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彈劾，帝心偏倚

秋祭驚變雖在禁軍雷霆彈壓之下，未釀成更大禍亂，可那股潛藏在暗流裏的風波，卻如同決堤洪水，一夕之間席卷了整個大蕭朝野。

不過短短三日，太傅秦墨與亂黨暗通款曲、身懷詭秘異術、以邪術惑亂帝心的流言，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街頭巷尾，茶寮酒肆，但凡有人聚集之處，皆是竊竊私語，看向皇宮方向的目光，皆是帶着驚疑與揣測。那些流傳的話語，一字一句，皆是利刃，直指那位身居太傅高位、伴帝十年的青年。

紫宸殿內，氣氛冷得如同寒冬臘月裏結冰的湖面，連呼吸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三日後的早朝，成了這場風波的最中心。

以禦史中丞為首的文官集團，如同蓄勢已久的洪水，在朝堂之上轟然爆發。他們整整齊齊列班跪奏，黑壓壓的人頭跪滿了大殿青磚，堆積如山的奏折被一一呈遞上去，每一本奏折之上，皆是字字聲讨，句句誅心，筆鋒狠辣，恨不得将秦墨當場拉下高位，碎屍萬段。

“陛下！秦墨借輔政之名，行專權之實，獨斷朝綱，目無君王，祭臺之上神色異動，行為詭異，必定與亂黨暗中勾結，圖謀不軌！臣懇請陛下即刻罷免太傅之位，徹查嚴辦，以正朝綱！”

禦史中丞的聲音铿锵有力，帶着一股為國盡忠的凜然，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反複回蕩，撞在蟠龍金柱上，嗡嗡作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話音剛落，立刻有其他文官紛紛附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頂。

“秦墨身懷邪術，操控人心，穢亂宮闱，久必生禍，乃是江山社稷之大患！臣懇請陛下殺秦墨以安天下，以慰民心！”

“陛下不可再姑息！秦墨狼子野心，留之必成大患，今日不除，他日必危及皇權！”

滿朝文武，姿态各異。有人義憤填膺，附議聲讨，想要借此機會扳倒這位權傾朝野的太傅；有人沉默不言，垂首而立，置身事外，冷眼旁觀這場君臣與朝臣之間的博弈；更有人暗中觀望，心思叵測，皆在冷眼注視着這位剛剛登基不久的新帝，要看他究竟會如何處置這位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我身着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官袍，垂首靜靜立在丹陛一側，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平靜無波，如同寒潭深冰，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這些彈劾也好，構陷也罷，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殺剮存留，于我而言，早已不在意。

這世間的流言蜚語，朝堂的明槍暗箭，群臣的口誅筆伐，都入不了我的心，掀不起我半分波瀾。

我唯一在意的，自始至終，只有禦座之上，那個身着明黃龍袍、執掌天下權柄的人。

蕭安旭。

他端坐于高高的龍椅之上，身姿端坐，指尖緩緩摩挲着冰冷的扶手，眉眼沉靜如水，深邃的眼眸之中，不見半分喜怒，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讓人捉摸不透。

殿內的喧嚣與聲讨，漸漸停歇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殿之內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位年輕的帝王身上，等待着他最終的決斷。

只見他微微擡眼，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此刻掃過階下群臣，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如同帝王威壓傾瀉而下，讓人心生畏懼。

“爾等，說完了？”

他的語氣清淡平和，聽不出半分怒意，可那話語之中，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驚雷，在大殿之中炸開。

禦史中丞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語氣依舊铿锵：“臣為國盡忠，直言肺腑，不敢有半分虛言！”

“忠？”

蕭安旭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清淺，卻帶着一股刺骨的冷意，瞬間散開，籠罩了整個大殿。

“亂民驚擾祭臺，禁軍浴血護駕，平定禍亂，你們不誇贊将士之功，不追查亂黨源頭，反倒将刀斧加于朕之肱股心腹，欲置之于死地。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忠？”

輕飄飄一句話，如同千斤巨石，瞬間堵得滿朝文臣啞口無言，一個個面色漲得通紅，想要辯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帝王的目光，緩緩從群臣身上移開，最終定格在丹陛一側的我身上，目光溫柔，帶着毫無保留的信任，聲線清朗有力，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秦墨伴朕十年，從東宮伴讀到朝堂輔政，護朕數次，數次于危難之中救朕性命，祭臺之上，更是以身相護，舍命擋災，何來通敵之說？”

“朕信秦墨。”

他一字一頓，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勝于江山，勝于百官，勝于這廟堂之上所有的口舌是非，流言蜚語。”

話音落下，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群臣，聲音冰冷，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今後，再有敢彈劾太傅，造謠生事者，以離間君臣、構陷忠良論罪，杖責流放，絕不姑息！”

滿殿死寂。

鴉雀無聲。

所有朝臣皆是面色慘白如紙，震驚得無以複加，一個個僵在原地，再無人敢多言半句。

他們從未想過，這位年輕的帝王，竟然會為了一位太傅，不惜與滿朝文武為敵，不惜堵上天下人的嘴，将這般毫不掩飾的偏愛與維護，昭告天下。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他又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毫不猶豫地把我護在身後。

以九五之尊的帝王之威，硬生生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散朝之後，人潮散盡，紫宸殿內終于恢複了寂靜。

蕭安旭起身，緩緩走下丹陛，沒有絲毫遲疑，徑直來到我的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帶着獨有的溫度，穩穩地包裹着我的手。

“讓你受委屈了。”

他的聲音溫柔，帶着滿滿的心疼與歉意，輕輕落在我的耳畔。

我緩緩擡眸，撞進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眼底是毫無保留的溫柔與寵溺，毫無半分遮掩，看得我喉間微微發澀，心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陛下何必……為臣，得罪滿朝文武。”

我輕聲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為了我，與整個朝堂為敵，值得嗎？

“不是為你。”

他望着我，目光認真而專注，沒有半分玩笑，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是為我自己。我不能讓我想護的人，受半分委屈，半分傷害。”

一句話，輕輕淺淺，卻重如千鈞，砸在我的心上，讓我久久無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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