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心魔反噬,情難自禁

關燈
心魔反噬,情難自禁

自那夜遇刺之後,蕭安旭便不許我随意離開他身邊,白日陪他理政,夜裏守在寝宮偏殿,寸步不離。朝野流言愈演愈烈,都說太傅惑主,專權擅勢,新帝被迷得神魂颠倒,早已失了帝王分寸。

街頭巷尾,朝堂之上,非議之聲不絕于耳,各種揣測與诋毀如潮水般湧來,字字句句,都直指我與蕭安旭之間逾越君臣的情誼。我聽之任之,不作任何辯解,也不曾刻意疏遠避讓。

有些事,越描越黑。

有些情,越藏越深。

我本就身負秘密,心有牽絆,再多流言蜚語,于我而言,早已無關痛癢。我只在意他是否安好,是否安穩,是否會因我,陷入更深的危險之中。

左臂傷勢在太醫的調理下日漸痊愈,麻癢刺痛之感漸漸消退,行動已無大礙。可肩間的傀儡印,卻越來越燙,越來越疼,像是有一團烈火,日夜在肩骨灼燒,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折磨得我心神不寧,夜不能寐。

師父冰冷的話語,組織嚴苛的密令,江夜毀天滅地的威壓,如同三座大山,日夜壓在我心頭,讓我喘不過氣。心魔滋生,反噬自身,昔日煉獄般的記憶與此刻缱绻溫暖的情意交織碰撞,在識海中掀起驚濤駭浪,幾乎要将我的魂靈撕裂。

我是傀儡師,是組織最鋒利的刀,我的使命是操控蕭安旭,傾覆蕭氏江山,完成十年蟄伏的任務。動情、心軟、護主,皆是死罪,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可我偏偏,違背了所有指令,背棄了所有使命,愛上了我本該操控、本該毀滅的少年帝王。

這愛,是罪孽,是枷鎖,是催命符,是讓我萬劫不複的根源。

這夜,蕭安旭睡熟,寝宮內一片安靜,唯有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在殿內緩緩回蕩。我坐在偏殿燈下,不敢入睡,心魔翻湧,肩間劇痛驟然爆發,來得猛烈而猝不及防。

傀儡印如同被烈火焚燒,滾燙溫度穿透皮肉,深入骨髓,順着血脈瘋狂蔓延。識海之中,無數冰冷咒文轟鳴作響,組織的指令如同萬千鋼針,狠狠紮着我的神魂,一遍遍瘋狂嘶吼——

“控帝!”

“完成任務!”

“動情者,死!”

“背叛者,魂飛魄散!”

“傀儡師無心,無情,無淚。心是軟肋,情是毒藥,淚是死罪。你要執線,不可被執;你要控人,不可被控!”

師父的話語,十年洗腦的印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與我對蕭安旭的愛意瘋狂厮殺。一半是冰冷刺骨的使命,一半是滾燙炙熱的情意;一半是身不由己的傀儡,一半是渴望掙脫的凡人。兩種力量在我體內劇烈沖撞,痛得我蜷縮在椅上,渾身冷汗淋漓,衣衫盡數濕透,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死死咬住牙關,竭力壓抑着喉間即将溢出的痛呼,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這裏是陛下寝宮,若是被人聽見我這般模樣,看到我傀儡印發作的慘狀,我的身份必将暴露,所有秘密都會公之于衆。

到那時,蕭安旭會知道我接近他的全部陰謀,知道我十年陪伴皆是利用,知道我身負操控他、傾覆他江山的使命。他會恨我,會厭棄我,會與我反目成仇。

我不怕死,不怕組織的懲罰,不怕魂飛魄散,我只怕,會傷害到他,會讓他失望,會讓他那顆赤誠滾燙的心,因我而碎。

指尖狠狠摳着扶手,堅硬木頭幾乎被我捏碎,木屑嵌入掌心,鈍痛傳來,卻絲毫壓不住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與心魔反噬。眼前陣陣發黑,視線模糊,肩間灼燒感越來越烈,仿佛要将我整個人焚燒殆盡。

不能失控。

不能被操控。

不能傷他。

我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拼命維持着最後一絲神智,與傀儡印、與組織指令、與自己的心魔頑強對抗。可力量太過懸殊,我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随時都有傾覆的可能。

就在我痛得快要昏厥,意識即将徹底潰散之際,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一道白色裏衣的身影快步走入,腳步急促,帶着滿心驚慌與擔憂。是蕭安旭。

他不知何時醒了,許是察覺到偏殿動靜不對,許是放心不下我,竟赤着腳,不顧夜涼,快步走到我面前。看到我蜷縮在椅上、面色慘白、冷汗淋漓的模樣,他臉色驟變,眼底瞬間布滿驚恐。

“阿墨!你怎麽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輕輕觸碰我的額頭,指尖一觸便迅速收回,語氣愈發焦急:“怎麽這麽燙!你發燒了!我去叫太醫!立刻去!”

