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跡昭然,全然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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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前夜的風,帶着入骨的涼,卷着宮牆深處的桂香,漫過寝殿的雕花窗棂,吹得案上燭火明明滅滅,将兩道交疊的人影投在素色屏風上,相依相偎,近得沒有半分距離。
蕭安旭将我從廊下帶回寝殿,擡手便屏退了殿內所有宮人內侍,連守在門外的近侍都被他遣至百步之外。偌大的寝殿瞬間只剩下我們兩人,燭火跳躍,暖光漫溢,卻驅不散我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惶惶不安。
他拉着我在軟榻邊坐下,指尖帶着微涼的暖意,輕輕撫開我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他的動作極輕,極柔,像對待這世間最易碎的珍寶,眼底沒有半分猜忌與疏離,只有化不開的疼惜,仿佛早已将我所有的掙紮與痛苦,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上。
我渾身緊繃,脊背挺得筆直,袖中指尖死死攥着,那縷纏在蕭安旭心脈上的無形絲線因我心神激蕩而劇烈震顫,肩間的傀儡印如同被烈火灼燒,滾燙的痛感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一遍遍在識海中嘶吼着警告——動情者死,失控者死。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觸碰他眼底的溫柔,更不敢去想,若是他知曉了全部真相,知曉我接近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陰謀,知曉我用傀儡術操控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知曉我身負傾覆蕭氏江山的使命,他還會不會用這樣溫柔的目光看着我。
十年僞裝,十年隐忍,十年天人交戰,我早已習慣了戴着“忠心太傅”的面具,在他面前演得天衣無縫。我以為我能瞞一輩子,瞞到任務結束,瞞到宿命終結,瞞到我徹底從他的生命裏消失。可此刻,被他這樣直白而溫柔地注視着,我所有的僞裝都像是薄冰,一觸即碎。
“阿墨,”他開口,聲音輕而穩,沒有半分波瀾,卻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開,“你不必再瞞我了。”
我渾身驟然僵住,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連呼吸都停滞了。袖中的絲線瘋狂顫動,肩間的傀儡印幾乎要燒穿我的皮肉,識海中的咒文轟鳴不止,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硬地坐在那裏,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傀儡。
他知道了。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刺,狠狠紮進我的心髒,疼得我幾乎窒息。我以為我藏得天衣無縫,以為我的傀儡術毫無破綻,以為我操控他的每一次決斷、每一句話語,都能被掩蓋在“君臣相得”的表象之下。可原來,從始至終,他都看在眼裏,只是不說,只是包容,只是在等我主動坦誠。
蕭安旭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僵硬與恐懼,他沒有逼我,只是輕輕握住我發燙的手,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傳來,試圖安撫我翻湧的情緒。他的指尖摩挲着我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撚動絲線留下的痕跡,動作溫柔得讓人心顫。
“從江南三衛那一日起,我便察覺了。”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目光澄澈地望着我,沒有半分隐瞞,“那日朝堂之上,老臣與武将争執不休,我性子溫良,本是猶疑不決,可你指尖輕挑的瞬間,我便不受控制地定下決斷,清冽的嗓音破開喧嚣,一字一頓,準奏、裁撤、徹查,沒有半分遲疑。”
“那時我便覺得奇怪,素來溫和的我,何來那般果決。後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我會忽然變得堅定,會忽然做出違背本心的決定,會不受控制地說出你想讓我說的話,做出你想讓我做的事。”他的指尖輕輕落在我的心口,那裏跳動着一顆滿是罪孽與掙紮的心,“我查過宮中典籍,問過隐世的方士,也一遍遍在心底猜測,我知道你身上有術,有咒,有身不由己的指令,有不能言說的秘密。”
每一句,都精準戳中我最隐秘的心事,戳破我最堅固的僞裝。
我臉色慘白如紙,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眼底的冰封淡漠徹底碎裂,只剩下慌亂與痛苦。我想躲開,想逃離,想再次戴上冰冷的面具,用“臣子”二字劃清界限,可他握着我的手力道極穩,不許我退,不許我躲,不許我再用君臣之禮,隔絕我們之間所有的情意。
“你怕我知曉真相後離你而去,怕我恨你,怕我厭棄你,所以你躲我,疏我,逼我對你死心。”蕭安旭的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對着我笑,笑意裏滿是澀然與心疼,“你在禦書房刻意避開我的觸碰,在東宮海棠林對我疏離冷淡,在我試探時用‘臣子本分’搪塞我,你以為這樣就能推開我,就能讓我放下,就能保全我。”
“可阿墨,我怎麽會離你而去。”
他握緊我的手,一字一頓,語氣堅定如鐵,砸在我的心尖上:
“你操控我,卻從未害過我。你引我走的,皆是利國利民的正道;你替我擋的,皆是明槍暗箭的災禍;你護我守我,十年如一,從東宮稚子到九五之尊,你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操控我,你有你的苦衷,有你的枷鎖,有你不得不做的事。我不問,不逼,不拆穿,只是在等,等你願意放下防備,等你願意把重擔分我一半,等你願意承認,你對我,從來都不是只有君臣之誼。”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望着我,眼底的情意洶湧而出,再也不加掩飾:
“我知道我是你的傀儡。”
“可我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
這四個字,如同最猛烈的驚雷,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開,炸得我魂飛魄散,淚意直沖眼眶。
我以為我操控的是帝王,是任務目标,是組織要我攥在手心的最大傀儡。可原來,他早就知曉一切,早就看透了我的傀儡術,看透了我的陰謀與謊言,卻依舊選擇全然信任,甘之如饴,心甘情願做我手中的提線木偶。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聲音嘶啞破碎,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為什麽……我騙你,利用你,操控你,我身負傾覆蕭國的使命,我是你的仇人,是你的劫難,你為什麽不恨我?為什麽不殺了我?”
我是秦府遺孤,是被組織擄走、洗腦操控的傀儡師,我的雙手沾滿陰謀與算計,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針對他、針對蕭氏江山的騙局。我不配他的溫柔,不配他的信任,不配他分毫的情意。
蕭安旭輕輕搖頭,擡手拭去我眼角滑落的淚水,指腹擦過我的肌膚,溫熱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顫。他的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因為我愛你。”
“從東宮初見,你穿着月白錦袍,站在海棠樹下,遞我一塊甜糕開始,我愛的,從來都是你秦墨。”
“與你是不是傀儡師無關,與你身上的使命無關,與你有沒有操控我無關。我愛的,是那個陪我讀書練劍、為我擋下冷箭、在我深夜夢魇時輕聲哄我的阿墨,是那個看似冷漠、實則心軟的秦墨,是那個我放在心尖上、護了十年也念了十年的秦墨。”
“這偌大的皇宮,這萬裏的江山,于我而言,從來都不及你一分一毫。帝位是枷鎖,皇權是負累,只有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執念,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燭火跳躍,暖光籠罩着我們,寝殿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他的告白直白而滾燙,像一團火,燒盡了我心底所有的冰冷、掙紮與恐懼,燒得我心尖發燙,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無聲滑落。
十年騙局,十年深情,十年身不由己。
我以為我是執線人,操控着他的命運,可到頭來,我才是那個被情絲困住、再也掙脫不開的傀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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