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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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城門,塵土在春日的晨光下飛揚。
譚玟混在一隊出城的商旅中,頂着一頭刻意燙卷的亂發,臉上塗了混着鍋灰的膏子,黏着連鬓的胡須。他低垂着頭,随着人流,通過了守卒懶散的盤查。
城內,一名“賣花婆”不小心打翻了竹籃,鮮花散落一地,擋住了幾名守卒的去路,引來一陣笑罵與推搡。更遠處的街角,兩個醉漢扭打成一團,引得路人圍觀,将巡街兵丁的目光牢牢鎖住。
而夏柳換了一身素淨衣裳,頭上裹着布巾,挎着一只香籃,低着頭匆匆出了雅院,往城西的方向走去。白楊瞥見她的身影,眉頭微皺,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這些細碎的混亂與誤導,像一道道不起眼的漣漪,在譚玟身後悄然彌合。當他走出城門、彙入官道上的商旅隊伍時,延州城已經恢複了它慣常的秩序,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皇城司的身份,讓他在驿站換馬、穿州過省時暢通無阻。不過數日,揚州城潮濕的空氣便撲面而來。略一打聽,便尋到了劉煌生父的宅子。
劉宅不大,門庭卻講究。劉父年過五旬,是個落地的秀才,性子懦弱。當年娶了商戶楊家之女,得了筆豐厚的嫁妝,這才撐起門面,做些小生意。兩個女兒早已遠嫁。真正當家作主的,是那位以悍妒刻薄聞名街巷的劉楊氏。其惡名之盛,連街頭小兒都能掰着手指,數出幾個被她“打死”、“打殘”的下人名字。
律法之下,主家對賤籍奴仆掌有生殺予奪之權,這便成了她肆無忌憚的屏障,那些枉死的冤魂,其親屬連告官的門路都無處尋。
是夜,無月。
譚玟一身黑衣,仍頂着那副亂發胡須的僞裝,伏在劉宅後院檐角的陰影裏,目光刺破下方庭院暈黃的燈火。
院中,一個身形肥碩、穿着綢緞裙褂的婦人,正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撇着茶碗裏的浮沫。她面前,一個瘦小的丫鬟被按在條凳上,兩名粗壯家奴正高舉木杖,一下下執行家法。
“賤骨頭,”劉楊氏聲音尖利,帶着殘忍的悠閑,“以為爬上老爺的床,便能飛上枝頭了?這個家,這個院子,還是我說了算。只要我還在一天,就輪不到你們這些狐媚子翻天!”
廊下,穿着灰色儒衫的劉秀才鎖着脖子經過,見此情景,只輕咳了一聲,便被這悍婦罵了回來。
“這兒沒你的事,回你的書房,念你的聖賢書去!”
劉秀才臉皮漲紅,終究不敢再發一言,快步躲回屋裏去了。
劉楊氏哼了一聲,目光轉回。見十幾杖下去,丫鬟身上并未見血,猛地将茶盞摔在地上,厲聲道,“沒吃飯嗎!還是被這賤胚迷了心智,想在我眼皮底下徇私。今日她若不死,死的就是你們!”
兩名家奴渾身一顫,對視一眼,眼中閃過驚懼。再下手時,臂上肌肉贲起,力道陡然加重。
“噗!”
只三四下,那丫鬟身子猛地一弓,一口鮮血噴在青石地上,随即癱軟倒地。
譚玟此刻再也安奈不住,自檐角撲下,身形如電,一腳踢飛家奴手中木杖,另一腳已将另一人踹得踉跄倒退。他旋身蹲下,探那丫鬟鼻息——尚有一絲微弱氣流。
他起身,黑袍獵獵,立在院中燈火下,一雙眼燃着駭人的怒火。
院中下人驚得連連後退。
劉楊氏先是一驚,待看清只有一人,且一身黑衣打扮,膽氣又壯了起來。叉腰怒罵,“我當是哪裏來的梁上宵小,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管老娘的閑事!怎麽,是這賤人在外頭勾搭的姘頭,趕來救你的……
“放肆!”
