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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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已深,延州城浸在年關将至的煙火氣裏。坊市內外人聲鼎,婦人争相置辦膠牙饧、屠蘇藥酒,孩童追着走馬燈嬉鬧;軍營中也松快幾分,呂惠體恤戍卒苦寒,早早增發豐厚爐炭銀,人人都盼着圍爐守歲。
除夕清早,經略府前庭。
呂惠身着簇新公服,親自主持頒春禮,向僚屬、将領發放節料:紅綢捆好的歲錢、新印歷書,食盒中盛滿蜜糍、乾果,最惹眼是兩扇油潤肥羊,炭火架上炙烤,油脂滴答,香氣漫滿整座院落。
肖石上前接過一份,眉眼帶笑,“謝相公。今歲羊肉似比往年更鮮。”
一旁本地官吏笑着搭話,“豈止是羊。相公力持新開軍屯,今年粟米增收了三成。比起遭了大旱的河北、山東,咱延州今年,可是實實在在過了個肥年!”
另一人又補了一句,“營裏弟兄們都說,這全是托呂帥的福,心裏頭念着經略相公的好呢。”
往日對蕃漢混編政令頗有微詞的老将,此刻也面露溫色,躬身謝賞。豐足的糧秣、及時的犒賞,勝過萬千安撫言語,庭院裏滿是歲末平和暖意。
肖石領完節料歸營,午後與麾下士卒同席分歲。大鍋炖肉、蒸牢丸(餃子),葡萄酒随意取,陶碗相撞笑罵不絕,是邊塞難得的松弛酣歡。
暮色漸沉,細碎落雪漫天飄下。
呂惠換了身輕便裘袍,命人将蒸餅、熟肉、熱食裝車,送往各門烽燧,值守将士也得一口熱乎年夜飯。
譚玟默然跟出。呂惠在車前駐足,回首看他,目光在漸沉的暮色中顯得溫和,“木三,你也去領一份節料。今夜不必再随行,回去好生過個年。”
“是,謝經略相公。”譚玟止步,躬身,目送載滿食物的牛車吱呀呀碾過薄雪,駛入萬家燈火點綴的街道。那份屬于他的節料,此刻孤零零躺在清冷廂房。滿城爆竹、孩童笑語遙遙傳來,天地間只剩他孤身一人,立在飛雪裏,竟不知該去往何處。
他緩步沿街折返,忽然後頸一涼。
一個小雪球砸落在肩頭。回頭一看,是七娘身邊的小丫頭。揣着手,笑盈盈,“譚公子,阿娘請你到閣裏一起守歲哩!”
譚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是七娘的意思。一股細微的暖流,悄然沁入冰涼的心口。他面上不顯,只道,“你先回去,我稍後便到。”
他折返住處,從自己微薄的積蓄中,取出幾貫銅錢,又尋了彩線,仔細串成數挂壓祟錢,願暖香閣裏那些身世飄零、卻于暗處支撐着局面的女子們,來年能少些病痛災厄,多幾分平安。他将這些樸素的祝願收入懷中,朝那笙歌隐約的暖香閣走去。
暖香閣今夜閉門謝客。
門內卻比往日任何一夜都熱鬧。數十盞大紅燈球高懸,亮如白晝。廳內設了流水大席,閣中姑娘、仆役,無論老少,皆換上了新衣,鬓邊戴了絹制的像生花,一個個眉眼鮮活。
夏柳一身緋紅襦裙,明豔照人,見譚玟進門,眼眸一亮,快步過來将他拉入席中。
“公子可算來了!就等你了!”她笑聲清脆,不由分說将他按在七娘下首的席位上。
七娘今日亦換了整潔的深青衣裳,雖仍是老妪裝扮,氣色卻好了許多,對他微微颔首,眼底盡是溫和。
沒有外客,全是“自己人”。彈琵琶、行酒令、說笑打趣,人間鮮活暖意層層裹住譚玟。夏柳不停往他碟中添菜,溫酒一杯接一杯遞到他手中,冰封許久的心,總算裂開一絲透氣的縫隙。
同一時刻,軍營。
肖石與諸将宴席将近尾聲,不遠處夜空煙花零星炸開,爆竹聲此起彼伏。他被這份響動吸引,走到箭垛旁舉頭仰望。
獨酌一口烈酒,喉間灼燒,他低聲自語,“我見過更盛的煙火,比這熱鬧百倍。”副将陪在一旁,只當他感慨見聞,無從搭話。
肖石眼底泛起酸澀,腦海全是少年光景:青崖山上,那個眉目驕矜的少年,每逢年節,總會點燃他制出的新奇爆竹;諒山隘口,那人制驚雷破開象陣……比眼前這屬于旁人的熱鬧,鮮明灼熱千百倍。
他仰頭,将囊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直沖眼底,激得眼眶發熱。
此時,一名心腹輕步走近,低聲禀報,“将軍,您之前讓留意的譚察子……還需繼續盯麽?方才兄弟瞧見,他……往暖香閣方向去了。”
短短一句,瞬間戳破肖石勉強穩住的心防。連日隐忍的思念、長久分離的不安、那日被冷言推開的委屈,盡數翻湧上來。
是不是只有他困在過往裏,那人早已尋到無需顧及他的安穩去處?
