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再贈,此生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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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秋光正好,風掠過宮牆琉璃瓦,卷起檐角銅鈴輕響,漫過層層疊疊的宮闕樓宇,最後落在禦花園深處那座僻靜的小築。
蕭安旭今日未着繁複龍袍,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墨發以玉簪束起,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帝王威嚴,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隽溫潤。他牽着我的手,一路避開宮人耳目,腳步輕快,像是要去赴一場藏了許久的秘密之約。
掌心相觸的溫度滾燙,一路蔓延至心底,燙得我袖中無形絲線都微微發顫。我被動地跟着他前行,月白錦袍下擺掃過青石路面,帶起細碎的風聲,心頭卻像是被一團棉絮堵着,又悶又澀,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
組織的密令如同懸頂之劍,日夜在識海中轟鳴,江夜的威壓如影随形,秋祭死限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可身邊人的掌心那樣暖,腳步那樣穩,牽着我的力道那樣緊,仿佛只要有他在,這世間所有的風雨都能被擋在身後,所有的生死枷鎖都能暫時忘卻。
小築四面環竹,竹影婆娑,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落,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晃動,如同跳動的星火,溫暖又易碎。蕭安旭将我帶到小築中央的石桌旁,示意我坐下,自己則站在我面前,微微仰頭望着我,眼底盛着細碎的光,像是藏了漫天星辰。
他屏退左右,偌大的小築瞬間只剩下我們兩人,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能聽見竹葉沙沙作響,能聽見自己失控的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撞得胸腔發疼。
我垂眸,不敢與他對視,怕眼底翻湧的掙紮與痛苦被他窺見,怕那層精心維持的臣子面具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傀儡師肮髒、不堪、身不由己的真面目。
蕭安旭卻像是看穿了我的閃躲,他沒有逼我擡頭,只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是捧着世間最珍貴的稀世珍寶。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質地溫潤細膩,觸手生溫,一看便知是常年貼身佩戴、被體溫養透了的珍品。玉佩之上,以精湛的工藝雕琢着一輪彎月,月紋流暢婉轉,恰好暗合我名字中“墨”字所含的明月之意,一筆一畫,都像是精心雕琢,藏着無盡的心意。
陽光落在玉佩之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暈,晃得我眼眶微微發酸。
蕭安旭執起我的手,他的指尖微涼,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溫柔,輕輕将這枚玉佩放入我掌心,再慢慢合上我的手指,讓我将玉佩緊緊攥在手中。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卻像是要将這枚玉,連同他那顆滾燙的真心,一同塞入我的骨血之中,刻入我的魂魄裏。
“阿墨,”他開口,聲音輕緩,帶着少年人獨有的澄澈與執拗,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底的情意幾乎要溢出來,“你還記得東宮之時嗎?”
我心頭一震,指尖微微發顫,掌心的玉佩溫潤觸感清晰傳來,與肩間灼燒發燙的傀儡印形成極致的反差,一邊是滾燙的情意,一邊是冰冷的宿命;一邊是真心相待,一邊是陰謀纏身,兩種力量在心底瘋狂撕扯,痛得我幾乎窒息。
東宮歲月,是我這輩子最不敢觸碰,卻又最貪戀的時光。
那時他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也不是身負傾覆江山使命的傀儡師。我們只是相伴讀書、一同練劍的少年,在海棠花下嬉鬧,在星空下暢談,他會把最甜的糕餅留給我,會在我被夢魇驚醒時輕輕拍着我的背,會仰着小臉說“阿墨,以後我護着你”。
那些時光,乾淨、溫暖、純粹,是我在煉獄般的歲月裏,唯一能抓住的光,是我被洗腦操控十年,唯一不曾被抹去的溫情。
我怎麽會忘。
怎麽敢忘。
“我記得。”我啞着嗓子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難以掩飾的顫抖。
蕭安旭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像是想起了那些美好的舊時光,眉眼彎彎,褪去了所有帝王的棱角,只剩下少年人的純粹:“那時我贈你第一枚玉佩,我說,願護你一世安穩,不讓你再受半分苦楚。”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着我的手背,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如今我登基為帝,坐擁萬裏江山,執掌天下生殺大權,能護你的東西更多了。今日我再贈你這枚玉佩,以此為誓——”
他微微收緊手,目光堅定如鐵,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砸在我心上,激起千層浪濤:
“秦墨,我此生不負你。”
此生不負。
四個字,輕緩溫柔,卻重得我掌心發顫,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疼得密密麻麻,連呼吸都帶着刺痛。
我握着那枚溫潤玉佩,玉溫一點點透過掌心滲入四肢百骸,可肩間的傀儡印卻灼燒得愈發厲害,像是在狠狠懲戒我的動情,懲戒我的心軟,懲戒我對任務目标生出不該有的眷戀。
