。二則,”譚玟聲音沉了下去,“宋河下落,總要有個分曉。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譚明懇切道,“師父,你才回來!這山上諸事未定,你又要走?難道這滿山兄弟,還比不上一個叛徒?”

“正因諸事未定,才更需查明。”譚玟語氣平靜,“你若不放心,可願随我同去?”

譚明被堵得啞口無言。他如何能走?這山寨如今裏裏外外,千頭萬緒,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最終低下頭,“……我,走不開。”

“那便守好家。”譚玟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踏入晨霧。

少年追到寨門,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蜿蜒山路,他攥緊拳頭,眼中隐有暗色。

譚玟一路西行,直奔慶陽府。

此地乃西北重鎮,商賈輻辏,名醫彙聚,消息也通達。他一面走訪各大藥堂醫館,描述馬漢病情,求取方略;一面留心打探宋河的下落——此人早年曾在府衙做過文書,或有人知其根底。

銀錢流水般花出去,耐心一點點熬煎。

然而宋河其人,如同石沉大海。問過茶樓酒肆的夥計、衙門退居的老吏、街頭巷尾的消息販子,得到的回答要麽是茫然搖頭,要麽是語焉不詳的“聽說落草了”,再無更多線索。

尋醫之事倒有了轉機。月餘後,一位須發皆白的名醫在聽完他詳述馬漢症狀後,提筆寫下一張方子。

譚玟不再耽擱,揣好方子,星夜兼程,折返子午嶺。

自譚玟回山,譚明待他更加無微不至。起居飲食親力親為,除了心腹的小卒,尋常老卒輕易不得靠近。

“師父鑽研藥理最需靜心,外間雜事徒弟一力承擔便是,莫讓俗務擾了心神。”他如是說,神情懇切。

幾次有頭目拿着急務尋到門外,皆被譚明不動聲色地擋下。

“師父正在關鍵時候,天大的事,稍後再議。”他聲音溫和卻帶着威壓。那頭目看譚明隐隐迫人的眼神,終是喏喏退下。

寨中漸有私語。少當家孝心可嘉,只是……未免将五爺護得太緊了些。倒像供着一尊琉璃菩薩,生怕沾了塵世煙火。

譚玟并非全無察覺。他偶爾看向譚明的目光,會帶上幾分深沉的審度。但馬漢的病情牽扯了他全部心神,那張來之不易的方子需他親手調配,反複斟酌藥力,無暇他顧。

又是一月有餘。

譚玟照例為馬漢施針後,老人呆滞的眼珠重新聚焦,渾濁的目光用力看着他,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嗚咽,“五……五……”

譚玟心頭劇震,幾乎喜極,“大哥,你認得我了!”

馬漢再無言語,仿佛那兩個字已用盡全身力氣。

恰在此時,譚明推門而入,正看到這一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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