肖石一把抓過缰繩翻身上馬,眼底被焦躁與委屈燒得赤紅,倉促丢下一句,“你們自行守歲,我去問個清楚。”
赤霄長嘶,踏碎薄雪,朝着暖香閣燈火疾馳而去。
肖石沖到閣前,擡腳便重重踹向朱漆大門。門扉震顫,小厮慌忙拉開一條縫,卻被肖石滿身煞氣逼得連退數步。
他徑直闖入大廳,滿堂歡聲笑語瞬間死寂。一眼便望見席中譚玟,身旁一名綠衣姑娘說笑間攀着他肩頭,姿态親昵。
譚玟臉上沉靜,也未推開。
夏柳提着裙子快步上前,橫臂攔住,“這位……将軍,今兒個閉門謝客,您請回吧!”
“滾開!”
肖石看也未看她,厲聲暴喝,震得近處幾個姑娘花容失色。他大步向前,衆人自動分開一條通路。他站在譚玟身前,居高臨下,聲音壓抑着無盡酸楚。
“你與我公事公辦,半分情面不留。轉頭便能在此……‘私事私了’,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譚玟擡起眼,面色清冷,“肖将軍,此地非軍營,亦非官署。莫要擾了旁人安寧,請回。”
肖石嗤笑,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失控,“赤霄就在門外等你。跟我走。”
譚玟腕骨被他攥得生疼,卻未掙紮,只平靜地看着他,“我能去哪?我該去哪?”
肖石動作一僵。
是啊,他能帶譚玟去哪?回軍營?他是皇城司的人。回行轅?那裏遍地眼睛。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容他們二人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他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大半。
譚玟趁勢猛地甩脫他的手,起身對呆立一旁的夏柳道,“勞煩,給我安排一間客房。我今晚留宿。”随即側首,語氣淡漠,“肖将軍,請自便。”轉身,走上樓梯。
夏柳瞧出二人對峙,故意揚聲,語帶嬌蠻,“二樓廂房,譚公子随便住!俱是香衾軟枕,保您舒坦!”
這話落在肖石耳中,只覺字字紮心。他快步追上樓梯。夏柳想攔,被他擡手一推,踉跄數步。下一刻,他已徑直撞開譚玟正要掩上的房門。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在夏柳眼前甩上。她氣得跺腳,拍門,“喂!這是我的屋子!”
門內傳來器物倒地碎裂的刺耳聲響,夾雜着肢體碰撞的悶響,顯然已動上了手。
夏柳更急,尖聲叫道,“裏頭的琉璃屏風、螺钿妝臺可都是值錢貨!打壞了找誰賠去?”
“我賠!”門內傳來肖石的怒吼,“滾!”
房內。
肖石一身酒氣,理智早已被長久的思念與分離的恐懼攪得支離。他□□,酒氣混合着質問,“你想留在這?留在這種地方,和這些人?”
譚玟掀翻桌案,踹向肖石,“這種地方?對我而言,何處不是‘這種地方’?行轅是牢籠,皇城司是泥潭,這暖香閣……至少還能喘口氣。”
肖石屈肘格擋,利用狹小空間,觑準時機将譚玟死死壓在門板上,語氣裏的委屈漸漸染上怒意,“那我呢?木言,你看看我!我們之間呢?”
譚玟後背撞得生疼,聲音冰冷,“我們之間?子午嶺之後,你我之間,只剩您未竟的前程,和我阖族的血債。還有什麽可談?”
