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遇襲,以命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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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垂,暮色浸染連綿群山,赤紅的霞光鋪滿天際,将崎岖山路上四道逃亡的身影拉得修長又孤寂。離開密道之後,我們徹底褪去了宮廷裝束,改換行頭,隐匿行蹤。蕭安旭換下華貴龍袍,身着一身樸素的青色勁裝,昔日九五之尊的雍容氣度被內斂的沉穩取代;蕭安夜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衣,常年游走黑暗的他,眉眼間冷戾漸淡,卻依舊保持着極高的警惕;我與葉黎卿換上尋常百姓家的粗布素衣,洗淨了官場上的鉛華,徹底掩去了過往的身份。
如今我們不敢行走在寬闊官道,不敢靠近沿途村鎮。組織的追兵遍布四方,各處隘口、山林要道皆被布下眼線。一行人只能專挑荒無人煙的深山小徑穿行,晝伏夜出,步步驚心,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蕭安夜主動走在隊伍最前方探路。他在組織中執掌情報與追殺多年,精通追蹤、反追蹤之術,草木的細微晃動、地面殘留的足跡、風向的微妙變化,都逃不過他的雙眼。一路上,他不斷折斷枯枝留下隐秘記號,又随手抹去衆人行走的痕跡,雙重舉措只為規避追兵,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蕭安旭始終走在我身側,一路小心翼翼攙扶着我的手臂。此前我身中傀儡印多年,又接連經歷金銮殿對峙、藥力沖刷,身體尚未完全複原,長途跋涉早已疲憊不堪。他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沿途遇到尖銳的碎石、帶刺的荊棘,都會第一時間上前撥開,生怕尖銳之物劃傷我的肌膚。連日逃亡,他日夜不眠,既要擔憂身後追兵,又要安撫心緒難平的兄長,還要思慮未來的出路,眼下早已浮現出濃重的青黑,疲憊之色難以掩飾。
“累了嗎?”他壓低聲音,語氣溫軟得如同山間清泉,目光掃向前方一處地勢平緩的山坳,“前方那處山坳可以避風,我們暫且停下歇息半個時辰,補充體力再繼續趕路。”
我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心中滿是心疼,反手握緊他的手腕:“我尚且撐得住,倒是你,連日勞頓,一刻都未曾歇息,你更需要休整。”
蕭安旭眸底漾起淺淺暖意,正要開口回應,走在最前方的蕭安夜驟然擡手,做出止步的手勢。那一瞬間,山間徐徐流動的清風仿佛驟然凝滞,枝頭鳴唱的飛鳥、草叢裏的蟲豸盡數噤聲,整片山林陷入死寂,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機,悄然籠罩四方。
“有埋伏。”蕭安夜的聲音冷沉如冰,沒有半分波瀾,可每一個字都讓衆人的心弦緊繃到極致,“人數不少于三十人,全是組織精心培養的死士,氣息沉穩,行動規整,是精銳中的精銳。”
葉黎卿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擡手按住藏在袖中的短刃,掌心悄然沁出冷汗:“我們一路刻意隐匿行蹤,行跡極為隐秘,沒想到追兵來得如此迅速。看來組織長老早已預判出我們的逃亡路線,在各處險隘密林布下了天羅地網,鐵了心要将我們趕盡殺絕。”
我神色沉靜,早已料到會有此劫。組織視我們四人的心結為心腹大患,絕不會給我們收攏勢力、卷土重來的機會,沿途設伏追殺,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蕭安旭将我輕輕護至身後,右手緊緊握住腰間短刀,刀刃微微出鞘,寒光乍現。即便久居深宮,甚少經歷山野厮殺,可帝王的風骨與膽識絲毫不減,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濃密的樹叢,沉聲問道:“敵人分布在哪些方位?是否有突圍的路徑?”
