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試譚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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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巡返回時,肖石已攜平定東路之功。朝廷嘉勉敕令馳抵邊關,昔日唱反調的軍中老将,至此也漸失了聲響。延州城在呂惠鐵腕與新政之下,軍、政兩務竟呈現出多年來罕見的整肅氣象。
只是,每當肖石在軍議間隙、在衙署廊下,将那道帶着灼人溫度的目光投向譚玟時,譚玟卻不再回以淬冰的眼刀。他只是默默垂下眼睫,任由那濃密的陰影遮住眸中所有情緒,仿佛心中某處也随之有所動搖。
夜色如墨。
譚玟穿過一條窄巷,正要往約定的脂粉鋪子去。轉過街角時,一個瘦小的身影直直撞進他懷裏。他下意識扶了一把,低頭看時,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眼神驚惶。她從他懷中彈開,低着頭匆匆跑了。
譚玟沒在意,撣了撣衣襟,發現錢袋不見了——定是那小姑娘。旋即拔腿便追。
拐過兩條街巷,在一處破爛的草棚下追上了。那小姑娘正蹲在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婦面前,将錢袋裏的碎銀倒進老人手裏。聽見腳步聲,她猛地回頭,雙臂一撐,擋在老婦身前,狀似一只護食的小獸。
譚玟停在她面前五步,沒有發作。他看了看那孩子瘦骨嶙峋的手臂,又看了看那老婦身上的破棉絮,嘆了口氣。
“錢財盡數拿去。裏面的東西,于我很重要。”
小姑娘怔了一瞬,随即飛快地将銀錢盡數倒在老婦手裏,将空錢袋抛還給譚玟。譚玟探手一摸——絹圖還在。他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姑娘正把碎銀塞進老婦手中,動作笨拙卻小心。他沒再多想,往約定的方向繼續趕路。
脂粉鋪子在後街深處,門臉窄小,毫不起眼。譚玟未叩門,身形輕巧地翻過院牆,落入後院,隐在廊下窗外,屏息靜聽。
窗內燭火搖曳,映出三個人影。
“既得了周家商隊的消息,直接給我便是。價錢自然公道。”是白楊的聲音,克制中帶着一絲急切。
“哎呀,白姐姐莫急嘛,”一個嬌滴滴的女聲響起,黏膩得能滲出蜜來,“奴家聽聞您那位同僚,是當年譚帥的嫡孫,生得玉樹臨風……人家也想見見嘛。”
譚玟眉頭微微一蹙。
“胡鬧!”白楊顯然惱了,聲音更顯冷硬,“這等事,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你這……”
“姐姐好兇,”女子嬉笑着打斷,語氣仍是漫不經心的調笑,“奴家帶了人伺候,萬一……那小郎君真看上奴家,一番雲雨之後,總要有人端茶遞水、收拾床鋪不是?”她頓了頓,似是朝旁邊示意,“喏,我這老仆,是啞的,姐姐還擔心什麽?”
譚玟在窗外已知屋內幾人根底。心中冷笑,這般作态,無非試探。既如此,不如遂了她們心意。他故意将氣息放重一線。
只這微微一嘆,窗內話音戛然而止。
譚玟從容擡手,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三人,神情各異。白楊和那美豔女子面色尴尬。那一直隐在女子身後的老仆婦,擡起那張皺紋深壑的臉,目光落在他臉上時,似有細微波動,又迅速垂下。
譚玟恍若未覺,徑自走到桌邊空椅坐下,姿态端正,語氣疏離,“敢問這位娘子,确有周家商隊的消息?”
女子已恢複鎮定,殷勤地挨着桌子另一側坐下,眼波流轉,“有的,自然有的。只是……”她拖長調子,目光灼灼地盯住譚玟,“敢問郎君,可真是譚老将軍的後人?”
譚玟靜默一瞬,微微颔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楊冷聲插話,語氣不善,“與你何乾?”
