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箭驚魂,本能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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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宮道兩側的琉璃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被沉沉夜幕吞去大半,只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晚風穿廊而過,卷起殿角銅鈴輕響,細碎聲響在寂靜深宮之中蕩開,反倒更添幾分幽深詭谲。
我陪蕭安旭自禦書房緩步而出,準備返回寝宮。他今日批閱奏折至深夜,眉宇間凝着淡淡的疲憊,卻依舊身姿挺拔,明黃常服曳地,步履沉穩,不見半分懈怠。我落後他半步而行,月白官袍與他衣袂偶爾相觸,又迅速分開,恪守着君臣之禮,不敢有半分逾矩。
宮道兩側樹影婆娑,枝葉交錯如鬼爪,在風裏簌簌作響。我心頭莫名一緊,一股強烈的不安自心底驟然升起,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多年傀儡師的本能讓我對危險極為敏銳,周遭空氣裏仿佛彌漫着一層看不見的寒意,暗藏殺機,一觸即發。
我不動聲色地擡眼,目光快速掃過兩側暗影重重的廊柱與樹叢,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一縷極細的無形絲線自指端緩緩蔓延,警惕地探查着四周動靜。肩間傀儡印隐隐發燙,似在呼應我此刻緊繃的心神,提醒我不可有半分大意。
“在想什麽?”蕭安旭似是察覺我心神不寧,腳步微頓,側過頭看向我,眼底帶着幾分淺淡的關切,“可是累了?若是疲憊,便先回府歇息,不必陪我返回寝宮。”
我立刻收斂心神,躬身行禮,語氣平穩無波:“臣不累,護送陛下回宮,是臣的本分。”
他望着我,眸色微微一動,似有話想說,最終卻只是輕輕點頭,再度擡步前行。兩人再度陷入沉默,唯有腳步聲與風聲交織,在空曠宮道間緩緩回蕩。
就在此時——
黑暗中驟然寒光一閃!
一支淬着幽藍劇毒的冷箭破風而出,速度快得驚人,帶着淩厲破空之聲,直直射向蕭安旭後心!箭身隐在夜色裏,幾乎無法察覺,力道狠辣至極,顯然是抱着一擊必殺的心思,不留半點餘地。
蕭安旭毫無防備,依舊緩步前行,對身後致命殺機渾然不覺。他年少登基,雖有帝王威儀,卻從未經歷過這般直白的刺殺,此刻心神松懈,根本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我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于理智做出反應。
“陛下——!”
我失聲低呼,猛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将他狠狠推向一側。蕭安旭猝不及防,身形踉跄着跌開,堪堪避開那致命一擊。而我因沖勢太猛,來不及躲閃,左臂硬生生被箭風掃過,刺骨劇痛瞬間傳來,幽藍毒意順着皮肉飛速蔓延,整條手臂瞬間發麻,幾乎失去知覺。
冷箭擦着我左臂飛過,“篤”的一聲深深射入旁邊石柱之中,箭尾劇烈震顫不止,泛着詭異幽光,一看便知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阿墨!”
蕭安旭驚呼一聲,迅速穩住身形轉身,看見我蒼白的臉色與發麻的左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快步沖至我身邊,雙手緊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指尖顫抖不止,眼底滿是驚恐與後怕,聲音都帶着不易察覺的顫音:“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他掌心滾燙,溫度透過衣料傳入我體內,卻暖不透我因劇毒與劇痛而冰冷的四肢。我咬着牙,強忍着左臂傳來的麻癢刺痛,心神高度緊繃,沉聲喝道:“有刺客,保護陛下!”