“三面合圍,唯獨東側留有一條通道。”蕭安夜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密林的每一處陰影,精準判斷局勢,“這是一處典型的誘殺陷阱,故意留出一條看似可行的絕路,逼迫我們主動踏入,随後再全面合圍,将我們一網打盡。”
話音未落,密林深處驟然響起密集的破風之聲!數十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樹叢中竄出,所有人皆是黑衣蒙面,面部只露出一雙雙毫無神采的眼眸。他們手中緊握寒刃,周身氣息死寂冰冷,沒有半分活人的煙火氣,正是組織最為倚仗的傀儡死士。這些人自幼被擄入組織,洗去全部神智,斬斷七情六欲,一生只被灌輸殺戮指令,悍不畏死,是世間最可怕的殺人機器。
“保護陛下與秦大人!”蕭安夜低喝一聲,身形率先掠出,直面蜂擁而來的死士。他指尖微動,袖中潛藏的傀儡絲驟然暴漲,漆黑絲線如同毒蛇吐信般飛速竄出,瞬間纏住兩名沖在最前方的死士手腕。只聽兩聲清脆的骨裂聲響,死士手中的長刀應聲落地,傀儡絲順勢纏繞脖頸,剎那間便令二人窒息倒地。
可死士數量衆多,前仆後繼,根本無視同伴的傷亡。刀光交錯,寒光密布,密密麻麻的刀刃封死了大半空間,厮殺一觸即發。
蕭安旭提刀迎敵,刀風淩厲清冽。他自幼修□□家武學,招式沉穩端正,攻防兼備,自有一番章法。可深宮武學偏向防身與威儀,遠不及死士搏命厮殺的狠辣刁鑽。短短數個回合,一柄鋒利的長刀劃破他肩頭的衣料,利刃入肉,鮮血瞬間浸透青色勁裝,刺目無比。
“安旭!”見他負傷,我心頭驟然一緊,驚呼出聲。
“我無妨。”蕭安旭頭也不回,強忍傷口劇痛,聲線緊繃,繼續揮刀禦敵,“你退到黎卿身後,萬萬不可靠近戰圈!”
我又怎能眼睜睜看着他孤身涉險?我修習傀儡術十餘年,如今傀儡印雖已碎裂,可操控絲線的根基尚在,自保與禦敵綽綽有餘。如今身陷絕境,退縮便是死路一條。
葉黎卿守在我的身側,短刃翻飛,接連格開數支迎面射來的冷箭,焦急勸阻:“大人,您舊傷未愈,千萬不可強行運功動武!”
“我若退縮,我們所有人都難以脫身。”我語氣平靜,眸色卻冷若寒霜。
袖中纖細的傀儡絲緩緩蔓延而出,昔日用來操控人心的絲線,此刻化作禦敵的利器。我刻意避開活人的經脈心神,只以絲線纏繞兵刃、限制敵人行動。絲線無聲無息纏上一名死士劈來的長刀,我運力猛地一折,精鐵打造的刀刃應聲崩裂。
可就在發力的瞬間,我左肩那道多年前被利刃貫穿的舊傷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連日奔波、心緒起伏,再加上驟然運功,舊傷徹底被牽動,鑽心的痛感順着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體內力道一洩,緊繃的絲線瞬間松弛下來。
一名機敏的死士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縱身騰空,高舉長刀,朝着我的頭頂狠狠劈落,刀風呼嘯,殺意滔天。
“阿墨——!”
