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回去的車程很快,沈錦瑤不再像之前那樣坐在馬車裏,而是騎着馬,帶人一路快馬加鞭,飛揚的塵土從她身邊掠過,轉瞬就被抛之身後。
剛進入北州境內時,便與靖和帝派來接她的人遇上了,沈錦瑤看着眼前相貌普通到幾乎讓人過眼便忘的人,問:“信使未曾說過陛下會再派人來護送,你們可有聖旨?”
那領頭之人只是道:“還望娘娘恕罪,因近來叛軍猖狂,陛下擔憂您的安危,故而特此派我等秘密護送您回京,不暴露于人前,若遇上叛軍,也好護您周全。”
這言下之意就是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們身份的物件。
或許是為了取信于沈錦瑤,那領頭人看向她身後的方随嚴,拱手道:“方将軍,屬下等從前跟随陳勉之将軍,三年前的那場比試,有幸與您一比,之後您私下還給屬下送過傷藥。”
方随嚴沖沈錦瑤點點頭,“确有此事。”
“既然是如此,那你們便在暗處,若真有叛軍劫道,也方便動手。”
此話正中那領頭之人下懷,立刻抱拳道:“屬下尊命。”
待人消失在眼前後,阿青等人再次上前,沈錦瑤甩了甩手中的馬鞭,面無表情地開口:“處理乾淨。”
……
半月後,逼問出最後一名刺客,确定靖和帝沒再派人後,沈錦瑤的心情稍稍放霁,自從踏入北州後,除去那些說奉旨秘密護送她的人之外,還遇上了一波僞裝成叛軍的人想取她性命的人。
所埋伏的地點幾乎精确到她所住的客棧。
這路徑是誰透露出去的自然不言而喻。
七波人,從幾月前到現在,靖和帝一共派了七波人來殺她。
看樣子當真是已惱到極致,迫切的想将她除之而後快。
沈錦瑤眸色漸冷,這份禮,她記下了。
……
夜間的驿站分外安靜,趕了一天的路後,衆人也都乏了。
但沈錦瑤卻毫無睡意,越是臨近上京,她越是激動難眠。
透過半開的窗扉,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天幕上明月高懸,今晚的月色,像極了數月前的那晚——
數月前。
自沈望南入朝為官又被靖和帝封為文康伯後,他與沈夫人便長居于文康伯府。
趁着月色,沈錦瑤帶着阿青潛入時,心中很是平靜,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她知曉沈望南的習慣,入睡前定要在書房待上一段時間。
所以她直達書房,并沒有任何對這座府邸的好奇,恍若這裏住的不是她的父母一般。
是夜,沈望南陪妻子在花園內逛了片刻,消了消食後,便起身回了書房。
近來局勢紛亂,連同國子監內的學子也都多了幾分躁動,甚至還有幾人寫了些抨擊時事的文章,這些若是被陛下知曉,那這些熱血的學子恐怕不會有什麽好的下場,因此沈望南有實在頭疼。
只是他剛坐在案桌前,便聽到那屏風後傳來一道陌生卻又有幾分熟悉的聲音——
“文康伯,好久不見。”
沈望南立刻起身,“誰?”
未等他喊來護衛,便見從那屏風後緩緩走出一名女子,當那女子的眉眼完全露于他眼前時,沈望南頓時驚愕道:“阿瑤?是阿瑤嗎?”
瞧見他這副驚訝,不可置信的樣子,沈錦瑤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徑直坐下,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水,淺酌一口後,沖這沈望南再次開口,“好久不見,父親。”
“你怎麽會在這裏?”沈望南頓時上前,“你回來陛下知道嗎?”
“可是遇上了什麽事情?”
聽着這話,沈錦瑤只是搖頭否認,而後輕聲道:“不過是有些事情需要父親抉擇罷了。”分明是很輕的話語,但在這夜色中,在這燭火幽微的書房內,卻讓沈望南莫名地多了幾分不安。
望着眼前無論是神色還是言語間都有些陌生的女兒,沈望南皺了皺眉頭,問:“你到底怎麽了?”
