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滔天,妖物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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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的生死危機尚未平息,整座京城已然被鋪天蓋地的流言徹底籠罩。江夜算準了解藥反噬、秦墨危在旦夕的時機,當即動用潛伏在京城各處的所有傀儡眼線,如同撒開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将惡毒謠言散播至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民居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最初只是一些細碎的小道消息,從深宮內侍、市井閑人口中悄然傳出。有人說太傅秦墨服用解藥之後邪術反噬,身形異變,已然化作半人半妖的怪物;有人說秦墨本就是依附人身的妖邪,多年來僞裝成儒雅文臣,潛伏在帝王身邊,目的便是伺機吞噬帝王神魂,颠覆蕭國社稷。
流言如同毒藤,一旦生根,便以驚人的速度瘋狂蔓延。短短半日時間,這些聳人聽聞的說法便席卷了整座京城。往日繁華喧鬧的街巷,如今人人閉口不談喜樂,開口便是關于“妖太傅”的議論。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本該是熱鬧的市井景象,卻處處透着人心惶惶的壓抑。
城南鬧市向來是京城消息流轉最快的地方。往日裏商販叫賣、行人往來,一派煙火氣,此刻卻變得冷冷清清。臨街的茶樓裏,原本高談闊論的食客們圍坐一桌,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言語間滿是恐懼與猜忌。靠窗的一桌幾名長衫文士面色凝重,眉頭緊鎖,語氣激憤:“我早就看出秦太傅不對勁!陛下對他言聽計從,朝堂之上無人能及,如今果然應驗,他是妖物附身,以邪術迷惑帝王心智!”
另一桌行商打扮的漢子連連點頭,臉上寫滿惶恐:“昨夜宮方向傳來異響,還有隐隐的慘叫聲,想來就是那妖物藥性發作、大肆作亂。國師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早就察覺到隐患,如今看來,國師出手除妖,乃是拯救萬民啊!”
“若是任由這妖物留在皇宮,用不了多久,京城血流成河,我們這些尋常百姓都要遭殃!”一名老婦人抱着懷裏的孩童,緊緊捂住孩子的耳朵,語氣顫抖,“求求官府快點出手,把那妖物斬殺,還我們太平日子!”
恐懼是最容易傳染的情緒。百姓本就因為連日來的全城追殺、死士橫行而人心浮動,如今被流言煽動,內心的不安被無限放大。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商鋪紛紛提前打烊,原本車水馬龍的街道變得空曠寂寥。偶有行人路過,也是行色匆匆,低頭疾走,不敢多做停留。“妖物秦墨”四個字,成了京城百姓口中避之不及的噩夢,人人談之色變。
江夜深谙輿論殺人的道理。市井流言發酵到一定程度後,他立刻将矛頭對準朝堂,動用多年培植的傀儡官員,在早朝之上掀起更大的風波。紫宸殿本是處理國事、決斷天下的莊嚴之地,這一日卻成了逼宮的刑場。
天色剛亮,文武百官便按照慣例列隊入朝。往日裏各司其職、論政議事的大殿,此刻氣氛肅殺如寒冬冰窖。文武分列兩側,衆人神色各異,有人面露憤慨,有人暗中觀望,有人畏懼不安,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早朝必定會掀起一場驚天風浪。
龍椅之上,蕭安旭端坐其間。一夜未眠,他守在暖閣之內,親眼看着秦墨被反噬折磨,身心俱疲。眼下濃重的烏青爬上眼眶,往日明亮銳利的眼眸此刻布滿紅血絲,周身萦繞着壓抑的戾氣。他一夜之間仿佛憔悴了數歲,龍袍規整卻掩不住周身的疲憊,可脊背依舊挺直,帝王的風骨未曾有半分折損。
內侍唱喏完畢,不等帝王開口,隊列之中便有數十名官員齊齊出列,跪倒在丹陛之下。為首的幾名禦史與六部官員,皆是江夜多年安插的心腹,此刻率先發難,手中高舉聯名奏折,聲色俱厲,聲浪響徹整座紫宸殿。
“陛下!臣有本啓奏!”為首的禦史中丞伏地叩首,語氣慷慨激昂,“當朝太傅秦墨,實乃附身人身的妖邪,身負傀儡邪術,多年迷惑聖駕,禍亂朝綱。昨夜其服用解藥妖力爆發,邪術反噬,已然顯露妖形,恐即刻作亂宮闱,屠戮皇室!”
“秦墨一日不除,國無寧日,民無安寝!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天下蒼生為重,即刻下旨,将秦墨拖出午門當衆焚殺,斬除妖邪,安定萬民!”
一人開口,其餘聯名官員紛紛附和,此起彼伏的勸谏聲、逼迫聲交織在一起,層層疊疊湧向禦座。
“請陛下斬妖除魔!”