蕭安旭見狀目眦欲裂,周身氣血翻湧,不顧一切地舍棄身前對手,如同瘋了一般縱身撲來。他沒有絲毫躲閃,硬生生用自己的後背,擋在了我的身前。
“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沉悶聲響,在喧嚣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溫熱的鮮血瞬間飛濺而出,染紅了蕭安旭身上的青色勁裝,如同寒雪之上綻開一朵朵凄厲的紅梅,刺得我雙目生疼。
我渾身僵立在原地,如同遭受雷擊一般,所有的氣息、思緒、神智在這一刻盡數斷裂,大腦一片空白。“安旭……”我聲音破碎顫抖,連一句完整的呼喚都難以說出。他竟然為了護我,甘願以身擋刀。
蕭安旭踉跄着邁出兩步,反手揮刀,一刀刺穿那名死士的心口。解決掉對手之後,他艱難地轉過身,雙手牢牢按住我的雙肩。他面色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順着下颌滑落,傷口的劇痛讓他身軀不停顫抖,可他依舊強撐着擠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柔聲安撫:“我……傷勢不深,你別怕。”
他肩頭的鮮血源源不斷地滲出,順着手臂滴落地面,一滴滴落在泥土之中,每一滴都重重砸在我的心口,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誰讓你這般行事的……”我眼眶滾燙,喉間腥甜翻湧,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
“我是帝王。”蕭安旭喘着粗氣,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卻重如千鈞,“我是你的帝王,護你周全,本就是我此生唯一的職責。”
另一側的蕭安夜正浴血苦戰,瞥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眼底瞬間燃起滔天怒火。周身傀儡絲瘋狂暴漲,威力盡數釋放,片刻之間便絞殺三名死士。他心中清楚,繼續纏鬥下去,所有人都會葬身此地,當即嘶吼出聲:“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朝着東側絕路突圍,那是眼下唯一的缺口!”
蕭安旭咬牙強忍後背與肩頭的雙重劇痛,一把将我橫抱而起,足尖點地,朝着東側的方向全力疾馳。葉黎卿緊握短刃緊随其後,不斷回身格擋追兵,負責斷後。
前路愈發崎岖,腳下是陡峭的崖壁,兩側雜草叢生、亂石嶙峋。身後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如附骨之疽,始終緊追不放。衆人拼盡全力奔逃,片刻之後,前方的道路徹底走到盡頭——此處竟是一處懸空的萬丈斷崖。
崖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崖壁光滑陡峭,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着力點。身後的死士已經蜂擁而至,将整條退路徹底封鎖。前有萬丈深淵,後有亡命追兵,我們已然陷入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死局。
死士隊伍緩緩分開,一名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的灰衣老者緩步走出。他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打造的法杖,杖頭雕刻着猙獰的傀儡頭顱,周身陰邪氣息濃郁到極致,正是組織幕後坐鎮的核心長老。他渾濁的眼眸如同禿鹫一般,冷冷掃視着我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獰笑。
“蕭安夜,你背叛組織,背棄養育你的根基,倒是長了一身硬骨頭。”長老的嗓音沙啞乾澀,如同生鏽的鐵片相互摩擦,刺耳至極,“秦墨,你碎印叛逃,毀我數十年謀劃。今日,你們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蕭安夜邁步上前,将我與負傷的蕭安旭護在身後,玄色衣袍早已被鮮血浸染,周身氣息狂暴不已:“長老,恩怨皆是你我之間的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放他們三人離開。”
“放他們走?”長老嗤笑不止,滿臉不屑,“你早已不是組織手中聽話的利刃,而是蕭氏餘孽。今日,我便送你們這對兄弟一同赴死,讓你們在黃泉路上繼續骨肉相殘!”
他擡手猛地一揮,厲聲下達絕殺命令:“動手!一個不留!”