沈錦瑤并未回答,只是話鋒一轉,說:“我離宮在外許久,現下四州各地叛軍、山匪聚集。此時一見,父親居然一句問我這路途中是否遇到過危險的話語都未曾有,想來,您或許已經忘了?”
聽着她這樣說話,沈望南心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舒服,但卻也開口解釋道:“并非為父不關心你,只是現在看你好好地出現在這裏,便知這一路上,或許你并未受苦。”
再加上之前靖和帝雖然斬斷了沈家和沈錦瑤的所有聯系,但數月前周曲意不知用什麽方法和她再次聯系上,為防止他與妻子擔心,也曾來與他們說過,阿瑤是安全的。
“呵……”一聲輕諷頓時打斷沈望南的話。
沈錦瑤毫不在意地說了聲,“算了,今夜我來也不是來與您敘舊的。”
她指尖輕敲在桌上,借着燭火看向沈望南,許久未見,他的鬓間竟然已經添了些許白發,好像一切都變了。
但她又何嘗不是呢?
“今夜我來,不過是想讓您做個選擇。”
“什麽選擇?”沈望南緊皺眉頭。
沈錦瑤看向他的目光沒有偏移分毫,只一字一句道:“沈氏一族是想要生,還是想要……死。”
“您身為沈氏一族的族長,自然能替沈氏作出這個選擇,因為您向來重視沈氏,就像當初勸我入宮那般,一切都應該為了沈氏着想。”
“對嗎?沈族長。”
沈望南豁然起身,走到沈錦瑤面前,聽着這謎語一般的話全是不解,“你想做什麽?還有什麽叫作是想讓沈氏生或者死?”
和沈望南的不安、焦躁和急促不同的是,沈錦瑤只是起身靠近幾分,而後輕描淡寫的低聲道:“我只是想……造反罷了。”
說出最後幾個字時,她驀地擡頭,也成功看到了沈望南驟變的臉色。
“你瘋了?!”
沈望南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認這屋內确實沒有其他人後,對着沈錦瑤低吼出這句話。
見他這般謹慎小心,又怒不可遏的樣子,沈錦瑤笑的戲谑,眼底是壓抑已久的痛苦:“我當然瘋了,從六年前我被迫入宮時,就該瘋了;到一年前我又被迫離宮,替靖和帝安撫百姓游走四州時,也該瘋了。”
“這些年沈家從被破冷落到隴西到現在上京城的榮耀,以及您如今文康伯的身份,哪一個不是因為我而得來的?”
“但您呢?您有為我做過什麽嗎?沈家有為我做過什麽嗎?”
一聲聲诘問猶如利刃般割在沈望南的骨血上,密密麻麻的痛苦,讓他尋不到源頭。
沈望南被她問的啞口無言,他張張嘴想解釋些什麽,卻發現此刻他的喉間像是壓了塊巨石似的,讓他說不出任何話,他也無從說起。
但看着眼前語出驚人以及全然陌生的女兒,沈望南還是想張口解釋,解釋當初讓她入宮是沈家沒得選,聖旨已下,皇命難違;解釋一年前他也曾像靖和帝求情,希望他能看在四公主年幼的份上,讓其另擇人選。
可一切都晚了。
因着妻子身體的緣故,去年除夕他并未去往隴西,但彼時他想着有沈錦琛和周曲意等人随行,應當不會有事。
更何況那時候的沈錦瑤很得靖和帝寵愛,又剛生下四公主。再加之之前妻子看望阿瑤後,對她說他們的女兒長大了之類的話語,沈望南理所應當地認為不會出現什麽意外。
畢竟從前的幾年,沈錦瑤一個人在上京皇宮內也活的很好,甚至還将整個沈氏都拉入了朝堂。
有她在,自然不會出什麽岔子。
可偏偏出事的卻是沈錦瑤。
當遠在上京的沈望南得知中岳郡祭祀當天發生的一切後,一切都已無力回天。
彼時沈錦瑤的出行時間倉促,他趕去中岳郡時也晚了,故而待靖和帝回宮後,他第一時間去了乾陽殿,希望其能看在時日還不算太久的份上,允阿瑤能夠回京,換個人去。
可彼時靖和帝只是冷冷道:“文康伯,聖旨已下,莫非你想替淑妃抗旨?”