肖石被他話語中的冰冷刺痛,随即被更大的怒意吞噬,“所以你就用‘公事公辦’打發我,轉頭來這兒尋你的‘人氣’?”
譚玟眼中是枯井般的沉寂,“肖将軍,是你教我認清——這世上,情義抵不過軍令,舊情……更算不得什麽。”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肖石最痛的傷口。他眼眶泛紅,聲音卻沉下來,帶着一股狠勁,“好!你跟我算得清,那我今兒就跟你算個明白!杜榮那一百多條命,是我豁出前程替你保下來的!你告訴我——這在你心裏,可還值半分情分?”
譚玟渾身一僵。他偏過頭,避開肖石灼人的目光。
肖石卻沒有放過他。他俯下身,逼視着譚玟避開的眼睛,聲音從齒縫裏磨出來,“為何不答?難道你對我就只剩利用?”
譚玟的沉默落在他眼裏,成了默認。
他猛地将譚玟拽離門板,幾步掼倒在身後的錦褥上,自己也随之壓上。混亂中,他一把攥住譚玟前襟,“刺啦”一聲裂帛銳響,外袍連同中衣被撕裂,露出半邊蒼白的胸膛。
譚玟奮力掙紮,卻被更大力道死死按住。
肖石低下頭,滾燙的唇落在那片蒼白上,近乎啃咬般烙着那一抹紅。
譚玟身軀一顫,聲音嘶啞,“肖石!你今日……非要辱我至此麽?”
肖石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着身下人——譚玟的衣襟散亂,頸項裸露,眼中是近乎破碎的驚怒。
這一眼,讓他心底某處猛地一抽。
但酒意和妒火仍在翻湧,他沒有退開,膝甲頂開最後的阻礙。他啞着嗓子開口,“我今日……只收一筆遲來的債。”說着,俯下身撅住譚玟的唇。
就在這一瞬,譚玟摸到了靴筒中的匕首。寒光乍現,刃尖抵在了肖石頸側。
“讓開。”譚玟聲音低沉,帶着最後的警告。
肖石低頭看了看頸間的匕首,又擡起眼,看向譚玟。嘴角扯起一絲弧度,語氣裏帶着自嘲般的坦然,“好。你瞄準我的血管——往下半寸,便是要害。一刀下去,乾淨利落。”
譚玟握刀的手微微一顫。
肖石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描過他的眉骨、眼角、緊抿的唇線,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裏。
“我說過,要暖你一輩子。若從今往後,你我當真形同陌路……那便用這一腔鮮血,最後暖你一次。”
他說完,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刀刃,又向前逼近了一寸。
刃尖刺破皮膚,一滴殷紅的血珠滑落,滴在譚玟手背上。
譚玟猛地翻轉手腕——匕首離開了肖石的脖頸,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你再上前一步,”譚玟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今夜便血濺當場。你想要的,只會是一具屍首。”
肖石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看着那柄匕首抵在譚玟蒼白的頸間,看着那道細密的血珠沿着刃口滲出,酒意在這一刻被徹底澆醒,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恐懼。
“木言……”他聲音發緊,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不敢前進,也不敢收回。
他忽然意識到——他贏了這場角力,卻輸掉了一切。
“讓開。”
譚玟握着匕首,緩緩從床上起身。肖石僵在原地,眼睜睜看着他繞過自己,走到門邊。
譚玟拉開門,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肖将軍,欠你的,我會還。”
他跨出門檻,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肖石獨自坐在床邊,像一尊絕望的石像。
夏柳在樓下聽見腳步聲,擡頭見譚玟衣衫不整、頸間帶血,走下來,臉色一變,快步迎上,“公子!你——”
“無妨。”譚玟擺了擺手,沒有停步,徑直穿過大廳,推門走進了夜色裏。
夏柳望着他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咬了咬唇,随即提起裙擺沖上二樓,一腳踹開自己房間的門。
肖石仍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夏柳環顧滿屋狼藉,又看了一眼肖石失魂落魄的樣子,冷哼一聲,“肖将軍,損壞家具器物,外加驚吓了我的客人——一口價,二十兩。”
二十兩抵得上肖石數月俸祿,他沒有說話。
“聽見沒有?”夏柳提高聲音,“二十兩拿不出來,我就去經略府告你——堂堂巡檢,除夕夜闖入民宅,□□未遂!”
肖石緩緩轉過頭,眼底一片灰敗,終是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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