女子卻不理他,只對着譚玟,聲音軟了幾分,“郎君勿怪。實在是我這老仆……”她側身示意那老婦,“當年老将軍鎮守西北,在她心裏便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她雖口不能言,但心裏一直感念着。聽說您來,便死活要跟來,想……遠遠看上一眼。”
老仆婦佝偻着身子,适時上前,為二人斟茶。
譚玟目光銳利,恰在她伸手時,瞥見她從粗布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指——竟是白嫩纖細的,與她臉上灰暗粗糙、皺紋橫生的皮膚截然不同。
他心中輕哼一聲。這般喬裝改扮,不以真面目示人,定是心中有鬼。他不動聲色,既不點破,也絕不碰那茶碗。
譚玟收回視線,聲音冷硬了幾分,“英雄是祖父,我如今行走于暗處,不敢再擔譚家忠勇之名。怕污了先人名聲。娘子若真有消息,還請如實相告。”
女子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笑容不變,又說了幾句奉承套近乎的話。譚玟只安靜聽着,不接話,不追問,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女子終于讪讪收了那套,神色稍正,低聲說道,“周家背後,确有一棵大樹。只是根紮得太深,奴家也只探到……姓‘趙’。”
趙。
無需多言。當今天下,唯皇族宗親,能有此等遮天蔽日的能量。
譚玟眼中寒光一閃而逝。他不再看那女子,起身轉向白楊,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澈,“有勞白姑娘,查實周家走私的直接證據。銀錢交割、貨物清單、經手之人,越細越好。”
白楊肅然點頭。
譚玟起身,略一拱手,便欲離開。
“郎君留步。”女子忽然喚道,聲音又纏上了那層蜜糖般的笑意,她站起身,走近兩步,一股甜膩的脂粉氣悄然襲來,“奴家住在城南‘暖香閣’,名叫夏柳。郎君若還有想問的……随時可來尋奴家說說話。”
譚玟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不必。”身影已沒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中。
之後的幾日,行轅灑掃的粗使仆役,馬廄裏照料馬匹的小厮,接二連三,尋着由頭湊到譚玟近前,壓着嗓子遞話。
“夏柳姑娘托小的問您安好,請您得空去坐坐。”
“夏柳姑娘讓傳話,有要緊事,盼您一見。”
仆役們神色各異,有竊笑,有豔羨,只道是這冷面察子走了桃花運,被暖香閣的紅牌纏上了。
譚玟一概不理,面色沉靜如古井無波。
直至那馬廄小厮第三次摸到近前,嗫嚅道,“夏姑娘說……您再不去,她便要登門,親自來尋您了。”譚玟才終于擱下筆,墨漬在紙頁上洇開一小團陰翳。
當夜,他換了身青色布衣,趁着濃重夜色,走出了經略行轅。來到城南暖香閣。
閣內正是喧嚣鼎沸之時,絲竹悅耳,燈火通明。譚玟被人引着,穿過後院曲折的回廊,來到一間僻靜的廂房。引路人躬身退去。譚玟推門而入。
屋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夏柳獨自坐在燈旁,一身水紅衫子,襯得肌膚勝雪。見他進來,她擡起眼,嬌滴滴地嗔怪,“郎君好狠的心,非得奴家三請四催,才肯移步。叫人等得好生辛苦。”
譚玟站在門內兩步處,不再向前,聲音冷淡得沒有一絲溫度,“若有周家消息,直接轉告白楊即可。我二人同屬司衙,位階相仿,她可處置。還請娘子往後,不必再尋譚某。”
夏柳站起身,袅袅走近,帶來甜膩的香風,“若只是尋常消息,自然交給白姐姐。可那周家管事私下贈我的玩意兒,走的皆是見不得光的暗路,不在明面貨單之上。這等私密……奴家只信得過郎君你。”
譚玟目光銳利,“可有實證?”
夏柳已走到他身前,仰起臉,吐氣如蘭,“我……不就是實證麽?”她伸手,似要撫上他胸前衣襟,聲音低得近乎氣音,“郎君若疼惜奴家,奴家知道什麽,全說與郎君聽……”
譚玟倏然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眼中閃過凜冽的寒意,轉身便欲拉門離開。
這時,屏風後,忽然傳來一道輕咳,喚了一聲,“夏柳。”
夏柳聞聲,臉上那勾魂攝魄的媚态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束手而立,對着屏風方向回道,“阿娘,譚公子确是端方君子,不用再試了吧。”
譚玟腳步頓住,霍然轉身。只見屏風後轉出一人,粗布衣衫,正是上次在脂粉鋪見過的“啞仆”老婦。夏柳此時卻稱她為“阿娘”。
果然有詐。這二人絕非尋常線人與仆役。
譚玟面上恢複冷肅,目光直射那老婦,“這位‘娘子’若只是為試探譚某品性,大可不必費此周章。有何指教,不妨開門見山。”
老婦此刻雖仍是老邁裝扮,但腰背卻挺直了些,透出一股經年沉澱的氣度與滄桑。她動作從容,指向桌旁一張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人落座。夏柳垂首斂目,安靜侍立在她身後,與方才判若兩人。
老婦自稱“七娘”,開口時,聲音沉靜,“今日邀譚公子前來,唐突之處,還望海涵。老身只想問公子兩件事。”
她頓了頓,目光凝在譚玟臉上,“譚家當年,因何遭滅門之禍?公子可曾聽過……‘夜不良’?”
