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為餌,血染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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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宮牆高聳入雲,北風卷着凜冽殺氣掠過檐角,卷起一地殘葉與未乾的血腥氣,混着淡淡的硝煙味,在深夜的皇宮裏彌漫開來。
禦書房的木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将殿內溫暖的燭火、安穩的呼吸,與我徹底隔絕。我獨自立在冰冷的禦階之上,月白色的太傅官袍被呼嘯的夜風灌得獵獵作響,周身那點僅存的溫情暖意,被這刺骨的寒風瞬間吹散,只剩下冰封般的決絕與孤注一擲的堅定。
宮外的兵變之聲越來越近,喊殺震天,甲胄碰撞的脆響、兵器交接的銳鳴、士卒嘶吼的狂嘯,交織在一起,如同洶湧的浪濤,一波波拍打着宮牆,震得人耳膜發疼。“清君側,殺秦墨”的呼聲此起彼伏,尖銳刺耳,每一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紮在人心上,卻也讓我愈發清醒——今日這局,我退無可退。
江夜此計,毒到了極致,狠到了骨髓。
他一手操控那些被傀儡印深度洗腦的死士士卒發動兵變,一手又故意讓所有亂兵高呼我的名字,将兵變的所有罪責、所有罵名、所有禍端,盡數潑到我身上。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毒計,無論這場兵變最終是成是敗,我都已是必死之局,再無翻身之地。
蕭安旭若執意護我,便是與兵變的死士、與滿朝激憤的文武、與天下悠悠之口為敵,帝位根基會被動搖,民心會盡失,甚至可能被冠上“寵信奸佞、荒廢朝政”的罵名,一世英名毀于一旦。
蕭安旭若妥協,交出我,便是親手将我推入死地,十年相伴的情深義重,一朝盡毀,我們之間所有的溫暖與信任,都會在這一刻碎得粉身碎骨。
好一個兩全其美的毒計,好一個步步緊逼的死局。
江夜算準了我所有的身不由己,算準了蕭安旭的一往情深,算準了我們之間牢不可破的羁絆,卻唯獨算漏了一件事——我早已決心叛出那個黑暗的組織,決心用自己的一切,護蕭安旭周全,哪怕賠上這條早已不屬于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緩緩擡起腳步,一步一步,平靜地走下禦階。沒有禁軍相随,沒有侍衛護持,沒有任何依仗,只有一身染了夜寒的月白袍,一顆向死而生、護他安穩的心。我獨自一人,迎着兵變而來的方向,緩步走去,背影挺直,一步不晃,如同走向一場注定的宿命。
宮道之上,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一隊隊披甲持刃的士卒洶湧而來,甲胄之上染着斑駁的鮮血,眼神麻木空洞,沒有半分神采,分明是被傀儡術深度操控的死士。他們早已被抹去了自我意識,被洗去了所有情緒,只剩下殺戮與執行命令的本能,如同沒有靈魂的冰冷兵器,只知揮刀,只知向前。
為首的将領一眼看到立在火光中的我,眼中瞬間閃過一絲被操控的狂熱,高舉手中長刀,厲聲嘶吼,聲音嘶啞而瘋狂:“秦墨在此!殺了他!清君側,安天下!”
“殺!殺!殺!”
士卒們齊聲應和,聲浪震徹整個宮闕,如同潮水般,帶着毀天滅地的殺氣,鋪天蓋地地向我撲殺而來。刀鋒映着沖天的火光,寒芒閃爍,冰冷的殺意撲面而來,幾乎要将人吞噬。
我站在原地,未曾後退半步。
肩間那道深深刻入骨髓的傀儡印,依舊在隐隐發燙,那是組織刻在我骨血裏的枷鎖,是江夜用來鉗制我的鎖鏈。可此刻,那灼燒之感非但沒有讓我屈服,反而激起了我骨血裏最後一絲桀骜與倔強。
我秦墨這一生,八歲被擄入組織,踏入人間煉獄,受無盡洗腦,烙下傀儡印,活成一柄沒有心、沒有情、只懂執行任務的刀。十年籌謀,潛伏東宮,接近蕭安旭,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我騙他,利用他,操控他,卻在日複一日的相伴相守中,動了心,生了情,丢了自己,也找到了自己。
我是最失敗的傀儡師,動了不該動的情,違了不該違的命;我也是最忠誠的守護者,拼盡一切,只想護那個照亮我黑暗人生的人一世安穩。
今日,我便用這具早已不屬于自己的身軀,擋下這場殺局,護他帝位安穩,護他一世平安,護他不被這世間的陰謀與刀槍所傷。
士卒已至近前,長刀劈落,勁風撲面,帶着凜冽的殺氣。
我眸色驟然一冷,袖中萬千無形絲線驟然爆發!
