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饞的不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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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清晨,風裏夾着細碎冰塊打在臉上。
紅旗大隊村口圍滿看殺豬的村民,李福來裹着破老羊皮襖雙手死拽粗麻繩,脖子血管明顯凸起。
“起開起開,這幫小孩子往後稍稍,這豬蹬起腿來能把骨頭給你們踹折了!”
殺豬匠在豬架前揮刀麻利斬下,發紅豬血流進木桶裏散發着白熱氣。
幾個老婦人撒着粗鹽撥弄算盤,大家夥七嘴八舌聊着天。
“這血腸看着能多灌個三指寬。”
“大隊通了電,連這豬走的也少遭老罪咯。”
沈心柔路過人群時右臂纏着薄紗布,她拎着舊制式挎包準備去大隊部核驗防空洞鋼材賬目。
李福來瞥見她趕緊扔了麻繩跑過來,他下意識拿袖口蹭了蹭手背上的豬血。
“哎,沈專家,您等會兒。”
兩名壯漢擡着半扇帶肋條的五花肉和一副洗淨豬大腸湊上前,李福來笑着招了招手。
“這二十斤五花跟副腸子,您捎回去吃。”
沈心柔掃視紅白相間的肉條婉拒他的好意。
“大隊長,基地裏頭不缺肉吃。”
“食堂有是食堂的,這是俺們村的一點心意,您幫着拉了電,這大半夜小娃娃起來撒尿都不帶摔的,這肉您要是不拿,大家夥過年啃窩頭都覺得剌嗓子。”
幾個社員湊過來連連點頭,他們雙手抄在袖筒裏直哆嗦。
沈心柔沒再推辭。
“行,那我就收了。”
“哎,好勒!”
沈心柔指着木桶裏的豬血。
“大隊長,晚上在院裏支大鍋,村裏家裏有小孩的,讓拿個碗來端碗肉回去。”
李福來愣住半秒随即回頭大喊。
“都豎起耳朵聽見沒,晚上拿上碗去院裏!”
中午後勤防務人員清空了青磚大院裏的竈臺,大家夥把大號制式鐵鍋架好塞進乾松木,火苗很快就竄了起來。
沈心柔提着五花肉砸在案板上,她右手帶傷只能全憑左手握刀,刀背壓住肉條發力切下,切好肉塊長寬厚度分毫不差。
本該去庫房取游标卡尺的陳碩聞着肉味在廚房外轉悠。
“別堵着風口,進來搭把手。”
陳碩卷起滿是油污的工裝袖子走了進去。
“路過。”
“路過還順手抄把刀?”
陳碩沒接話直接跨步走到水缸邊,他洗乾淨幾根白蘿蔔放倒在案板邊利落切開。
沈心柔側眼看着他。
“車間锉刀練出的底子?”
陳碩把切好的蘿蔔推進搪瓷盆裏看着刀背。
“早年拆報廢單兵防衛器練出來的,前幾年窮的吃不上肉,就拿切蘿蔔當開葷了。”
沈心柔聽完輕笑出聲,大鍋燒熱後豬油下了鍋,被放進去的肉塊瞬間讓油花四下飛濺。
高溫逼出豬皮焦色,沈心柔左手掄起鐵鏟翻炒丢入一把冰糖。
“沈心柔,你這手絕活哪個單位練出來的?”
“少打聽。”
“保密條例規定?”
“愛怎麽想怎麽想,餓不死的手藝罷了。”
陳碩挑高眉骨沒再多問。
沈心柔趁他彎腰添柴借着挎包掩護把空間裏提前備好的幾包香料和老抽拿了出來。
陳碩擡頭掃視這些配料。
“好家夥,你這又從哪變出來的?”
“個人私藏。”
“你這私藏比供銷社還全乎。”
“盯着點火,哪那麽多話。”
陳碩蹲回竈膛前拿木棍撥弄一下火心。
調料下鍋後厚重香氣立刻溢滿廚房,肉塊表面裹滿老抽燙出暗紅底色,混合着油香的肉味蓋過了柴火煙味被風吹散到院外。
半小時後大門縫隙擠滿小孩的腦袋,他們趴在門檻上死盯那口大鍋。
沈心柔掀開木鍋蓋看着炖至酥爛的肉皮和翻滾的醬色湯汁,她用長筷夾起一塊切出薄片鋪在粗瓷盤中端到大門前。
“都排好隊,一人拿一片。”
幾個小孩伸出乾裂發紅小手拿過肉片放進嘴裏瞪大雙眼。
趙建國端着缺漆的印紅星搪瓷缸走進院子,他看到廚房裏肩并肩兩人腳步立刻停住後撤半步。
聽見響動的陳碩回過頭。
“趙工,站臺階下乾啥呢?”
