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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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天氣晴好,日頭高懸。
呂惠身為文帥,親衛牙兵僅二百人,皆是短刃步兵。他點齊人馬,與肖石麾下八百蕃漢混編兵馬會合,共一千人,自延州東北出城,沿無定河下游方向行進。
肖石策馬走在隊伍中段,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重重人影,落向呂惠車駕側後方那道墨黑的身影。譚玟換了一身輕便皮甲,背負唐刀,騎馬随侍在側。一身墨黑衣甲立在邊塞土黃的軍伍中,醒目得紮眼。肖石收回目光,強迫自己看向前方的路。
行出兩日,斥候飛馬來報,前方山坳處發現一小村,有被涼兵洗劫的痕跡。
呂惠與肖石相視一眼,彼此目中俱是凝重。隊伍轉向,加速趕往那處山村。
不過是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落。此刻已無一絲活氣,屍骸橫陳,保持着被殺時的姿态——有匍匐在地的老人,也有蜷縮在牆角的孩童。夏末氣溫猶高,傷口處蚊蠅聚集,嗡鳴聲令人頭皮發麻。
呂惠下車,不顧腥穢,親自上前細看幾人致命傷,又拾起地上散落的箭镞。
“是黨項人的箭,制式沒錯。”他聲音沉冷。
肖石只覺胸中一股濁氣翻騰。他立即命斥候擴大探查範圍,搜尋附近是否還有其他遭襲的村落,同時下令部下就地掩埋這些無辜百姓的屍首。每一鏟土落下,他心頭的火便燃旺一分。
斥候回報,周遭零星分布的幾處民居,有的已遭劫掠焚毀,有的暫時幸免。
呂惠命人展開輿圖,以佩刀沿着被襲村落與未遭殃的聚落連線,又結合山脈走向與河谷地形,目光最終鎖定一處高地。
“涼兵來去如風,但并非全無章法。他們既嘗了甜頭,必會貪多。”刀尖重重一點,“此處,視野開闊,易守難攻,且毗鄰幾處尚未遭襲的村落。若我是涼軍頭領,下次必選此處為目标。”
他擡頭看向肖石,果斷下令,“我親率二百牙兵移駐此高地,張旗明竈,以為誘餌。你率本部八百人分作兩部,預先埋伏于高地南北兩側的山林之中。待涼兵攻我,你便率軍殺出,南北夾擊,務求全殲!”
“相公!萬萬不可!”肖石心頭劇震,脫口而出,“豈有主帥親身犯險,以為誘餌之理?末将願代……”
呂惠擡手止住他的話,目光如鐵,“正因我是主帥,懸挂經略使旌旗,此餌方足夠分量。肖石,我信你練的兵,打得了這場圍殲。此乃非常之時的非常之策——此計成敗,關鍵在你,不在我。”
軍令已下,不容再駁。
分兵在即,肖石心頭沉墜。他看向呂惠身側的譚玟——皮甲在身,依舊掩不住通身的驕矜清冷。譚玟必須随呂惠同往高地,那是誘餌,亦是險地。
他只覺胸腔像被堵住,顧不得許多,目光越過衆人,直直望向譚玟。那一眼裏壓着千言萬語,最終只凝成沉甸甸的承諾——
等我。我定不讓你們有失。
譚玟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随即移開視線,看向遠處蒼茫的山巒。
呂惠的帥旗在高地上豎起,營盤紮下,炊煙每日如期升起,在空曠的山野間格外顯眼。
不出所料,僅僅兩日後,涼兵動了。
約兩百游騎自山谷中奔騰而出,馬蹄踏起滾滾煙塵,徑直撲向高地營地。他們顯然将這支僅有二百步兵、主帥旌旗高懸的隊伍,視作了唾手可得的肥羊。
高地之上,二百牙兵早已依托工事,持弩執刀,嚴陣以待。
斥候從瞭望處高聲傳報,“敵騎,五百步!”
牙兵穩穩端起弩機,角度微調,每一寸肌肉都繃如滿弓。
“四百步!”
馬蹄踐踏大地的震動已清晰傳至,譚玟立于呂惠身側,手已握緊唐刀,汗水浸濕了刀柄,只等主帥號令。
“三百步!”