譚玟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只沉默地與七娘對視,目光裏滿是戒備。
七娘将他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也不催促,以講故事的口吻提起一樁舊事。
“很多年前,有個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的幼女,寒冬臘月流落在延州街頭。是譚帥撿回,給了條活路,後來……有了些用處。才入了專營兩國情報事務的“夜不良”。”
她略作停頓,深陷回憶中,自顧說下去,“二十多年前,譚帥因一次無關痛癢的軍事調度,遭禦史臺彈劾。加之多年征戰,沉疴舊傷纏身,終于上書辭任,卸甲歸田。離京前,他将一手打造的‘夜不良’,盡數移交給了皇城司。”她擡眼,看向虛空,“老将軍沉疴難返,歸鄉不過數年便與世長辭。當年他親手從雪地裏撿回的女娃,再也……無從得見一面了。”
譚玟靜靜聽着,祖父晚年歸隐單州、郁郁而終的模糊記憶被悄然勾起。他依舊抿唇不語,但緊繃的肩線卻松了半分。
七娘繼續說道,“約莫八年前,一名代號‘夜七’的夜不良密探,奉命潛入西涼高官府中,收集情報。然而,約定聯絡之期已過,始終聯絡不上當時的首領‘夜三’。那關乎邊境安危的消息送不出去,與皇城司的聯絡也徹底斷絕。自此她便徹底沉寂。”
她擡眼看向譚玟,目光仿佛有千鈞之重,“公子可知,那段時間,皇城司內部,乃至朝中,發生了何事?”
譚玟心中已掀起驚濤波瀾。八年前……正是譚家滿門被屠、血流成河之時!時間如此巧合地重疊在一起。
七娘并不需要他回答,目光沉沉,帶着追問,“所以,譚家,究竟因何滅門?公子當年雖年幼,可曾……聽聞過首領‘夜三’的下落?”
譚玟沉默。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壓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久到七娘以為他不會開口時,譚玟聲音乾澀地道出,“當年之事,我只記皇城司公事張朔親至譚府,似乎有要事與父親相商。随後兩日……便是那場大火與黑衣殺手。”他喉結滾動,艱難地繼續,“張朔将軍……亦未能幸免,死于亂刀之下。”
他頓了頓,下定決心般,直視七娘,“他來時,贈予譚某一套金絲軟甲。那軟甲內襯中,藏有一方素絹,上面繪有……星鬥圖案。”
“星鬥圖?”七娘眼中精光一閃,随即又黯下,“僅有圖,無用。需有對應的密碼本,方能破譯其中真意。這像是夜不良傳遞絕密消息的方式。不知是組織裏哪一位的手筆……或許,是當年失蹤的‘夜七’?”她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譚玟心中亦是疑窦叢生。
兩人相對默然,線索似乎接上了,又似乎斷在更深的迷霧裏。
良久,七娘緩緩道,“夜不良是譚帥心血所鑄,星鬥圖核心母本……這般要緊之物,不會輕易交出,譚帥必會留于身邊。”
譚玟垂眸嘆息,“可是八年前,譚家老宅已經付之一炬了。”
七娘眼神忽然複雜起來,“生不負君,死守其密。這母本,最有可能……随葬于老帥棺椁之中。”
譚玟驟然擡眼,看向七娘,目光如冰刃。挖墳開棺,驚動祖父安息?只為尋一個未必存在的密碼本?這念頭本身,已讓他胃裏翻騰起強烈的抗拒。
“此事關乎的,或許遠不止譚家的血仇,”七娘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帶着洞察世情的淡然,“夜不良諸多兄弟生死不明,皇城司內部暗流洶湧、敵友難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這一切謎團,或許皆系于此一物之上。公子是譚帥唯一在世嫡孫,當知輕重緩急。”
譚玟緊抿着唇,袖中手指用力攥緊。理智告訴他,七娘所言或許有理。可情感上,那一道坎,如萬丈深淵橫亘心頭。祖父一生忠烈,死後還要為這紛亂陰謀所擾,不得安寧麽?
七娘不再逼他,站起身,最後叮囑,“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絕不可讓白楊知曉。如今的皇城司,自張朔死後,已非鐵板一塊,人心叵測,不可再信。”
譚玟默然颔首。
七娘忽然想起什麽,朝門外揚聲道,“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先前那個偷錢袋的小姑娘探頭進來,低着頭挪到譚玟面前,小聲說了句,“公子,勿怪……阿娘說你是好人,我不該偷你的。”
譚玟一怔,看了看小姑娘,又看向七娘。
七娘神色平靜,将一袋碎銀遞給譚玟,“她是我收養的孤兒,耳目伶俐,前日便讓她試試你的反應。你追上了她,卻沒為難她和那瞎眼老婦——那是裝的,老身安排的。”
譚玟默然片刻,接過碎銀,低頭對那小姑娘道,“手法不錯。往後用在正途上。”
小姑娘怔了怔,用力點了點頭,退到七娘身後。
七娘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夏柳送客。
譚玟轉身,悄無聲息沒入暖香閣外沉沉的夜色。只是肩頭,仿佛壓上了比夜色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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