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誰敢動機器

第二輪水壓冷循環測試正式啓動。

車間裏剩下抽水泵站老舊電機發出的沉悶轟鳴，再聽不到半點別的雜音，幾百雙眼睛死死盯着顯像管屏幕上持續跳動的綠色游标。

刻度盤發出一聲清脆機括咬合音咔噠作響。

數字定格在零點零一八度，就算人工切斷閥門換上最高流速檔位，這點溫度波動也被死死壓在燕京專家認定的理論極限值下方。

整個車間工人們不管不顧的扯下頭頂防塵帽亂扔亂舞慶祝。

沈心柔沒理會周圍人砸翻工具箱的慶祝動靜，她用帶着機油的指關節叩擊兩下控制面板，轉身撈起挂在機床邊的鐵皮擴音筒。

“行了，恒溫網閉環建立成功了，廢熱導流也沒問題，都別擱這瞎慶祝了，讓機械臂趕緊進場，準備吊裝主軸，光刻機對準系統機械精度校準，現在馬上開始。”

擴音喇叭傳出指令讓歡呼聲瞬間停了下來。

周慶山扯着袖管擦掉臉上的汗水扭頭沖向三號觀測臺，沉重的履帶輾軋過水泥地面，粗粝摩擦聲傳遍車間，重型組件組裝流程正式開始。

陳碩從檢修溝裏撐起身子翻上地面，手套上沾着的黑膠還沒來得及擦就走到沈心柔身側，

他掃了一眼臺面上密密麻麻的光路偏轉參數，腦子裏快速核算過橋齒輪咬合比後報出一串新刻度值，沒人能插進這兩個人核對數據的節奏。

站在車間陰影裏的林正則看着這幫紅旗基地工人把代表國內最高精度的光刻機推到沖刺階段，他把視察記錄本卷成紙筒轉身跑出車間直奔基地保密通訊室。

林正則拉開發報員親自坐在電臺前，把深水井四度冷循環設計到七層石棉網盲焊實操數據全編成電碼直發總院，他要把零點零一八度恒溫數據甩給那些發號施令的官僚。

燕京華科院總院辦公樓。

裴鴻志看完剛送來的加急電報抄件将紙條按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零點零一八度，山溝裏那破車間，居然弄出了總院都夠不着的參數，這個沈心柔還真是個人才。”

旁邊站着的秘書指着早先壓在案頭的那份壓縮紅旗基地資源調令。

“院長，要是明早這數據遞上去，紅旗基地可就立大功了，咱們之前那份調令，恐怕就壓不住他們了啊。”

裴鴻志從抽屜裏翻出一份蓋着紅頭印章的空白提案紙，拔下筆帽刷刷填滿前幾行空白，随即把紙頁推向桌沿。

“既然機器真捏出雛形了，繼續留在那邊就不合适了，明早把這個拿到會上通過，就說以國家資源優化配置的名義，把紅旗基地的項目升格為華科院直屬一等絕密工程。”

秘書低頭看提案內容，上面寫着将紅旗基地現有的骨乾團隊調離進京另行安排轉而由總院空降全套專家班子全面接管，

名義上升格直屬實際上就是要把機器留在山裏讓原團隊走人。

裴鴻志把鋼筆重新插回筆筒裏。

“林正則這封電報來的正好，陽謀擺在臺面上，她沈心柔技術再硬，還能抗拒代表國家意志的直屬調令不成。”

第二天早上紅旗基地通訊室裏的保密專線響了五分鐘，張處長拿着話筒聽完燕京打來的通知，

他把纏着膠布的聽筒砸向對面的石灰牆，塑料外殼磕在牆上彈開一道裂縫，他回身一腳踹翻擋在跟前的藤編暖瓶。

張處長拿着話筒聽完燕京打來的通知，把纏着膠布的聽筒用力扔向對面石灰牆。

塑料外殼磕在牆上裂開一道縫隙，他回身一腳踹翻擋在跟前的藤編暖瓶。

“放他娘的狗屁，一幫不要臉的混賬東西！”

張處長連隔離服的扣子都沒扣全，直接沖進總裝車間主控臺，把燕京要升格項目以及空降專家接管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胸口劇烈起伏，拿着光路折射盤剛走過來的周慶山聽完這番話，擡臂就把折射盤用力摔進旁邊的廢料桶裏。

陳碩正擰着主軸的固定螺栓，扳手打滑磕在鐵架上。

陳碩扔掉扳手，滿臉陰霾的走到主控臺邊盯着張處長拿來的那份電文抄件。

沈心柔拿着棉簽清理顯微透鏡上的浮灰。

直到把透鏡邊緣擦乾淨，她才把用過的棉簽丢進垃圾袋裏。

“升格……收編，空降接管。”

她把透鏡重新裝回卡槽裏扣緊。

“想用行政手段來克服技術障礙，這個裴鴻志根本沒弄清楚自己的真實能力。”

張處長扯着那張電文紙來回走動。

“沈工，那可是帶着高層紅頭印章的提議，只要這過會調令一下達，咱們特保基地的權限也攔不住燕京直管部門下來要機器啊！”

“本來也不需要攔。”

沈心柔轉動工作臺上的一枚軸承滾珠。

“燕京想要機器，那就讓他們自己派人來拿。”

周慶山去拿廢料桶裏折射盤的動作停在半空。

沈心柔走向旁邊控制水壓流速的儀表盤，把上面幾個核心刻度閥全拉到最高檔。

“老張，你去趟職工筒子樓找宋明川和衛成林，讓他們帶頭把燕京跟來的那十幾個專家全關進會議室，半天時間必須給我交出一份設備不可遷移評估報告。”

張處長急躁的踩碎了地上那根木屑。

“哎喲我姑奶奶，這節骨眼上還去管什麽評估報告啊。”

沈心柔重新調回水壓檔位轉過身。

“我要教燕京那幫坐在辦公室裏的官僚認清楚，到底什麽是物理熱力學法則，你去告訴宋明川，把光刻機對恒溫環境的依賴性數據統統寫死，這臺機器的底座就是跟咱們紅旗基地的地質環境，四度深水冷循環，還有手工縫制的那七層石棉網徹底綁死的局，這套光路系統的環境偏差零點零三微米就得全盤報廢，誰敢拔掉一根冷卻管，或者哪怕是挪動半米機床，産生的微米級熱漂移馬上就能把這套對準系統報銷成廢鐵。”

沈心柔拉下車間裏刺目白熾大燈開關，冷酷的下達最後指令。

“只要機器離開紅旗基地這片車間，別說燕京空降專家接管，他們連一塊完整的透鏡都甭想全須全尾的拿走，這份報告必須用燕京最高熱力學泰鬥宋明川的名義出具，裴鴻志想空降接管是吧，那就看看燕京哪個專家夠膽子，敢來承擔損壞國家頭號戰略設備的死罪。”

張處長聽完內心巨震，他再不廢話半句，轉身拔腿狂奔出去，半披在身上的隔離服滑落也顧不上撿，一路直沖向家屬筒子樓。

宋明川自從前兩天熬了三個大夜做極限測試後，才剛被後勤科強行趕回單身宿舍去補覺。

張處長順着外挂樓梯爬到三樓，捏着從車間抓來的空白記錄本站到宋明川那單人宿舍門前，他剛曲起骨節準備敲門，屋裏突然傳出一道沉悶爆響。

重型搪瓷臉盆重重砸向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巨大動靜，緊接着宋明川帶着濃重鼻音和極度暴躁吼聲隔着薄薄木門板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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