“妖物盤踞深宮,後患無窮,請陛下速速決斷!”
“民心洶洶,滿城百姓皆惶恐不安,還請陛下順應民意,處死秦墨!”
跪拜的官員越來越多,從最初數十人,逐漸蔓延至大半朝臣。宗室諸王、外戚勳貴也紛紛走出班列,加入勸谏的行列。他們或是被流言蒙蔽,或是忌憚秦墨手握的權柄,或是早已被江夜暗中脅迫,此刻全都站在逼宮的一方,聯手向帝王施壓。
紫宸殿內,聲浪震天,群情激憤。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禦座之上的蕭安旭,有逼迫,有試探,有冷眼旁觀,唯獨沒有體諒。
蕭安旭坐在龍椅上,指尖死死攥住冰涼的扶手,指節用力到泛白,骨節清晰凸起。胸腔之中怒火翻湧,恨意與心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将他吞噬。他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逼宮,從頭到尾都是江夜一手策劃。先用流言蠱惑百姓,再煽動朝臣聯名施壓,一步步将秦墨推到“妖物”的絕境,逼迫他親手斬殺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這是陽謀,也是毒計。江夜算準了帝王身負天下,終究要顧及民心朝堂,想用天下人的口舌,斬斷他所有的庇護。
“朕再說最後一遍。”蕭安旭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九五之尊獨有的威壓,冰冷的語氣讓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秦墨相伴朕十餘年,忠心耿耿,輔政安邦,乃是朕的肱股之臣,是蕭國當之無愧的良臣。所謂妖物、邪術、惑主之言,全都是奸人刻意編造的流言蜚語,是別有用心之人的構陷。”
“爾等食蕭國俸祿,受朝廷恩養,不去追查造謠禍首,反而跟風構陷忠良,聚衆逼宮,當真忘了為人臣的本分嗎?”
他的目光冷冽如寒刃,掃過階下跪拜的一衆官員。被目光掃到的人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可依舊有人壯着膽子繼續進言。
“陛下!滿城流言絕非空xue來風!昨夜宮中有異響,太傅居所妖氣沖天,此事諸多內侍、宮外百姓皆可作證!”一名宗室親王高聲說道,“陛下切莫被妖物蒙蔽,一時心軟,釀成亡國大禍啊!”
“亡國大禍?”蕭安旭輕笑一聲,笑聲裏滿是嘲諷,眼底寒意愈發濃重,“朕執掌蕭國數年,整肅朝綱,安撫流民,邊境安穩,百姓樂業。秦墨随朕一路走來,平宗室之亂,定江南兵變,肅清朝堂奸佞。若他是妖物,這萬裏江山,又怎能有今日安穩?”
“流言可畏,人心易被蠱惑。可朕的眼睛,還沒有瞎。”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巨響回蕩在大殿之內,殿內衆人齊齊一顫。“從今往後,朝堂之上,再有人敢妄議秦墨,敢提及斬殺之言,一律以離間君臣、構陷忠良、謀逆亂國論處,杖責流放,株連親族,絕不姑息!”
強硬的旨意落下,滿殿官員噤若寒蟬。原本此起彼伏的逼語聲瞬間消失,跪拜的官員面如死灰,無人再敢多言。蕭安旭以帝王鐵腕,硬生生壓下了朝堂上的第一輪逼宮。
可朝堂的威壓能靠皇權暫時壓制,宮外漫天的流言與躁動,卻絕非一道聖旨可以平息。
退朝之後,文武百官心懷忐忑地散去。可江夜并未就此收手。他見朝堂逼宮未果,立刻轉變策略,不再執着于朝堂施壓,轉而将所有力量投向民間,進一步煽動民心。他暗中派出大量僞裝成普通百姓、江湖游士的傀儡死士,聚集在皇宮大門之外,日夜跪地哭喊。
皇城正門之外,原本莊嚴肅穆的禦道之上,短短一個時辰便聚集了數千百姓。其中大半是被流言蠱惑的普通民衆,餘下皆是江夜操控的死士與眼線。人群黑壓壓一片,從宮門一路延伸至長街盡頭。衆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聲、哀求聲、怒罵聲交織在一起,直沖雲霄。
“陛下醒醒!宮中妖物不除,我們百姓活不安生啊!”
“求陛下順應民心,斬殺妖太傅,還京城太平!”
“妖物一日不死,禍亂一日不止,請陛下開恩!”
