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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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城。
經略府的案頭常年攤着西北輿圖。
譚玟脫去灰奴舊衣,換了一身青布文吏長衫,日日為呂惠整理邊防文書、核對糧草賬冊。那二十脊杖留下的舊傷,每逢霜寒便刺骨抽痛,他卻從不在人前顯露半分。
肖石依舊是延安兵馬都監,鐵甲常年不離身。公堂之上,文武分列,他的目光偶爾掠過階下執筆的譚玟——那人在燈下低頭的側影,和多年前初到延州時一模一樣。他只看一瞬,便移開視線,壓成公事公辦的冷沉。譚玟似乎并未察覺,面色如常,筆尖穩穩劃過紙面。
肖石有時會借口“軍務對接”在經略府多留一刻,等廳堂空了大半,才與譚玟擦肩而過時說上一兩句話。
這日散議後,肖石照例落在最後。他見譚玟抱着文書往後堂走,四下一空,便快步跟了上去。
“木言。”
譚玟聞聲駐足,轉過身來。廊下光影昏昏,肖石走到他面前,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句,“背上傷可還好?春寒未過,馬虎不得。”
“還好。”譚玟答得簡短,卻也沒有立刻走開,享受午後這份難得的暖意。
廊外有風,卷着幾片楊絮從兩人之間掠過。肖石的目光落在譚玟肩頭一片絨白的楊絮上,伸手拈起。指尖懸在半空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書吏從轉角出來,見兩人立在廊下,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肖都監也在?正好,呂帥方才說,上午那份邊防摘要要請您再過目一遭。”
肖石收回手,那絮花在指間轉了一轉,被他順手攏入袖中。他面色已恢複如常,“知道了。”他轉向譚玟,語氣平淡,“那我先過去了。”
譚玟微微颔首。肖石轉身随那書吏去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城垣相隔,軍規束縛。昔日并肩征戰的默契與溫情,全都藏在這些無人窺見的片刻交彙裏。
轉過一年秋,烽火狼煙自西北連綿傳入延安城:西涼十萬鐵騎屯于聚星湖,按兵不動,卻日日遣輕騎越界劫掠村鎮。沿路堡寨盡數閉門,商隊盡數停運,百姓不敢遠行,田間秋收無人轉運,邊境一派蕭條。
呂惠連夜草拟八百裏加急奏疏,詳述西涼步步蠶食之危,懇請增兵、主動驅敵。
數日後宮中批複傳回,通篇只二字要義:固守。言西涼糧草不濟,無需主動交鋒,待其糧盡自會退走。
經略府值房內,燈火徹夜長明。
呂惠将禦批狠狠拍在案上,面色沉郁,聲含憤懑,“朝中那群老臣身居京師腹地,只見賦稅安穩,看不見邊境生民流離。在他們口中竟只是一句‘糧盡自退’?”
肖石按刀立在一旁,胸膛起伏,“放任賊騎屢屢劫掠,久而久之,西涼只會得寸進尺,聚星湖遲早淪為敵境跳板。一味避戰,與引狼入室何異!”
話音未落,斥候狂奔入帳急報:西涼數百游騎突襲金明寨,襲擾一輪便迅速退走。
聞言,呂惠眸色晦暗,此寨乃延安門戶,敵軍屢次輕騎來犯,分明是試探我方布防虛實,伺機大舉進犯。
他盯着輿圖,沉默良久。他何嘗不知朝中“固守”之令是自縛手腳,但抗命的代價,他比誰都清楚。
然而……
他重重咽下一口氣,傳下鈞令,“肖石,領兩萬步騎出城,壓至聚星湖南岸列營。你部為餌,誘敵來攻,周遭六堡寨同步合圍,截斷退路。不求全殲,但要重創游寇,挫其銳氣。”
肖石領命,次日破曉領兵開拔。譚玟放心不下邊境局勢,主動請命以随軍文書身份随行,留駐營中。
兩軍隔聚星湖對峙十餘日,北岸十萬西涼主力始終按兵不動,只接連分出多股游兵渡河輪番來犯。每一批出境游兵都落入合圍圈套,次次折損而歸。幾番下來,西涼已然看穿肖石誘敵合圍的布局。
待到又一次涉險渡河、被肖石全線突擊、當場斬殺六百餘人後,西涼主帥心知再分兵只會持續損耗兵力,合圍陷阱無從破解,索性傳令全軍拔營,十萬大軍緩緩向後移營撤退。
湖畔曠野,戰後血腥味混着秋霜寒氣。
肖石憑立湖岸高地,望着西涼連綿營帳慢慢向後挪動,眉頭緊鎖。
譚玟立在他身側,脊背舊傷被冷風激得隐隐作痛。他語氣平靜,只陳述既定事實,“此戰雖勝,卻違中樞‘不啓釁’之令。朝中必會借題發揮,所有罪責,都會扣在呂公頭上。”
他頓了頓,輕嗤一聲,“這朝廷,是爛到根了。”
肖石沒有接話。他望着北岸退去的敵軍,眼底翻湧的不是戰勝後的輕松——他想到了呂惠案頭那封“持重勿戰”的禦批,想到了朝中那些從未踏足邊關卻高談闊論的言官,想到了譚玟背上那二十脊杖留下的疤。
是啊,這朝廷,爛到根了。
他轉過頭看向譚玟,眼底藏着一絲惶惑與不舍,“若朝廷降罪,呂帥恐要再度貶谪遠地。我身為邊将,只能固守鎮所——往後,我們又要天各一方?”