呂惠卻仍未下令放箭。所有牙兵屏息凝神,準備殊死一搏……
直至涼騎前鋒沖至營前鹿砦——
南北兩側山林中,驟然響起一片懾人的弓弦嗡鳴!蓄勢已久的伏兵終于動了。肖石麾下的神臂弓手占據制高點,箭矢如暴雨傾瀉,精準地潑向沖鋒的涼兵隊列。
涼兵猝不及防,登時人仰馬翻。帶隊頭領驚覺中伏,急令後撤,然而退路已被肖石親率一部精銳死死堵住。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殲戰就此展開。二百涼騎被圍在狹小地域,進退不得,成了甕中之鼈。
戰鬥毫無懸念。呂惠的牙兵與肖石的混編軍配合默契,不到一個時辰,來襲的兩百涼兵被全數殲滅,僅有寥寥數騎拼死逃脫。而己方,僅付出輕微傷亡。
呂惠當即下令“削耳記功”,所獲戰功,盡數記在肖石及其所部将士名下。
經此一役,巡邊隊伍士氣大振,繼續沿東路向南勘察。
沿途,呂惠指畫地形,剖析涼兵可能滲透的薄弱處、适宜越境的山口,與肖石等将領商讨何處需築堡、何處應設烽、何處可屯兵扼守。肖石一一記下,不時插話詢問細節,心中對這位文帥的用兵見識,又多了幾分敬服。
然而,軍情瞬息萬變。
就在隊伍勘定數處要地,抵達無定河下游寬闊草甸時,斥候帶來了令人心頭一沉的消息。西涼野利部一支近千人的雜兵,正快速南下,兵鋒所向,極可能就是他們這支剛剛取得小勝的東巡隊伍。
局勢陡然緊張。有人當即進言,請呂惠立即率衆撤回延州本部,召集大軍,再圖反擊。
呂惠站在輿圖前,沉默片刻,搖頭,“不能撤。我們一撤,前方那幾個村落的百姓,便成了砧板上的魚肉。涼騎轉瞬即至,屠刀落下時,延州的援兵趕不及。”
“那便由末将率部在此阻敵!”肖石抱拳,語氣铿锵,“相公可速回延州調兵,末将在此據險堅守,以待援軍!”
呂惠看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延州那些将領能否聽調、何時能來,尚未可知。
随即,他堅定開口,“不可,戰機稍縱即逝,等你我分兵、我再往返調兵,野利部或已劫掠而去,或已以逸待勞。此番,沒有退路。”
他望向四周地勢,字字沉毅,“就在此地,與野利部,決一死戰!”
決心既定,呂惠與肖石立即商讨禦敵方略。排兵布陣、設伏誘敵,條理明晰,算度深遠。肖石心下暗忖,這位呂相公,絕非紙上談兵之輩,其戰陣之能,恐宿将亦不能及。
戰前的夜,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哔剝聲。
這寂靜并非安寧,而像一張被拉滿的巨弓,弦絲緊繃,蓄着千鈞之力。值哨的士兵釘立在陰影中,眼瞳映着微光,望向深不見底的黑暗。
下一刻,遠方傳來陣陣馬蹄聲,整個營地的空氣驟然凝固。
戰鬥在醜時打響。
野利部仗着人多勢衆,發起猛烈沖鋒。然而預先選定的有利地形和精心布置的防線,穩如磐石。弓弩勁射,步卒結陣抗騎,将涼軍一波波的攻勢生生擋了回去。
戰至天明,野利部傷亡近兩成,士氣受挫,萌生退意。就在其陣型開始松動,準備後撤之時,呂惠看準時機,一聲令下,“吐蕃騎兵,出擊!銜尾追殺,勿令走脫一人!”
肖石麾下那二百訓練有素、剽悍骁勇的吐蕃騎兵,早已等得心焦,聞令如同出閘猛虎,呼嘯着從預設陣地中沖出,直撲涼軍後隊。
涼兵本已士氣低落,遭此致命一擊,登時潰不成軍,被吐蕃騎兵肆意沖殺踐踏。
最終,此戰以涼軍損兵近五成、狼狽敗退告終。而己方傷亡,不足一成,可謂一場大勝。
硝煙尚未散盡,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呂惠立在土坡上,遠眺涼兵潰退的方向,譚玟跟在他身後,執筆記錄戰鬥經過,以及呂惠臨陣的幾處關鍵調遣。
呂惠轉過身,目光落在譚玟執筆的冊子上。
“記錄詳實些。此戰之法,源自你祖父譚帥,如今由你執筆,也算……一種傳承。”他語氣裏有一絲慨然,旋即斂去。
譚玟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他躬身應是。
這時,肖石下馬,将缰繩甩給親兵,幾步便走到譚玟身側站定。他身上帶着厮殺後的熱氣與淡淡的血腥味,抱拳向呂惠禀報,“禀經略相公,已清點完畢。斬首三百七十一級,繳獲戰馬八十三匹,兵甲旗幟若乾。我軍陣亡十九,傷三十七,多為輕傷。
呂惠颔首,臉上那層沉郁化開些許,露出由衷的贊許,“以寡擊衆,大獲全勝。肖石,此番你與麾下将士,功不可沒。延州東路百姓,當記你一份情。”
“末将分內之事。”肖石嘴角微微揚起,那是屬于勝利者的的喜悅。
趁呂惠轉身再次眺望戰場,感慨“此番重創野利部,東路邊患,可暫得安寧矣”——
肖石垂在身側的手,借着彼此袖甲的遮掩,以手背輕輕蹭了蹭譚玟自然垂落的手背。
那一觸,如微風拂過。
譚玟心頭卻驀地一悸,像被什麽細小的東西輕輕搔刮了一下,癢意瞬間竄過脊背。他下意識緊張地看向呂惠的側影。
然而,那緊張之下,卻又湧起一絲更為複雜的情緒。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仗,為東路邊民能暫得安寧,也為了……方才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此刻站在他身側的這個男人。
譚玟依舊目視前方,臉上平靜無波,唯有皮甲護腕之下,手腕處的脈搏,在無人得見處,悄悄快了幾分。
呂惠恰在此時回過頭,目光掠過并立的二人,在譚玟似乎比平日更板正幾分的臉上略一停留,旋即恢複了一軍統帥的冷靜,“傳令,就地休整半個時辰,而後拔營,按原路線返回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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