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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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下達第二日,汴京城中風向驟變。瑞親王僅被發往先帝陵寝守陵,爵位、職權、黨羽一概未削。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一衆守舊老臣相視松快,慶幸宗室體面得以保全;首相王安、呂惠等新政官員面色冷然,眼底滿是鄙夷。幾番取證博弈,到頭來重罪輕罰,終究冷了有心人的心。
開封府,值房內,窗棂半掩。
春日喧嚣随風滲入,卻驅不散一室壓抑。譚玟立在案旁,聽完呂惠轉述的最終處置,齒間隐隐作響,胸腔裏翻騰着滔天恨意。瑞親王、曹緘,這兩個親手釀造譚家滅門慘案的元兇,幾番角力之後竟依舊穩立朝堂,滔天罪責輕飄飄化作一場守陵懲戒——何其不公。
可憤懑歸憤懑,歷經假死蟄伏、為奴隐忍的日子,他早已學會将鋒芒深埋心底。胸中怒火幾經翻湧,終被強壓下去,面上只剩一片沉寂與化不開的冷意。
“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呂惠語氣沉靜,“耐住性子,從長計議。”
譚玟微微垂首,喉間滾出一聲低低的應諾。
正沉寂間,門外傳來衙役通禀之聲,“報——使團送伴使肖将軍到訪。”
呂惠面色一沉。西涼使團尚未返程,監護乃是肖石要務,尋常公務遣文吏便可處置,他親自登門,本就不合規矩。待房門關嚴,屋內只剩三人,呂惠當即出言訓斥,“使團防務事關兩國安危,你身為主将,怎可擅離駐地?”
肖石一身風塵未褪,拱手行禮,并未辯解,直言來意,“相公明鑒。如今兩國談判已近尾聲,使團已無續談之意,返程只在近日。末将此番無關公務,只為私事。”
他視線徑直落向側立的譚玟,眸中憂色濃烈,“瑞親王與曹緘根基未損,汴京危機四伏。我想帶他同回延州。邊關雖苦寒,卻遠比這虎狼巢xue安穩。”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呂惠轉頭,向譚玟投去試探的目光,“你可願往?”
譚玟垂首,肩頭微顫,心底湧起萬般情緒。無關延州,只有肖石——是他無數個難眠夜裏向往的歸處。
他緩緩擡眼,輕輕搖頭,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多謝肖将軍好意。但周家走私線索未斷,此乃扳倒元兇的關鍵,必須留在汴京。”
拒絕出口的剎那,心中酸澀漫過堤壩、無法阻擋地擴散開來。他望着肖石,眼底凝着愧疚、缱绻與隐忍,無聲地傳遞着心意——勿怨我,暫且等我。
肖石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原地,看着譚玟,目光裏有焦灼、有期盼,卻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卻還是要親耳聽到才甘心。
頓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沉了下去,“……我料到你不會走。”
譚玟擡眼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呂惠适時咳了一聲,将兩人從那股凝滞的氣氛中拉回來。他走到案前,鋪開輿圖,沉聲道,“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定,便共商後續安排。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布局。”
他指尖落在輿圖上,先看向肖石,“此番你護送西涼使團返程,沿途要途經河南府、河中府,兩地知府皆是我故交。皇城司耳目遍布,書信密函皆易洩露,勞你當面傳谕,令各地嚴查周家商隊,務必搜出走私實證。”
肖石抱拳,肅然領命。
呂惠又轉向譚玟,指尖點向江南,“周家管事劉煌,滞留揚州,手握諸多內情。你尋機南下,與他核對口供,補齊指證瑞王的線索。将江南這條暗線徹底坐實。”
譚玟躬身領命。
計策既定,屋內再度陷入沉寂。窗外春風依舊,吹得檐角銅鈴輕響。
肖石凝望着譚玟單薄的身影,萬般叮囑壓在心底,最終只化作一句,“萬事當心。我在延州等你。”
譚玟微微颔首,眸中情緒複雜難言。
呂惠收起案上卷宗,目光望向門外沉沉的天色。
西涼使團談判結束。肖石奉命監護隊伍,一路向西。
車馬辚辚,旌旗獵獵。西涼使者的車駕被嚴密護衛在隊伍中央,那日在垂拱殿上氣焰嚣張的正使,此刻簾幕低垂——索要兩處軍寨未能得手,榷場稅率也未如他們所願,一路上再未露面。肖石策馬行在隊伍側翼,目光不時掃過周遭的山川地勢,腦中卻反複轉着呂惠臨行前的叮囑。
第一站,河南府。
使團在驿館安頓下來時,天色已近黃昏。肖石換了一身便服,只帶兩名親兵,悄然前往府尹府邸。
楚府尹倒是見了他。只是在聽完肖石轉述呂惠的囑托、提出協同核查周家走私貨運之後,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立刻浮現一層冷漠的疏離。
