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孤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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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雛

次日清晨,婆子的尖叫聲響徹山寨。

譚玟等人被引入房中,只見馬漢靜卧榻上,被褥平整。他雙手交疊于腹前,姿态安詳。周身無傷,也未見中毒跡象。唯有雙目圓睜,直直瞪向屋頂。

譚玟渾身劇震,緩步上前,伸手探其鼻息——觸手冰涼,早已氣絕。

“大哥——!”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雙目赤紅,聲音嘶啞破碎,“昨日才見有起色,怎麽今晨就……”

“師父,哀極傷身……”譚明上前安撫,“大當家頭風宿疾多年,沉疴難返,又遭急怒攻心……或許昨日,真是回光返照,油盡燈枯了。”

“不……”譚玟搖頭,目光死死鎖在馬漢臉上,試圖找出破綻,“那方子……藥材我都反複驗過,親自試過,是活血化瘀的正路,怎會……”

譚明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曾有大夫說大當家腦中淤血阻塞,方致頭風頻發。會不會是……這新方藥力太猛,強行沖開淤塞,反而……引得血脈崩決?終至沖血而……”

他未盡之言,化作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譚玟心裏。

藥力過猛……沖血而亡……

再看向馬漢面容,怒睜的雙眼,确與醫書中所述“卒中暴亡”相似。

是自己。是自己操之過急,親手煎煮的湯藥,成了送大哥上路的催命符。

失去親人的劇痛與噬心的自責瘋狂撕咬,譚玟像被抽去了脊骨,肩膀頹然塌陷下去。

停柩七日,譚玟日夜跪在靈前,幾乎粒米未沾。寨中兄弟輪流來勸,他只是搖頭,目光始終落在棺木上,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譚明白日要處理寨中事務,應付各路前來吊唁的江湖同道,直到夜深人散,他才得以脫身,悄步走進靈堂。

他并不多言,只在譚玟身側默默跪坐下來。

夜風穿過敞開的門窗,吹得靈幡輕輕擺動。燭火在供桌上搖曳,将譚玟的側影投在身後的白幔上。一身素白孝袍,白布孝巾裹發,末端垂在肩後,在昏黃燈火下泛着清冷的光澤。連日守靈,他清減了許多,下颌的線條愈發清晰。

譚明看着他跪拜起身時腰背微微晃動,看着他擡手拭淚時指尖擦過顴骨——每一個動作都緩慢、沉重,帶着哀毀骨立的倦意。

他從未見過師父這副模樣。

也從未像此刻這般——讓人移不開眼。

“明兒,去歇息吧,明早還要扶棺出殡。”譚玟垂首添香,并未看他。

譚明聞聲,收斂神色,恭謹送上果餅,“師父,您吃些果子,不然哪有力氣扶棺。”

譚玟這才擡眼,燭火映入他眸中,映出一片微紅。那雙眼清泠泠的,像盛着一汪化不開的哀涼。

譚明猛地低下頭,尋着借口,起身,“我着人送碗熱粥過來,師父務必要吃了。”說罷,不等譚玟回應,轉身快步走出了靈堂。

次日,天公垂淚,陰雨綿綿。

山寨內外,孝幡垂垂,缟素如雪,哀氛凝重。

棺木由譚玟與七名壯漢擡出寨門,紙錢混着雨水飄落,粘在送葬人的肩頭和鞋面上,無人拂去。

夜裏,空山寂靜。雨水敲打屋檐。譚玟枯坐在馬漢生前居住的小樓外廊下,直直望着雨幕深處,目光空洞。

腳步聲靠近,譚明提了一壇酒,來到近前,“師父,大當家已入土為安,您……莫要太過自責。”

譚玟怔怔回望,緩緩搖頭,無言相對,只伸手拿過酒壇,仰頭便灌。烈酒灼喉,卻暖不了冰冷的肺腑。

“慢些。”譚明低聲勸,挨着他坐下。

酒意混着悲恸上湧,譚玟開始絮絮低語。說起馬漢如何在他最孤絕時信他、用他;說起魯煜如何與他并肩,突襲白狼部,刀光血影裏殺出子午嶺的威名……那些沾着鮮血與義氣的往事,如今都成了紮在心頭的尖刺。說着說着,聲音便哽住,只有酒壇舉起又落下。

“都走了……”他望着漆黑的雨夜,聲音飄忽,“最知我、護我的人……都走了。”

酒意越來越濃,視線開始模糊。一片混沌的悲涼中,一個清晰的身影卻驀然撞進腦海——肖石。那個在屍山血海裏與他背靠背,在絕境中與他定下餘生之約的人。心頭那點遙遠的暖意,成了這冰冷雨夜裏唯一虛幻的浮木。

“也許……是時候離開了。”

“師父!”譚明聲音透着驚惶,“您還有我!子午嶺對您情深義重的人,還有我!”

