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流言,金殿獨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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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檀香終年不散,像一層化不開的霧,籠着金磚禦道,籠着文武百官,也籠着我與蕭安旭之間,那層薄薄卻捅不破的面紗。
自宗室一黨被我以傀儡術暗中清剿之後,朝堂看似恢複平靜,可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洶湧成災。
流言如同毒草,在看不見的角落瘋狂滋長。
有人說,太傅秦墨身懷邪術,能控人心智,能引君入甕。
有人說,新帝年幼,久居深宮,早已被太傅玩弄于股掌之間,如今的蕭國天子,不過是一具披着龍袍的傀儡。
更有甚者,暗中串聯,結黨非議,将江南三衛案、宗室倒臺、禁軍權柄,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算在我“惑主亂政”的頭上。
我站在丹陛之側,月白官袍一塵不染,聽着殿外隐約飄進來的議論,心底一片平靜。
非議于我而言,本就無關痛癢。
我從八歲被擄入組織,烙下傀儡印,洗去記憶,磨去情緒,早就不是會被流言左右的凡人。我是執線人,是利刃,是藏在帝王身後的影子。世人罵我、懼我、憎我,都傷不了我分毫。
可我不在意,不代表蕭安旭不在意。
這幾日,他看我的眼神裏,總是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與惱怒。心疼我被流言所傷,惱怒那些臣子不分青紅皂白,将所有髒水一股腦潑在我身上。
我勸過他。
“陛下,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臣不必解釋。”
他卻只是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語氣堅定:“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當時只是沉默。
帝王的維護,是世間最燙的恩賜,也是最致命的毒藥。我本是潛伏在他身邊的豺狼,卻被他當成掌中珍寶,日日捧在手心,時時護在身前。
何其荒唐。
何其……讓人心碎。
這一日早朝,矛盾終于徹底爆發。
朝會剛開始,禮部一名官員忽然出列,手持朝笏,跪在殿中,聲音凄厲,響徹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太傅秦墨,獨斷專權,把持朝政,暗施妖術,蠱惑聖躬!再縱容下去,國将不國,江山易主!請陛下為江山社稷着想,清君側,斬奸臣,以謝天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話一出,滿殿嘩然。
原本站在兩側沉默不言的官員,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瞬間炸開。接二連三的大臣出列,跪倒一片,聯名上書,聲淚俱下,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狠厲。
“請陛下處死秦墨!”
“秦墨不除,國無寧日!”
“妖臣禍國,天理難容!”
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我垂眸而立,袖中雙手平靜放在身前,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殺我。
這些人,連我是誰、我在做什麽、我背負着什麽都不知道,只憑着幾句流言,幾分揣測,就敢在金銮殿上,喊出賜死的話。
也好。
反正我這條命,早在八歲那年就不算自己的。早死晚死,都是死。
我唯一怕的,只是我死之後,組織會把所有怒火傾瀉在蕭安旭身上,會用更殘酷、更血腥的方式,毀掉他,毀掉這江山。
我死不足惜。
可他不能死。
蕭安旭坐在龍椅之上,周身氣壓低得吓人。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指尖緩緩攥緊禦座的扶手,指節泛白,骨節凸起,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制怒火。
那雙素來盛滿溫柔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冰,掃過階下跪倒的一片大臣,沒有半分少年天子的溫和,只有帝王的威嚴與冷冽。
“你們,要殺他?”
他開口,嗓音低沉,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怒意,一字一頓,砸在每個人心上。
“是!”百官齊聲應答。
“憑什麽?”
蕭安旭猛地站起身。
明黃龍袍飛揚,十二旒帝冠晃動,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會依賴我、會對我笑、會輕聲喊我阿墨的少年。他是蕭國的帝王,是九五之尊,是執掌生殺大權的君主。
帝王威壓轟然散開,席卷整座大殿。
“秦墨伴朕十年,從東宮稚子,到九五之尊,為朕擋刀,為朕鋪路,為朕清奸佞,安朝政,穩民心。”
他目光如刀,掃過階下每一個人。
“你們有何功勞,有何顏面,在這金殿之上,喊着要殺朕的功臣?”
“朕告訴你們——”
他聲音驟然拔高,擲地有聲,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有朕在一日,就無人能傷秦墨分毫!”
“誰敢再提一個‘殺’字,提一個‘斬’字,朕誅他九族,毀他宗祠,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
滿殿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官員面如死灰,瑟瑟發抖,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剛才還聲淚俱下的大臣,此刻癱軟在地,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心口狠狠一震。
朕的人。
有朕在一日。
無人能傷你分毫。
他用帝王的尊嚴,用江山的穩固,用滿朝的非議,為我撐起一把遮風擋雨的傘。
我是執線人,我本該操控他。
可到頭來,卻是他在護着我。
我是傀儡師,我本該無心無情。
可此刻,肩間的傀儡印明明在灼燒,我卻覺得眼眶發燙,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快要克制不住地湧上來。
散朝的旨意落下,百官倉皇退去,不敢多留片刻。
偌大的紫宸殿,很快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檀香依舊彌漫,卻不再壓抑,反而多了幾分溫柔的暖意。
蕭安旭從龍椅上走下來,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褪去一身帝王威嚴,又變回了那個會心疼、會不安、會滿眼都是我的少年。他仰頭望着我,眼底的冷意盡數散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憐惜。
“阿墨,讓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有什麽委屈。
真正委屈的人,是他。
是那個被我暗藏陰謀靠近,被我以絲線纏心,被我瞞了十年,卻依舊不顧一切,站在我身前,為我對抗全世界的少年帝王。
“陛下……”
我艱難開口,聲音微啞。
他卻輕輕伸手,指尖擦過我眼角,拭去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濕意,聲音輕得像羽毛:
“以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不必再叫我陛下。”
“叫我安旭。”
我望着他眼底毫無保留的情意,再也撐不住那層冰冷的僞裝,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哽咽。
“安旭。”
一聲喚出,十年心防,全線崩塌。
我不知,金殿之上那一句“朕的人”,不僅震住了滿朝文武,也震響了蟄伏在暗處的死神。遠在城郊的江夜,已經收到密報。他指尖碾碎密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
“看來,他真的動情了。”
“既然如此……那便,先碎了他的心,再奪他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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