譚玟厲喝一聲,反手抽刀,刀尖點在劉楊氏鼻前三寸,冰冷的殺氣激得她肥碩的身子一抖,後續的污言穢語全噎在了喉嚨裏。
“劉楊氏,你當這高牆大院真能蓋住你的腌臜事?”譚玟聲音清晰,字字砸在這死寂的院中。
“你手裏沾了多少條人命,你自己數得清嗎?廚娘張氏是怎麽死的?婢女翠蘭的屍骨埋在哪?還有十四年前那個為你劉家生下唯一男丁的小娘——她可曾入你夢裏來?”
劉楊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麽,卻被那冰冷的刀光凍住。
譚玟刀尖緩緩下移,指向地上瀕死的丫鬟,又猛地轉回,鎖死劉楊氏驚恐收縮的瞳孔。
“還有眼前這個。她叫什麽?怕是你連名都記不清。在你眼裏,這些人的命,怕是還抵不上你院中那株珊瑚盆景。”他逼近一步,殺意如有實質。
廊柱後,劉秀才瑟縮的身影依稀可見,卻不敢上前一步。
譚玟眼角肌肉猛地一抽。
“舉頭三尺,未必有神明,”他聲音冰冷,宣告最終判決,“但今日,便讓你見見真正的閻羅。”
說罷,手起刀落,抹斷了那悍婦的咽喉。
院中下人崩潰尖叫,四散逃竄。譚玟身形一晃,幾個跨步精準斷住劉秀才的逃生路。
劉秀才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連連作揖,“好漢饒命!好漢饒命!都是那惡婦所為,與小人無乾!”
譚玟眼中殺氣未消,刀尖抵住劉秀才瑟瑟發抖的心口。
“縱惡,即是作惡。你不敢救的人,我救了。你不敢擔的孽債,我替你擔了。但你這條命,從今日起,只為贖罪而活。”
話音方落,刀光再起!迅捷無比兩下點刺。
“啊——!”劉秀才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雙手手腕鮮血迸濺,筋腱已斷。
譚玟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這慘叫聲是劉煌遲到了十幾年的“公道”。
他刀尖下劃,劃過劉秀才腳踝上方,卻未再深入,“這雙腿,先記下。去尋你那失散多年的親兒,若再有欺他害他之心,我便随時來取你狗命!”
說完,譚玟收刀入鞘,心中默念:存留養親需篤疾。這雙手,換你兒子一條命,不虧。
他身形一縱,融入無邊黑暗,消失不見。
隔日,譚玟洗去面上膏灰與須髯,換回皇城司的皂靴勁裝,踏入揚州府衙。
他未驚動旁人,只尋了戶房一位老吏,亮出腰牌,三言兩語,便以“公乾需查證”為由,令其調出劉家籍冊。他指尖點着劉秀才名下“獨子早年失散”的記錄,又輕描淡寫提了句“聽聞那老秀才近日不慎傷及雙手,恐需至親侍奉”,那老吏何等乖覺,不多時,一份格式嚴謹、印鑒俱全的“陳情文書”便已拟就,言明家主重傷,懇請朝廷體恤人倫,準其獨子歸家奉養。
譚玟将文書仔細收好,牽馬走出府衙。春日揚州,煙柳如畫,他卻目不旁視。
途經梧桐巷王府。那對石獅依舊踞于高門兩側,怒目圓睜。譚玟目光掃過,旋即斂眸,将所有波動的痕跡盡數壓入眼底。舊緣如疤,不必再揭。
他翻身上馬,一抖缰繩。
載着那一紙或許能掙命的文書,向西北,向延州,絕塵而去。
回到延州,如何将這份文書遞到呂惠面前,成了難題。
譚玟在經略行轅外徘徊數圈,終究不願再牽連肖石。他心一橫,垂首向裏走去。守門親衛識得他,略一遲疑,未加阻攔。
行至簽押房外,內裏傳來呂惠嚴厲的聲音。
“你身為統軍将領,春耕已過大半,冬營備用之物竟仍未清點回庫!賬目纰漏,還要本官親自核出?肖石,你素來行事缜密,近日究竟被何事所擾,屢屢失職?”