值守護衛聞聲瞬間圍攏而來,持刀戒備,四下搜查刺客蹤跡。黑暗中幾道黑影一閃而逝,顯然是一擊不中,立刻撤離,不留半點痕跡。禁軍迅速封鎖宮道,燈火四起,将原本昏暗的路段照得通明,卻早已不見刺客身影。
蕭安旭根本顧不上追查刺客,雙手死死扶着我,眼眶微微發紅,語氣焦急得近乎失控:“什麽無事!你都在發抖!那是淬毒冷箭,只要慢一步,死的就是你!你知不知道?”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觸碰我左臂受傷之處,動作輕得生怕弄疼我,指尖微微顫抖,滿眼都是心疼與後怕。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慌亂,那是褪去帝王威嚴後,最直白最純粹的擔憂,毫無保留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頭一暖,随即又被濃重的苦澀覆蓋。
我本是操控他的傀儡師,身負傾覆蕭國的使命,接近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陰謀。可方才那一瞬間,我腦海中沒有任務,沒有組織,沒有傀儡術,沒有宿命枷鎖,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死。
這不是指令,不是算計,不是操控,是刻入骨髓、連傀儡印都無法壓制的本能。
是我秦墨,對蕭安旭最真切、最無法割舍的執念。
“臣是陛下太傅,護陛下安危,理所應當。”我強壓□□內翻湧的劇痛與心緒,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竭力維持着臣子的沉穩姿态,不敢流露半分異樣。
“理所應當?”他紅着眼眶,聲音發顫,帶着幾分執拗與委屈,“我不要你理所應當!我要你好好活着!你若出事,我怎麽辦?這江山,這皇位,沒有你,對我而言,什麽都不是!”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着我的手背,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一遍遍重複:“別再這樣吓我了,阿墨,我只有你了……”
我心口狠狠一縮,淚水險些失控落下。
我只有你了。
這六個字,輕飄飄落在耳中,卻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我心上,砸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他是九五之尊,坐擁萬裏江山,身邊朝臣無數,卻偏偏對我說,他只有我。
可我這個他視若全部的人,卻是帶着一身陰謀與罪孽,靠近他、利用他、操控他的罪人。
何其殘忍,何其諷刺。
我擡手,想摸摸他的頭,像少年時在東宮那般,輕輕安撫他的情緒。可指尖懸在半空,良久,終究還是緩緩落下。
君臣有別,身份有別,宿命有別。我是執線傀儡師,他是我命中注定的任務目标,我不配,也不能,給他半分虛妄的溫暖與希望。
“陛下,臣會好好活着。”我輕聲承諾,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臣會陪着陛下,直到……”
直到再也不能陪的那一天。
直到絲線斷裂,宿命終結。
直到我魂飛魄散,萬劫不複。
蕭安旭緊緊握着我的手,不肯松開半分,仿佛一松手,我就會化作雲煙消散在眼前。他将我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卻堅定,快步向着寝宮走去,語氣不容置疑:“回宮,立刻傳太醫!今日若有半點差池,朕要那些刺客九族抵命!”
他步伐急促,生怕耽誤片刻,讓我體內劇毒蔓延。我靠在他懷裏,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懷抱的溫暖,感受到他對我毫無保留的珍視。
肩間傀儡印依舊在隐隐發燙,組織的指令如同魔咒,在識海中反複回響——動情者死,背叛者魂飛魄散。可此刻,我卻覺得,哪怕真的萬劫不複,能換他一世安穩,也值得。
一路疾馳,很快便抵達寝宮。殿內燈火迅速亮起,照亮殿中每一處角落。蕭安旭小心翼翼将我放在軟榻上,不肯離開我半步,親自守在榻邊,一遍遍吩咐宮人快去傳太醫,語氣焦急萬分。
不多時,太醫匆匆趕來,背着藥箱步履匆匆,神色惶恐。見到我左臂傷勢與陛下這般緊張的模樣,太醫不敢耽擱,立刻上前診脈施針,又取出特制解毒藥膏,小心翼翼為我敷上。
“回陛下,太傅大人只是被毒箭餘氣所侵,并未中箭,敷藥靜養幾日便可痊愈,無性命之憂。”太醫躬身回禀,額頭布滿冷汗,生怕陛下震怒。
蕭安旭懸着的心這才稍稍放下,長長舒了一口氣,卻依舊緊蹙着眉,沉聲吩咐:“好生調理,若有半點差池,唯你是問。”
“臣遵旨。”太醫連忙應下,又仔細叮囑了休養事宜,才恭敬退下。
殿內衆人紛紛退去,只留我與蕭安旭兩人。燈火跳躍,映得殿內光影明滅,氣氛安靜而缱绻,帶着幾分難言的暖意。
他坐在榻邊,依舊緊緊握着我未受傷的右手,指尖一遍遍輕輕摩挲着我的手背,動作溫柔至極,眼底的後怕與心疼絲毫未減。“以後不許再這般沖動,知道嗎?哪怕是為了我,也不許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我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情意,喉間微微發澀,良久,才輕輕點頭:“臣知道了。”
我知道不該動情,不該心軟,不該為他以身犯險,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是我黑暗生命裏唯一的光,是我煉獄餘生中唯一的溫暖,我怎能眼睜睜看着他身陷險境,置之不理。
傀儡師本應無心無情,可我偏偏,對他動了心,動了情,動了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從此,萬劫不複,至死方休。
夜色漸深,殿外風聲漸息,燈火依舊溫暖明亮。蕭安旭守在我榻邊,徹夜未眠,寸步不離,一遍遍為我查看傷勢,确認劇毒未曾蔓延。我靠在軟榻上,望着他疲憊卻依舊溫柔的側臉,心底百感交集。
這一場以江山為棋盤、以人心為棋子的賭局,我從一開始,就輸得徹底。
輸給了他的赤誠,輸給了他的溫柔,輸給了他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意。
我握着操控他的絲線,卻最終,把自己的心,徹底困在了他身上。
夜風掠過宮牆,我望着他眼底的後怕,忽然明白——
有些線,我早已舍不得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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