那些細如發絲、韌如精鋼的傀儡絲,如同無數道無聲的利劍,瞬間激射而出,精準地纏上最前排士卒的四肢與脖頸。絲線極細,極韌,鋒利如刃,輕輕一勒,便傳來兵器落地的清脆聲響。被操控的士卒渾身瞬間僵住,體內的傀儡印被我以術法強行壓制,瞬間失去所有行動能力,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般,重重栽倒在地,再無動靜。
一招出手,便震住了沖在最前的兵變士卒。
可對方人數衆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我以傀儡術壓制一批,立刻便有另一批悍不畏死地撲殺上來,刀光劍影,密不透風,将我團團圍在中央,不留一絲退路。
我本就因連日心神耗損、傀儡印反複反噬,身體早已到了極限。此刻強行催動大量傀儡術,氣血瞬間翻湧,心口傳來陣陣尖銳的劇痛,喉間忍不住湧上一股腥甜之氣。
一口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緩緩溢出唇角,順着下颌滑落,滴落在潔淨的月白袍上,緩緩暈開,綻開一朵妖冶而凄美的血花,在火光的映照下,刺目至極。
“秦墨身受重傷!殺了他!”
為首的将領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嘶吼着再次下令,死士們的攻勢愈發猛烈。
更多的死士瘋狂撲來,刀鋒直逼我周身要害,招招致命,不留半分餘地。我揮袖格擋,絲線瞬間纏住三把長刀,用力一扯,兵器脫手飛出。可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側面的陰影中驟然竄出,手持一柄淬了劇毒的短刃,速度快到極致,狠辣到極致,直刺我心口而來!
這是江夜身邊最頂尖的傀儡死士,出手便是殺招,不留一絲活路。
我心神猛地一震,倉促間側身躲避,短刃擦着我的心口劃過,帶着刺骨的寒意,狠狠刺入我的左肩深處!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劇痛瞬間炸開,如同萬千根針同時紮入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毒刃上的劇毒順着血脈快速蔓延,左肩瞬間麻木,繼而傳來刺骨的寒意,渾身的力氣如同被抽乾一般,飛速流失。
我踉跄着後退幾步,擡手死死按住左肩的傷口,溫熱的鮮血源源不斷地湧出,瞬間染紅了半幅衣袖,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磚上積成一小灘暗紅。
袖中的絲線因劇痛微微顫抖,操控之力弱了幾分,周身的防禦也出現了一絲破綻。
死士們見狀,攻勢愈發猛烈,刀光如暴雨般向我襲來,密不透風。我咬緊牙關,強撐着劇痛,絲線再次展開,拼死抵擋。可劇毒擴散得越來越快,視線開始漸漸模糊,手腳漸漸不聽使喚,識海之中,傀儡印的反噬與劇毒的折磨交織在一起,痛得我幾乎昏厥過去。
我知道,我撐不了多久了。
可我不能倒。
我若倒了,禦書房裏的那個人便會醒來,便會不顧一切地沖出來,便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地,便會被我拖累,落得身敗名裂、性命堪憂的下場。
我撐着最後一絲力氣,踉跄着站穩,月白袍上早已血跡斑斑,狼狽不堪,可我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在風雪中屹立的寒松,寧折不屈,絕不低頭。
“秦墨,束手就擒吧!”
“你通敵叛國,操控兵變,罪該萬死!”
謾罵聲、嘶吼聲、兵器破空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在空曠的宮道上不斷回響。
我擡眸,目光冰冷地掃過眼前這群被操控的傀儡,唇角勾起一抹凄厲而釋然的笑意。
我是傀儡師,操控傀儡一生,以絲線控人,以無情立命。今日,便死在傀儡手中,也算一種宿命,一種因果。
只是遺憾,沒能親口對他說一句,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他,我愛的人,自始至終,一直都是他。沒能陪他看遍山河萬裏,沒能陪他守完這萬裏江山,沒能與他一起,掙脫這該死的宿命。
又一柄長刀狠狠劈來,我已無力完全躲避,刀鋒重重落在我的右臂之上,深可見骨,劇痛瞬間襲來,眼前猛地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緩緩跪倒在冰冷的青磚之上。
鮮血浸透了身下的青磚,月白袍早已被染成赤紅,左肩、右臂、心口,處處是傷,劇毒順着血脈侵入心脈,意識漸漸模糊,耳邊的聲音也開始變得遙遠。
就在我即将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聲,穿透重重殺聲,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阿墨——!”
那聲音帶着極致的恐慌、絕望與心碎,是我刻入骨髓的熟悉。
我艱難地擡眼,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禦書房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那道明黃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神色驚慌失措,眼底是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不顧一切地向我奔來,龍袍在火光中翻飛,狼狽卻依舊耀眼。
蕭安旭醒了。
他還是醒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開口讓他走,讓他回去,可喉嚨裏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奔向這片刀山火海。
蕭安旭沖到我身邊,毫不猶豫地推開圍上來的士卒,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顫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倒下的身軀,動作輕柔到了極致,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碎我一般。
“阿墨……阿墨!”
他抱着我,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眼底通紅,淚水瞬間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我的臉上,滾燙滾燙,燙得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可以一個人出來……你怎麽可以丢下我……”
我躺在他溫暖而熟悉的懷抱裏,感受着他身上獨有的氣息,聽着他心碎的哭喊,心口的疼痛,比身上所有傷口加起來還要痛上百倍千倍。
我想擡手,摸摸他的臉,告訴他我沒事,告訴他不要怕,可手臂重如千斤,絲毫動彈不得,只能任由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
劇毒已經侵入心脈,視線徹底模糊,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淚流滿面、驚慌失措的臉,在心底輕輕說了一句。
安旭,別哭。
護你,我心甘情願,從未後悔。
此生,遇見你,雖滿身罪孽,雖身不由己,雖歷經磨難,我亦不悔。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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