“末将知罪!定即刻補全交接文書,絕不再犯!”是肖石請罪的聲音。
譚玟聽到這聲音,心下反而一定,擡手叩門。
“進來。”
譚玟推門而入。呂惠端坐案後,見他進來,眉頭意外蹙起。肖石聞聲轉頭,見是譚玟,眼中驟然迸出光亮,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月餘未見,那身影結實了許多,面頰也添了幾分血色。
譚玟深施一禮,“罪員譚玟,感念經略相公不殺之恩,如同再造。必當日夜焚香,禱祝相公福壽綿長。”
“虛言不必。”呂惠一擺手,目光銳利,“若只為稱謝,可退下了。”
譚玟不再多言,自懷中取出那份揚州來的陳情文書,雙手輕置于案上,随即屈膝下跪。
“案犯劉煌,祖籍揚州。其家中老父身有殘疾,孤苦無依,生計難繼。按律,可申‘存留養親’。罪員鬥膽,代那風燭殘年之老人,叩請相公體恤人倫,法外施恩,暫緩劉煌死罪,準其返家侍親。”他聲音真切,字字铿锵。
呂惠目光掃過那蓋着揚州府印的文書,面色沉了下去。
“你自身嫌疑方洗,便又來橫生枝節。” 他聲音轉冷,“當這經略使司,是你譚家開的私堂不成?”
肖石雖不明就裏,但“劉煌”、“存留養親”幾字入耳,再看譚玟姿态,霎時了然。他毫不遲疑,撩袍便跪在譚玟身側,沉聲道,“末将同請相公,法外開恩!”
譚玟本已做好孤身對抗的準備。可這并肩跪下的重量,像一塊堅硬的盾,猛地墊在了他即将耗盡的心力之下。
他深吸一口氣,将那份支撐感一同壓進懇求裏,叩首,“求相公開恩。”
呂惠眼神深沉,默然盯着跪在面前的兩人,心下思量。判斬的文書已随鄧恢返京,或許已呈至刑部案頭。他豈能為一個小小人犯,朝令夕改,自損威信?
“此事,不必再提。”他終是拂袖,背過身去。
“相公!”譚玟擡頭,語速加快,“劉煌若死,不過蝼蟻。然日後若有禦史風聞,以此參奏相公‘不恤人倫、滅絕親情’,恐于相公清譽有損。此其一。”
“其二,汴京周望切割一管事如此果決,其背後所謀,恐非尋常。罪員已探得些許風聲,周家與境外來往甚密,必不乾淨。劉煌為其經營多年,所知內情恐是關鍵。留他性命,他日或可成為扳倒周家的活證;若此時殺之,則是自斷線索,徒留隐患。”
他再次頓首,聲音裏染上一絲灼熱,“相公坐鎮延州以來,整饬軍務、肅清邊患、勸課農桑、興辦學堂,樁樁件件,利國利民,小人皆看在眼裏。只恨相識甚晚,未能早附骥尾,以致碌碌半生,一事無成。譚玟骨子裏流的是先祖譚帥的血,但求俯仰無愧于天地。我信延州有天理,更信相公,便是那執天理、護一方的青天!”
肖石亦再次叩首,聲音懇切,“求相公三思!”
呂惠負手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夕陽映着他變幻不定的神色。最終,他緩緩轉身,語氣略緩,“此事……容本官三思。你二人,先退下吧。”
譚玟心知急不得,再次深深叩拜,“若蒙相公不棄,小人願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以報恩德!”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親衛高聲禀報。
“報——!京師八百裏加急,天使已至轅門!”
話音未落,一名風塵仆仆的宮中使者已手捧黃绫卷軸,大步踏入簽押房,目光掃過下跪衆人,朗聲道。
“诏曰:命延州經略安撫使呂惠,即刻返京述職,不得延誤。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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