剩餘的死士再次持刀撲殺而來,刀光霍霍,殺意沖天。
蕭安夜咬牙迎上前拼死阻攔,蕭安旭強忍重創持刀護在我身前,葉黎卿閉上雙眼,掌心凝聚起最後一絲傀儡之力,已然做好了同歸于盡的準備。
我站在兩道浴血的背影之後,望着近在咫尺的萬丈懸崖,望着步步緊逼的死士,心中的絕望漸漸被一股決絕的意志取代。
我不能死,他們更不能死。十年相伴,生死與共,蕭安旭舍身護我,蕭安夜浴血相護,葉黎卿不離不棄,我絕不能在此坐以待斃。
我猛地一把推開身前的蕭安旭,緩步走出,單薄的月白色身影立于崖邊,迎風而立。面對數十名死士與陰狠的長老,我神色坦蕩,聲音清亮,響徹整片斷崖:“長老,你一心想要除掉的人是我與蕭安夜。我以昔日傀儡師的身份立誓,只要你放他們三人平安離去,我甘願随你返回組織,任憑你處置,要殺要剮,絕無半句怨言。”
全場瞬間陷入死寂。
“阿墨,你休要胡來!”蕭安旭臉色煞白,厲聲阻止。
“聽我這最後一次。”我回頭望向他,眼底盛滿最後的溫柔,“好好活下去,替我守住這片江山,守護天下百姓。”
我又看向蕭安夜,輕聲囑托:“兄長,麻煩你護他周全。”
最後看向葉黎卿,颔首致謝:“黎卿,多謝你一路相伴。”
交代完所有後事,我轉身一步步朝着死士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死亡。十年前,我淪為組織的棋子;十年後,我願以自身性命,換取至親之人的生機。過往欠下的因果,今日便用性命來償還。
可就在我即将踏入包圍圈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攥住我的手腕。蕭安旭不顧一切沖破阻攔,沖至我身前,将我狠狠拽入懷中。滾燙的淚水落在我的頸間,帶着極致的恐懼與憤怒。
“我不準你死!”他哽咽嘶吼,“朕絕不允許!這江山,這帝位,若是沒有你,于我而言毫無意義!要死,我們便一同赴死,要活,便攜手同行,你休想再次獨自抛下我!”
他擁着我,轉頭直面崖下的長老,帝王之聲震徹山谷:“我乃蕭國正統帝王,爾等亂臣賊子禍亂天下,今日我縱然身陷絕境,也絕不會向爾等屈膝!他日,我必率忠義之師,将你們碎屍萬段!”
長老面色一沉,怒喝:“冥頑不靈!全體出擊!”
刀光再次襲來,生死一線。
蕭安夜見狀,毅然轉身擋在我們二人身前。黑衣無風自動,周身傀儡絲暴漲數倍,他竟是選擇燃燒自身殘存的傀儡魂靈,以損耗畢生壽命為代價,引爆體內全部力量。
“今日,我蕭安夜以蕭國前太子之名立誓,有我在,誰也別想傷害我的弟弟,傷害我在意之人!”
漆黑的傀儡絲化作漫天黑雲,席卷四方,轉瞬之間便将沖在前方的數名死士絞殺成血霧。長老見狀大驚,手中骨杖一點,一道漆黑的本命傀儡絲破空而出,直刺蕭安夜心口。這道絲線是組織用來控制首領的絕殺之術,一旦被擊中,魂飛魄散。
“師兄!”
“哥!”
我與蕭安旭同時失聲驚呼。
千鈞一發的危急關頭,山崖下方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嘹亮的號角聲。無數火把從山下密林之中接連亮起,如同火龍蜿蜒盤旋而上,铠甲碰撞的铿锵之聲、将士的呼喊之聲此起彼伏,震徹山谷。
“陛下!末将救駕來遲!”
是蕭安旭暗中培養的嫡系親兵,是先皇留下的忠心舊部!他們循着蹤跡一路追尋,終于在這生死關頭趕到!
長老見援軍抵達,大勢已去,臉色驟變,慌忙下令:“撤!立刻撤退!”
殘存的死士聞聲,紛紛化作黑影,遁入密林深處,轉瞬消失無蹤。
懸崖邊的危機終于解除。蕭安夜燃燒魂靈之後力竭難支,重重跪倒在地,黑衣染滿鮮血,氣息奄奄。蕭安旭身負重傷,肩頭血流不止,臉色慘白如紙。我渾身顫抖,緊緊抱住搖搖欲墜的蕭安旭,劫後餘生的後怕席卷全身。葉黎卿癱坐在地面上,淚水無聲滑落。
荒途遇伏,絕境逢生。以命相護,生死同心。這段逃亡之路,步步皆是血痕,處處皆是深情。我們雖身陷低谷,卻因彼此的守護,守住了活下去的希望。前路依舊風雨飄搖,但只要衆人同心,便再無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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