呼喊聲連綿不絕,一日勝過一日。烈日之下,跪地的人群不肯散去,往來行人紛紛駐足觀望,流言二次發酵,愈演愈烈。“秦墨=妖物”的标簽,被江夜死死釘在了對方身上,任憑蕭安旭如何辯解,都難以扭轉民間的認知。
太後身處深宮,聽聞宮外亂象與朝堂風波,也接連派遣內侍前往禦書房傳旨,苦口婆心地勸說蕭安旭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為重,舍棄秦墨,平息民怨。宗室、外戚也輪番登門,或是規勸,或是威脅,想盡辦法逼迫帝王妥協。
一時間,蕭安旭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內有太後、宗室、百官輪番施壓,外有滿城百姓被流言煽動、聚衆逼宮,暗處還有江夜率領的傀儡勢力虎視眈眈,步步緊逼。整座皇宮如同被狂風暴雨圍困的孤舟,風雨飄搖。
禦書房內,燭火從白日燃到深夜。蕭安旭屏退所有侍從,獨自一人靜坐案前。案上堆積着各地遞上來的流言奏報、官員勸谏奏折,每一份文字,都在催促他處死秦。窗外,宮外此起彼伏的哭喊聲隐約傳來,如同層層枷鎖,纏繞在他周身。
連日操勞、心神俱疲,再加上日夜擔憂暖閣中的人,他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疲憊與壓抑。可無論處境多麽艱難,他心中的信念從未動搖。
他比誰都清楚秦墨的過往、掙紮與真心。對方身負傀儡印,身不由己潛伏多年,卻始終堅守本心,從未真正傷害過他,從未傾覆蕭國。十年相伴,風雨同舟,那份情意早已超越君臣,成為他生命裏唯一的光。他絕不可能因為幾句流言、一群被蠱惑的百姓、一群趨炎附勢的朝臣,就親手将摯愛之人推入死地。
腳步聲輕輕響起,葉黎卿一身素色衣衫,悄然走入禦書房。她剛從暖閣趕來,神色疲憊,眼底帶着憂慮:“陛下,暖閣之中情況依舊兇險。秦大人時而清醒,時而被咒力侵蝕,反噬沒有絲毫減弱。江夜的流言還在擴散,宮外人群越聚越多,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激起更大的動亂。”
“我知道。”蕭安旭緩緩擡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低沉而平靜,“江夜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想簡簡單單取秦墨性命,他要先毀掉他的名聲,讓他淪為天下人唾棄的妖物,再逼我親手動手,讓我衆叛親離,民心盡失,最後趁機奪取蕭國江山。”
“他的算計一環扣一環,狠辣至極。”
“那我們如今該如何應對?”葉黎卿憂心忡忡,“流言止不住,民心收不回,朝臣不肯同心,秦大人又身陷反噬危局,局勢已經到了最兇險的地步。”
蕭安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深夜的冷風湧入室內,吹起他寬大的衣袖。他望着宮外方向,那裏依舊隐約傳來嘈雜的呼喊聲。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國本動搖,我可以一步步重新穩固。民心離散,我可以慢慢安撫勸導。百官離心,我可以逐一整頓肅清。”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些東西,失去了,都有機會重新奪回來。可阿墨若是不在了,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
“從我在東宮初見他的那一刻起,他便陪在我身邊。危難之時舍命相護,困頓之時為我籌謀。他不是妖物,是我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人。”
“天下人要他死,滿朝文武要他死,江夜要他死。可我偏不允。”
“傳令下去。”蕭安旭轉過身,眼中褪去所有疲憊,重新燃起帝王的殺伐決斷,“即刻調動皇城禁軍,嚴守四座宮門,不許宮外人群沖擊宮牆,不許任何人擅自闖入後宮與暖閣。對外張貼告示,澄清流言,指明幕後造謠之人乃是亂臣賊子江夜。”
“另外,傳令所有心腹将士,整軍待命。江夜一日不肯罷休,這場對峙,便一日不會結束。我倒要看看,他能用流言,困住我們多久。”
葉黎卿躬身領命:“臣遵旨。”
禦書房的窗戶重新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嚣。殿內燭火搖曳,映着少年帝王孤峭的身影。他以一己之力,對抗漫天流言、朝野壓力與暗中殺機。
而深宮深處的暖閣裏,秦墨依舊在藥性與禁咒的雙重反噬中苦苦支撐。他偶爾清醒,便能隐約聽到宮外傳來的嘈雜之聲,知曉自己已然被扣上“妖物”的污名。可他心中沒有怨恨,只有牽挂。他知道蕭安旭正在為他對抗整個世界,這份沉甸甸的情意,支撐着他一次次從黑暗的沉淪中掙紮醒來。
流言滔天,妖名纏身。朝野逼宮,萬民嘩然。
風雨籠罩整座皇城,兩大主角,一個在明處獨擋千夫所指,一個在暗處承受生死煎熬。江夜布下的大局已然成型,一場席卷朝堂、民間、深宮的終極對決,正在流言與鮮血的鋪墊下,一步步走向無法逆轉的終局。前路茫茫,危機四伏,可兩顆緊緊相依的心,早已做好了共渡風雨、生死與共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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