“肖都監,”他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拿蓋子輕輕撥弄茶葉,“邊軍只管防務,州縣商事自有法度。周家在河中府的買賣,一向遵紀守法,賬目清楚,從未有逾矩之舉。若貿然搜查,恐驚擾商戶,壞了地方上的和氣。”
他頓了頓,将茶盞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此事,恕本官不便插手。”
肖石還想再說些什麽,楚知府已經站起身,拱了拱手,“肖都監遠來辛苦,早些歇息。使團行程要緊,莫為這些瑣事耽擱了正務。”
說罷,徑自轉入後堂,留下一道緊閉的房門。
肖石站在廳中,望着那扇門,默然良久。
與此同時,府衙書房內,燈火通明。
一名黑衣人端坐在客位上,方臉吊眼梢,嘴角挂着一絲淺笑。他手中也端着一盞茶,姿态從容,仿佛這不是別人的府邸,而是他自己的客廳。
楚知府推門進來,臉色不悅。他坐到書案後,冷哼一聲,“回去告訴曹提點,本官已經照他的意思辦了。呂惠的人,本官沒接,也沒幫。”
黑衣人微微一笑,放下茶盞,拱手道,“楚公是聰明人。呂惠如今在朝中已是四面楚歌,他那套變法新政,得罪了多少人?楚公何必陪他蹚這渾水。”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若楚公方才應下了那肖石的請求——明日一早,彈劾河南府‘勾結邊将、越權乾政、侵擾地方商事’的奏章,便會送到禦前。到時,怕是您自己也說不清楚。”
楚知府面色一沉,卻并未反駁。他沉默片刻,冷冷道,“休要自得。告訴曹緘,壓下那些污蔑我貪墨的小民。這才是他該辦的事。”
黑衣人躬身,“那邊越州上告,自然會被發回原籍重審,楚公大可高枕無憂。”
楚知府哼了一聲,揮了揮手。
黑衣人起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楚公放心。曹提點說了,今日這份人情,他記下了。往後朝中但有風吹草動,必有回報。”
說完,他推開側門,身形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肖石回到驿館,站在窗前,望着河南府的夜色。
第一站,就吃了閉門羹。他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扇門會在他面前關上,也不知道那些門後,藏着多少雙看不見的眼睛。
他只站了片刻,便合上窗戶,吹熄了燈。
次日清晨,肖石監護使團啓程,繼續向西。
車轍碾過黃土官道,三日之後,河中府的城牆出現在眼前。
河中府府尹姚博,與呂惠是同年科舉的故交。肖石遞交公文、辦完使團交接手續後,借着閑談,低聲提了一句,“呂相公臨行前曾言,若途經貴府,還望明公多加照拂。”
姚博目光微凝,未即作答,只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半晌,他放下茶盞,屏退左右,引肖石入了內室。
“呂相公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姚博斟了兩盞茶,推一盞到肖石面前,神色鄭重,“周家商隊在河中府境內确有貨棧,老夫可以安排人手暗中稽查他們的倉廪簿冊、過關憑由。若真有夾帶走私之物,定能尋出痕跡。”
肖石大喜,拱手道謝。
姚博卻擺了擺手,“不過,肖都監也莫抱太大指望。河中府雖處要沖,商貿輻辏,卻也耳目衆多。周家若真有不法之事,斷不會将緊要貨品囤在此處。真正的咽喉——”
他蘸了茶水,在案上畫出一條粗略的路線,指尖點在西北方向,“在鄜延路。那是通往西涼與吐蕃的重要中轉,商隊出境入境的必經之門。若周家有私,肖都監在自己轄下嚴查,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肖石凝視着案上那道水痕,緩緩點頭。
他謝過姚博,率使團加速返程。一路曉行夜宿,終于在數日後望見了鄜州城垣。
甫入帥府,肖石來不及洗去一身風塵,便召集麾下諸将議事。他端坐主位,神色冷峻,開門見山,“即日起,全境徹查周家所有倉儲、往來商隊。凡與周家有關的貨棧、車隊、碼頭,一律翻檢簿冊,核驗貨物。若有夾帶違禁之物,即刻拿人封店,不必請示。”
帳中諸将面面相觑,有人低聲問,“敢問将軍,周家……可是京中有人的那個周家?”
肖石目光如刀,掃過那人面龐,“本将只管國法,不問何人。”
他又喚來兩名親信校尉,壓低聲音吩咐,“你二人各帶一隊精銳,分頭巡查那些通往境外的小道、隘口。周家若要走私,必不會走官道大道,那些隐秘山路、夜間渡口,才是要緊所在。晝夜輪值,不得懈怠。”
二将領命而去。
肖石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沿着那條蜿蜒的西行路線緩緩移動。河南府的冷遇、河中府的相助、鄜延路上未知的風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
窗外,暮色漸沉,鄜州的晚風裹着邊塞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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