師父的話語在識海中回蕩,冰冷而殘酷:傀儡師無心,無心方能控人;動情者,死;背叛者,魂飛魄散。
組織的密令還在眼前,那行冷硬如刀的字跡字字誅心:秋祭之前,徹底掌控蕭安旭,違者挫骨揚灰。
我是傀儡師,是執線人,我的使命是操控他,傾覆蕭國,完成組織交代的任務。我不該接受他的情意,不該貪戀他的溫暖,更不配得到他“此生不負”的誓言。
我雙手染滿陰謀,身負血海深仇,身烙傀儡印,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又怎麽配得上他全心全意的交付,怎麽配得上他萬裏江山為聘、一顆真心相付的深情。
我怎能負他。
可我這身罪孽,這身枷鎖,又如何能不負他。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讓眼淚落下來,指尖攥得玉佩幾乎要嵌進掌心,鈍痛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勉強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陛下,”我用力抽回手,想要将玉佩遞回去,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此物太過貴重,乃陛下貼身之物,臣不過是一介臣子,萬萬不敢收受,還請陛下收回。”
我不敢要。
我怕收下這枚玉佩,就再也放不下這份情意;我怕收下這份誓言,最終只能親手将它碾碎;我怕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最後換來的是徹頭徹尾的欺騙與背叛。
蕭安旭卻搶先一步,緊緊按住我的手,不許我推開,不許我拒絕。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眼底閃過一絲受傷與委屈,還有幾分少年人的執拗,像是被人拒絕了心愛之物的孩子,倔強又讓人心疼。
“這不是君臣之間的賞賜。”他輕聲道,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這不是帝王賜給臣子的器物,是我蕭安旭,贈給秦墨的心意。”
他望着我,目光直白而滾燙,毫無保留,将自己的一顆真心赤裸裸地捧到我面前:“你可以不收我的江山,不收我的皇權,不做權傾朝野的太傅,這些我都可以給別人,都可以不在乎。”
“但你不能不收我的心。”
“阿墨,這顆心,自東宮初見起,就一直放在你身上,整整十年,從未變過。”
他的直白,他的赤誠,他毫無保留的交付,将我逼到無處可退,逼得我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都瞬間崩塌。
袖中絲線不受控制地蔓延,悄無聲息纏上他的心脈,這一次,我沒有收緊,沒有操控,只是輕輕貼着,感受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滾燙的情意,與我自己失控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痛與暖交織,罪孽與深情糾纏,宿命與真心對抗,我站在懸崖邊上,進退兩難,步步皆殇。
我看着他眼底滿滿的期待,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小心翼翼又無比堅定的模樣,終究說不出第二次拒絕,終究狠不下心,再次推開這個把整顆心都捧到我面前的少年。
我緩緩握緊掌心的玉佩,溫潤的觸感抵着掌心,一點點熨帖着心底的冰涼與痛苦。我閉上眼,淚水終于忍不住,無聲滑落,滴在手背上,與玉佩的溫涼交融在一起。
“臣……收下。”
我啞着嗓子開口,這一聲,不是太傅對帝王的應答,是秦墨,收下了蕭安旭的一顆真心,收下了這份沉甸甸的情意,收下了這份我不配擁有,卻又舍不得放手的溫暖。
話音落下的瞬間,蕭安旭瞬間笑開,眉眼彎如月牙,眼底的陰霾與受傷盡數散去,只剩下純粹的歡喜與溫柔,像極了東宮時那個無憂無慮、滿眼都是我的少年。
他上前一步,輕輕抱住我的腰,将臉貼在我心口,動作輕柔而依賴,聲音軟乎乎的,帶着滿足的笑意:“阿墨,有你在,這皇位才值得,這江山才值得。”
“若無你,這九五之尊,這萬裏江山,于我而言,不過是一座空蕩蕩的牢籠。”
我僵立原地,擡手懸在半空,良久,才輕輕落在他背上,動作笨拙而珍重,像是抱着這世間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
指尖輕輕觸碰着他的衣料,感受着他溫暖的體溫,聽着他平穩的心跳,我心底一片滾燙,又一片冰涼。
誓言入耳,信物在懷,情意入骨。
可我知道,這份美好,這份溫暖,終究是短暫的。
組織不會放過我,江夜不會放過他,秋祭死限将近,我與他之間,隔着十年陰謀,隔着傀儡枷鎖,隔着生死宿命,隔着一旦揭開,便會萬劫不複的秘密。
我怕他的此生不負,最終變成一場空夢。
我怕我的身不由己,最終辜負他全部深情。
我怕我拼盡全力守護,最終還是只能看着他墜入深淵,看着這份十年情意,碎得徹徹底底。
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陽光依舊溫暖,小築裏的時光靜谧而美好,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畫卷,溫柔得讓人舍不得打破。
可我清楚地知道,這幅畫卷,終究會被宿命的狂風撕碎,這場溫暖,終究會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我是傀儡師,身負使命,身不由己。
他是帝王,坐擁江山,卻因我,身陷死局。
信物為證,誓言為契,可這世間最無用的,偏偏就是情深緣淺,最無奈的,偏偏就是身不由己。
我緊緊抱着他,将臉埋在他發頂,聞着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他的衣料。
安旭,若有來生,我不要做傀儡師,不要身負血海深仇,不要帶着陰謀靠近你。
我只想做一個普通人,陪你讀書,陪你練劍,陪你看遍山河萬裏,陪你從少年走到白頭,不負你,不騙你,不傷你。
若有來生,換我護你一世安穩,換我許你此生不負。
可今生,我只能在這場以江山為棋盤、以人心為棋子的賭局裏,步步為營,苦苦掙紮,一邊護你,一邊傷你,一邊愛你,一邊負你。
此生,終究是我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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