趙建國清咳兩聲。
“我怕進去攪合了你們這跨界大攻關啊。”
沈心柔拿着鍋鏟敲了敲鍋沿。
“想吃就自己拿碗盛去,少擱那扯淡。”
趙建國笑着跨進廚房。
“那感情好,我舉雙手支持後勤建設。”
十分鐘後陳碩蹲在門檻上捧着海碗扒飯。
趙建國蹲在對面拿着筷子尖指着陳碩。
“陳碩,你小子饞的可不是肉,是做肉的人吧。”
陳碩嚼爛嘴裏蘿蔔塊咽了下去。
“趙工,磨床那主軸誤差排乾淨了?”
趙建國握碗的手停在半空。
陳碩挑起一塊五花肉滿不在乎掃他一眼。
“沒弄完你就少操點心,我饞誰這是我的私事,主軸不行那可是要西院命的事。”
趙建國翻了個白眼埋頭接着扒飯。
下午兩點寒風掃過枯樹,張處長跨進門檻繞開人群徑直走進偏屋。
“沈工,燕京那邊截獲的專線情報。”
沈心柔接過電報看了眼上面滿篇的官腔,大意是齊修遠要求過節對紅旗大隊西院實行全封閉管理并禁止人員外出采購,末尾還附注說她近期接觸村民過密存在洩密隐患。
沈心柔看完折好電報反扣在桌面上。
張處長壓低聲音面色凝重。
“齊修遠這孫子算盤打的夠響的,想着借過年的油頭把咱們西院憋死,這要是真封了門,以後買個針頭線腦都得他批條子。”
沈心柔屈起食指叩擊桌面。
“就憑他還想掐我的脖子,他連這個膽子都沒有,這擺明了是燕京謝家在後頭讓他當工具使呢。”
“要不直接越級報給林首長?”
“犯不上麻煩首長。”
沈心柔偏頭看向窗外拿着破掃帚清掃積雪的村婦。
“他齊修遠既然想拿咱們當勞改犯關在洞裏過年,那我就把這個年結結實實砸他臉上去。”
張處長站直身體等候指示。
“你去跟李福來透個底,除夕那天西院抽一半人出山,幫着村裏貼春聯挂紅燈籠,順道把大隊的喇叭也修修,今年的聯歡會就擱在打谷場辦,橫幅就拉那個與群衆共建防空洞,把周邊三個大隊支書全請過來當面造冊登記。”
這招打出齊修遠禁令就算徹底作廢了,西院人員這就等于紮根基層,他要是強壓封閉令那就是公然破壞防務人員與群衆團結,這頂帽子砸下來謝家在燕京也保不住他。
張處長抓起桌上電報快步往外走。
“明白,我這就去辦!”
傍晚北風吹散炊煙,沈心柔坐在走廊青石臺階上休息,她右手那塊燎黑的舊紗布透着隐隐暗紅。
陳碩拍打掉褲腿鐵屑坐在她身旁,他膝蓋上放着燙傷膏和一卷未拆封的醫用白紗布。
沈心柔側頭看着他手裏東西本想拒絕,但餘光掃到身旁男人緊繃的下颌線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側過身子探出右臂貼進陳碩溫熱的掌心裏。
陳碩連呼吸都停頓了一拍才低頭挑開她手上粘連的舊紗布,看着泛着紅腫乾癟發皺的水泡他滿眼心疼。
沈心柔白天乾活完全沒顯出遲鈍,現在剝開紗布卻露出刺眼的傷口。
陳碩擰開藥膏擠出一點白色膏體抹在傷處,手指刻意放輕力道。
沈心柔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裏覺得有些好笑。
“前天锉主軸誤差的時候,也沒見你下刀這麽輕手輕腳的。”
陳碩盯着傷口嗓音發悶。
“主軸要是廢了,大不了我熬上三個大夜重新車一根,你這只手要是廢了,上哪找替換的去。”
沈心柔唇線微挑看着他動作。
陳碩纏好新紗布在手腕打出平整的結,順手把換下舊紗布疊好塞進工裝左側胸口袋裏。
沈心柔盯着那處鼓起的口袋。
“陳大工程師,這沾着血的垃圾你也往懷裏揣啊?”
陳碩拍打胸口口袋掩飾心虛。
“發揚艱苦樸素作風,不亂扔垃圾。”
沈心柔看破不說破,她撐着膝蓋起身拍掉褲腿的草灰。
“二十九那天紅旗公社逢集,你把手頭的活排開跟我去一趟。”
陳碩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猛地擡起頭。
“去公社?”
沈心柔沒回頭。
“對。”
陳碩捏着空藥膏管的手下意識收緊。
“是缺什麽耗材了嗎,要去買啥?”
沈心柔背着手朝屋裏走,風把清脆的聲音送到他耳邊。
“逛街,買年貨。”
門簾落下隔斷視線,陳碩捏着乾癟藥膏管感覺寒風順着門縫灌進衣領,他轉過身快步走向地下車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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