譚玟盯着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波光,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很輕,“若朝廷降罪貶谪呂公,我自當一路追随。”
肖石心頭一酸,望着他的眉眼,低聲央求,“戰事了結,你留在延安與我相守,可好?”
譚玟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盯着靴尖上沾的泥,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呂公于我有再造之恩,危難之時,我不能舍他獨留。”
他說完,擡起眼,對上肖石的目光。那一眼很短,卻翻湧着歉疚、不舍與無奈,然後他別開了視線。
肖石沉默了。
他知道譚玟說的是真心話,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他甚至想過——若呂惠真的被貶,他便卸甲同去。可譚玟方才那句話還在耳邊,“你是朝廷欽點邊鎮重将,手握數萬守軍,一身乾系系西北安危,豈能說走便走?”
他說得對。自己身上這副铠甲,不只是護身的鐵片,更是拴住他的鎖鏈。
除非……這鎖鏈自己斷了。
肖石周身氣息驟然冷硬。他轉身大步走向營側那架三弓床弩。弦索盡數拉滿,弓臂繃如滿月,絞軸咬死在最大張力處,整架弩像一頭屏息待撲的鐵獸。
肖石右手平伸,探入齒輪機關之下,不待旁人反應,左手持刀狠力砍斷弩弦!
緊繃巨弦驟然崩斷,齒輪飛速絞動,刺耳軋軋聲響撕裂湖畔寂靜!
“啊——!”劇痛直沖頭頂,肖石一聲痛呼。右臂被卷入齒輪之間,鐵齒咬合,血肉橫飛。
“肖石!”
譚玟大驚,連同周遭親衛蜂擁上前,幾人合力死死推開弩機卡扣,堪堪停下轉動的齒輪。鐵齒松開的瞬間,肖石脫力向後栽倒,譚玟張開雙臂,将他整個人接進懷裏。
二人一同跌坐在滿地枯草上。譚玟低頭看見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腕骨以下粉碎,五指扭曲,只剩一層皮肉勉強連着。他渾身發抖,眼眶通紅,“你瘋了……”
肖石倚在他肩頭,冷汗順着下颌不住滴落。他微微擡起那條殘破的右臂,聲音沙啞,卻無比篤定——
“今日,我折骨立誓——此生只追随你一人,永不相離。”
譚玟低下頭,下颌抵住肖石的鬓角,滾燙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砸在肖石的臉頰上。他一手牢牢環住肖石的右肩,一邊高聲急呼——
“傳軍醫!”
數日之後,大軍班師回城。肖石右臂夾板固定,行動不便,随衆将入經略府見呂惠。
待公事畢,呂惠屏退左右,積壓多日怒火盡數爆發,“肖石,你好大的膽子!三弓床弩,自斷右手——你是嫌我這經略府還不夠亂?”
肖石垂首,“末将知罪。”
“知罪?”呂惠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當作響,“你知不知道,從今往後你就是個廢人!右手沒了,拉不了弓,提不了槍,戰場上你連自保都難!朝廷的俸祿養着你,是讓你上陣殺敵的,不是讓你自殘肢體的!”
肖石跪在堂內,額頭抵着磚縫,一言不發。
呂惠罵完了,胸膛起伏,盯着肖石那條裹滿紗布的右臂,沉默了片刻。那目光裏不全是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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