他轉身便要去喚人,我猛地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聲音沙啞破碎,帶着極致的痛苦與慌亂:“別去……”

“別去叫太醫,不要讓人看見……”

我現在的樣子,傀儡印發作,面目慘白,渾身顫抖,神魂不穩,一旦被太醫看見,必定生疑。我身上的秘密,我與蕭安旭之間的平衡,都會被徹底打破,一切都将萬劫不複。

蕭安旭頓住腳步,轉過身,看着我痛苦不堪、瀕臨崩潰的模樣,心疼得眼眶瞬間發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沒有落下。“那我怎麽辦?我不能看着你這樣受苦,阿墨,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舊疾?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隐?”

他蹲在我面前,雙手輕輕捧着我的臉,用自己的額頭貼着我的額頭,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一遍遍輕聲哄道:“別怕,我在。不管你發生什麽,不管你有什麽秘密,我都陪着你,我都信你,我都不怪你。”

“你不要一個人扛着,好不好?把痛苦分給我一半,把重擔交給我,我是帝王,我可以護着你,我可以為你撐起一片天。”

溫熱的觸感,熟悉的氣息,溫柔的話語,如同冬日暖陽,瞬間撫平我識海中大半躁動不安。肩間傀儡印的灼痛,竟在他的安撫下,奇跡般緩緩減輕,瘋狂嘶吼的指令漸漸平息,翻湧的心魔慢慢平複。

我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

燈火跳躍,映得他眉眼格外清隽溫柔,眼底沒有半分猜忌與厭惡,只有滿滿的心疼、擔憂與珍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裏,完完全全,只映着我一個人的身影。

十年相伴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一幕幕閃過。

東宮初見時,他怯生生遞來一塊甜糕,小聲說“以後我護着你”;

冷箭襲來時,他毫不猶豫把我護在身下,自己肩頭中箭也不皺眉;

深夜夢魇時,他輕輕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說“別怕,我在”;

金殿之上,他為我對抗天下,擲地有聲說“朕的人,誰敢傷他”;

遇刺之時,他驚慌失措,滿眼都是怕失去我的恐懼。

他把我從煉獄裏拉出來,給我光,給我暖,給我十年安穩歲月,給我從未有過的愛意與溫暖。而我,卻從一開始,就帶着毀了他的目的,靠近他,利用他,操控他。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僞裝,所有強行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再也撐不住,再也裝不下,再也瞞不住。

我緩緩擡手,輕輕抱住他,将臉深深埋在他頸間,感受着他熟悉的氣息與溫暖。壓抑了十年的淚水,終于在這一刻失控,無聲滑落,浸濕他的衣料,滾燙而苦澀。

“蕭安旭……”

這是我第一次,連名帶姓,這樣喚他。

不是君臣,不是傀儡師與傀儡,不是陰謀與利用,只是秦墨,對蕭安旭最真切、最壓抑、最無法割舍的呼喚。

他渾身一僵,顯然沒料到我會有這般舉動,随即立刻伸手,緊緊回抱住我,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進骨血裏,一遍遍輕聲安撫:“我在,阿墨,我在,我一直都在……不怕,不怕,有我呢。”

他的懷抱安穩而溫暖,是我黑暗生命裏唯一的救贖,是我煉獄餘生中唯一的依靠。我靠在他懷裏,放聲痛哭,将十年的痛苦、掙紮、身不由己、罪孽深重,盡數宣洩而出。

傀儡師無心,我卻偏生了心。

執線人絕情,我卻偏生了情。

我手握操控他人的絲線,最終,卻把自己困在了情網之中,再也無法掙脫。

我知道,我徹底輸了。

輸給了宿命,輸給了陰謀,輸給了這個我本該操控、卻拼了命想守護的少年帝王。

輸給了我自己,那顆早已交付、再也收不回的心。

燈火昏黃,夜色溫柔,深宮寂寂,唯有彼此相擁的溫度,在寂靜殿內緩緩流淌。

窗外夜風漸息,星月高懸,殿內暖意融融,驅散了所有寒意與痛苦。肩間傀儡印的灼痛早已消散,識海中的心魔與指令,也在這一刻,盡數平息。

我靠在蕭安旭懷裏,漸漸平複了情緒,卻依舊不願松開手。我貪戀這一刻的溫暖,貪戀這一刻的安穩,貪戀他毫無保留的愛意與擁抱。

哪怕這份溫暖,短暫如螢火;

哪怕這份安穩,虛妄如夢境;

哪怕這份愛意,最終會引着我,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也心甘情願,絕不後悔。

傀儡師動了心,執線人斷了線。

從此,宿命逆改,生死相随,不離不棄,至死方休。

傀儡印仍在發燙,可我知道,從今夜起,我不再是無心的執線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