沈望南沒再說話,畢竟靖和帝說的是事實,也和幾年前一樣,皇命難違。
靖和帝接下來的話讓沈望南徹底沒了反駁的餘地,他說:“淑妃此行若是順利,那便是有功于社稷,對她、對明徽、對沈家都是幸事一件。”
“更何況,朕還允了沈錦琦能的屍骨能重入族譜。”
“這些年,朕待沈家已算得上是獨一份的恩寵。”
……
當日怎麽走出乾陽殿,又怎麽走出皇宮的沈望南已經有些記不清。
他只記得自己渾渾噩噩地走着,兩股思緒在他腦海中拉扯,讓他痛苦萬分。
可現在想來,他确實無話能回答方才沈錦瑤的聲聲诘問。
沈望南想開口說,讓她出巡四州安撫百姓的聖旨是靖和帝下的,他仍舊想用臣民不能違抗皇命的說辭來解釋。
可最終他還是沒有開口。
因為沈望南知道,阿瑤從來都不喜歡這樣的說辭,從幾年前就不喜歡,也不願意聽。
從他的沉默中沈錦瑤已經得到了答案,故而沒再逼問,只是輕說:“在後宮的這幾年,我竭力為家族考慮,我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畢竟常伴君王左右,有些事情我深有體會,就像您當初說的那樣,我們沒得選。”
“天子之令,蝼蟻又怎能反抗。”沈錦瑤自嘲道。
“我本來已經認命了。”
沈錦瑤眼中全是恨意,“可偏偏他卻還要逼我。就因為他是天子,就因為他們高高在上、大權在握,所以他們的一句話就能輕易決定別人的一生乃至生死?”
“而且其他人甚至還要感恩戴德地接受一切?”
沈望南嘴唇微動,想說些這都是事實,畢竟靖和帝是大夏的君主,是天子。
“我不甘心。”
泣血的四個字說出來後,沈錦瑤靈魂上的禁锢随之消失。
她不甘心,憑什麽她的命運和生死只能有旁人來做主?從前她接受了一次又一次,将所有不甘心的痛苦都自己咽了下去。
可換來的卻是她仍舊只能任人擺布,以及只能客死他鄉的結局。
明徽還那樣小,都還未開口喚她一聲“娘親”,她的往後更應該有着無上榮耀,她就該過的順心如意,不再只能被迫着委曲求全地接受一切……她的命運,她的一生不該如此。
而沈錦瑤也絕不會讓自己再像六年前那樣無助彷徨。
說她自私也好,功利也罷。
只要她能不再受人擺布,能将自己的命運握在手中,那之前的所有的痛苦她都能咽下去。
畢竟沒有那些過往,也不會有如今下定決心的她。
“既然天子能讓旁人不敢違抗,能僅憑一句話,一個念頭就決定別人的生死。”
“那這天子之位,換我來坐,又有何妨?”
昏黃燭火下,沈錦瑤的野心一覽無餘,猶如一道驚雷乍響在沈望南耳邊,将他所有思緒攪的七零八落。
“現在沈氏一族在上京、朝堂,甚至大夏的風光皆因我而有,那麽……”沈錦瑤冷聲道,“事到如今,也該到沈家為我也做些什麽事的時候了,您說對不對?”
“當然,您可以去告發我,但靖和帝心性多疑,您猜,整個沈家會不會被牽扯其中?”
“就算是死,我也一定會拉着沈家一起下地獄。”
“畢竟我也姓沈,我們……”沈錦瑤撥弄着燭芯,眼中多了幾分痛苦的偏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文康伯,你們沒得選。”
……
月色朦胧,思緒回籠。
盛夏夜間的涼風吹在身上,讓沈錦瑤更清醒幾分,她仰頭将濕意倒逼回去,嘴角牽起一抹肆意的笑,從今往後,她都不會再被旁人困住。
—
夏末漸至,日光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灼人。
抵達上京那日,沈錦瑤站在城外,擡頭往上看了看,笑笑說:“是個好天氣。”
與此同時,風臨軍的全方位攻占正式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