譚玟側過頭,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伸手,用力勾住譚明的肩膀,将他攬近。少年的身體結實溫熱,帶着蓬勃的生命力。

“你都十八了……”譚玟嘆息,酒氣噴在他耳畔,“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了。該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去闖。看到你這樣……我也該功成身退,隐于田園,了此殘生。”

譚明急道,“您才二十二!正是大好年華,何以言老?何以言退?這子午嶺上下千號弟兄,都是您的!您應該坐這頭把交椅,帶兄弟們重振聲威!”

譚玟卻似沒聽見,又灌下一口酒,望着虛無,低低念道。

“浮生……夢黃粱,風霜凍我裳。醉倒青山即吾鄉,知音在何方……”

念到最後一句,聲音已含混不清。他頭一歪,重重靠在譚明肩上,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竟是醉得睡了過去。

譚明僵坐片刻,小心翼翼架起譚玟,将他送回卧房床上。動作輕柔地為他褪去外袍鞋襪。

然後,他坐在床沿,就着昏暗的燈光,久久凝視譚玟沉睡時不設防的側臉,如夢如畫。

他喚了兩聲“師父”,确認譚玟已深陷夢境。

便翻身上了床,蜷縮在譚玟身側,輕輕靠在他的肩窩,又拉起他的手臂環過自己的腰側。

用極低的聲音,喃喃呓語,“師父……抱緊我。我……好累。”

次日,譚玟獨自在房中醒來。

頭痛欲裂,四肢酸軟,一連兩個噴嚏打得他眼前發黑,擡手一摸,額上滾燙。是了,昨日出殡,在雨中淋了半日,又寒夜飲酒,終是病了。

他勉強披衣下床,推開房門。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寨子裏人聲嘈雜,不少兵卒已集結列隊,人人輕甲佩刃,行囊齊整,看似要出發。

譚明正在隊前低聲交代什麽,見他出來,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臉上一定,眉頭便蹙了起來。“師父,您這臉色……”說着便伸手來探他額頭。

譚玟偏頭避開,“無妨,些許風寒。外頭這是?”

譚明收回手,神色如常,指了指那些兵卒,“周家商隊要往西去,之前都是二爺經手……如今,只能我親自走一趟了。”

他繼續道,“倒是師父您,病得這樣重,萬不能再勞神。我離山這半月裏,山寨上下大小事務,少不得要勞動您代為看顧了。”

譚玟一怔。少年眼神清澈坦蕩,滿是對他病體的憂心,和将重擔相托的信賴。他本想說“我亦欲離山”,此刻卻如鲠在喉。

“你稍等。”他轉身回屋,片刻出來,遞過一封緘口的信,“隊伍裏若有個姓劉的管事,讓他替我捎封信去。”

譚明接過,指尖在信封上極輕地拂過,颔首應下,“師父放心。您只管靜養,坐鎮便好,瑣事自有下面人去辦。山上有了主心骨,我在外也安心。”

譚玟點頭,“路上仔細,早去早回。”

譚明深深看他一眼,抱拳一禮,轉身利落上馬。隊伍在他一聲低喝中開拔,向着西邊山道蜿蜒而去。

西涼,靈州城外三十裏,荒丘連綿。

再往前,便是西涼疆界。周家車隊緩緩停下,卸貨交割。一箱箱貼着“山東貢墨”封條的沉重木匣,被移交給城內接應的腳力。

劉煌走到一直勒馬觀望的譚明身邊,低聲問,“少當家,按老規矩,這趟‘墨料’的腳錢,……照舊記您私賬?”

他話說得隐晦,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那些木箱。馬漢死後,這條線的收益如何分割,是樁懸事。

譚明目光落在遠處靈州城牆上,點了下頭,“照舊。”

劉煌松了口氣,臉上堆笑,正欲再套近乎。

“劉管事稍候。”譚明打斷他,“這趟我随你們進城。”

劉煌一愣,看着譚明轉身走向一旁的青篷騾車。片刻後,人再出來時,已換上一身綢緞袍子,模樣從山寨頭領變作了尋常商旅。

“少當家,您這是?”劉煌眉頭微蹙。按慣例,交割完畢,他們這些“護衛”便該掉頭,在約定地點靜候商隊數日後折返。

“有些私事,需進城一趟。”譚明語氣平靜。

劉煌下意識看向靈州方向,“裏頭便是黨項兵卒值守,何須您親自冒險?況且弟兄們……”

“劉管事莫緊張。”譚明道,“三日後,我仍在此地與車隊彙合。”

劉煌眼珠一轉,轉而笑道,“也好。返程路上,我随你上子午嶺,正好見見我大哥譚玟。”

“這幾日,他不在山中。”譚明翻身上了騾車轅座,從車夫手中接過鞭子,“你怕是見不到了。”

“去往何處?幾日回?”

“不知。”譚明搖頭。

劉煌上前半步,“那……大哥可有什麽話,讓你帶給我?”

譚明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搖頭,“沒有。”

話音落下,他一抖缰繩。拉車的青騾邁開步子,拖着那輛不起眼的騾車,徑自朝靈州城門方向行去。幾個同樣換了裝扮的少年心腹,默不作聲地随行在騾車前後,如影随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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