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海棠未雪(東宮少年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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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東宮,永遠浸在一層溫軟朦胧的暖意裏。檐角垂着淺碧色紗簾,微風掠過便輕輕晃蕩,将殿外海棠浮動的碎光篩得滿地斑駁。殿內燃着清甜的白檀,煙氣悠悠纏上描金梁柱,沖淡了皇家深宮與生俱來的冷硬肅穆,只餘下少年人獨有的、柔軟又懵懂的煙火氣。
這一年,東宮太子蕭安旭剛滿十二歲。
身為儲君,他坐擁萬裏江山名義上的繼承人身份,卻困在四方高牆之中,活得比誰都孤單。父皇忙于朝堂政務,極少踏足東宮;母妃雖疼惜他,後宮規矩重重,不能時時相伴;宮中宮人內侍皆心存敬畏,行事說話步步謹慎,從不敢與他肆意說笑。偌大一座東宮,雕梁畫棟,珍寶無數,可蕭安旭常常獨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空空蕩蕩,連個能說貼心話的同齡人都尋不到。
日子久了,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獨自看花開葉落,心底卻始終藏着一份無人察覺的渴求——盼一個年歲相仿、能與他并肩相伴的人。
這份期盼,在十日之前,終于有了着落。
宮裏傳下旨意,要為太子擇選伴讀,吏部層層篩選,最終敲定了年僅十歲的秦墨。
秦墨的身世在宮中早已傳遍,人人提起都暗自唏噓。他家族蒙難,滿門獲罪,獨留他一人活下,被送入宮中充當太子伴讀。聽聞他自小沉默寡言,不喜與人親近,周身總帶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一衆王公貴族家的子弟都不願與他往來,只遠遠避開,私下議論他陰郁孤僻。
消息傳到蕭安旭耳中時,他非但沒有半分嫌棄,心底反倒生出一股奇異的親近。同樣獨來獨往,同樣安靜內斂,蕭安旭莫名覺得,自己能夠讀懂秦墨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孤寂。
那日是秦墨初次入宮觐見,蕭安旭早早便坐不住,心神不寧地在殿內來回踱步,又怕自己太過急切失了太子儀态,便悄悄躲在朱紅廊柱後方,只露出半張臉頰,偷偷望向殿門的方向。
不多時,一道清瘦纖細的身影緩步走入視線。
少年身着一身月白錦緞小袍,料子素淨,無繁複繡紋,襯得身形單薄纖細。烏黑長發用一根簡單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少許眉眼。他垂着頭,步履平穩,不卑不亢,站在廊下靜候傳喚,自始至終不言不動,周身疏離清冷的氣韻,像一枝生長于深山寒崖、剛被折下的青竹,乾淨挺拔,卻浸着化不開的寒涼。
蕭安旭靜靜望着他,心髒輕輕顫了顫。
周遭內侍低聲交談,言語間全是對秦墨的疏離與憐憫,可蕭安旭半點都不在意。他是東宮太子,是這座深宮最尊貴也最寂寞的少年,見了同樣孤身一人、沉默安靜的秦墨,心底那點積攢許久的孤單,忽然尋到了一處安放之處。
等內侍引着秦墨去往書房等候,蕭安旭才從柱後走出,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身上繡着流雲紋的衣擺,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歡喜與期待。他思索許久,想尋一件東西,拉近他與秦墨之間那層薄薄的隔閡。
隔日清晨,蕭安旭去往母妃宮中請安,臨走時瞧見禦花園苗圃裏栽種着一排排海棠幼苗,嫩綠枝葉,生機盎然。母妃見他駐足凝望,柔聲同他講,海棠花開繁盛,一樹繁花簇擁,若是親手栽下一株,年年春日花開滿枝,便不會再覺得孤單。
這句話牢牢刻在了蕭安旭心底。
辭別母妃,他立刻央求管事宮人,取了一株長勢最好的海棠幼苗,小心翼翼抱在懷中。幼苗帶着濕潤泥土,沾了他一身淺褐泥點,他全然不顧,一路快步颠颠奔向秦墨平日讀書的西廊。
彼時秦墨正倚着欄杆看書,指尖輕撚書頁,陽光落在他纖長睫毛上,投下淺淺一層陰影,安靜得仿佛與周遭喧嚣隔絕。
聽見腳步聲,秦墨緩緩擡眸,視線落在氣喘籲籲跑到自己面前的蕭安旭身上。
蕭安旭仰着一張白淨小臉,額角沁出細密薄汗,懷裏緊緊護着海棠苗,聲音軟乎乎的,像揉開一團溫熱棉花:“秦墨,母妃同我說,親手栽下一株海棠,年年春日繁花滿枝,往後就再也不會孤單了。我特意尋來幼苗,我們一同把它種在東宮院子裏好不好?”
秦墨垂眸,目光落在少年亮晶晶、盛滿期待的眼眸上,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沉默片刻,從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嗯”。
得到應允,蕭安旭瞬間喜笑顏開,拉着秦墨的衣袖,拽着他去往東宮僻靜的角落。此處向陽,土壤松軟,最适合花木生長。兩人尋來兩把小巧木鍬,一同蹲在泥土旁,準備栽種海棠。
蕭安旭自小長于深宮,從未做過粗活,動手笨手笨腳。挖坑時泥土四處飛濺,掌心、指縫沾滿黃泥,連小巧鼻尖上都蹭了一塊褐土,模樣滑稽又可愛。秦墨靜靜看着他笨拙忙碌的模樣,沒有出聲調侃,只是待蕭安旭停下動作,便擡起微涼纖細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鼻尖,一點點拭去沾着的泥土。
指尖相觸的剎那,一絲清淺涼意落在肌膚上。
蕭安旭渾身一僵,胸腔裏的心跳驟然失序,砰砰作響,仿佛要沖破胸膛。他下意識垂落眼眸,耳尖飛速染上一層薄紅,不敢再擡頭直視秦墨的雙眼。
泥土的腥甜、海棠嫩葉的淡香、少年身上清淺的墨香,交織纏繞在鼻尖,周遭安靜得只剩風吹花葉的輕響。
沉寂片刻,蕭安旭攥緊手裏的木鍬,小聲開口,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秦墨,以後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不好?我們日日一同讀書,一同看海棠開花,再也不獨自一個人。”
秦墨停在半空的手驟然頓住。
無人知曉,此刻他胸腔裏翻湧着何等撕裂般的煎熬。早在踏入皇宮之前,他便被幕後之人烙下深入骨髓的傀儡印,滾燙烙印刻在皮肉之下,日夜不停有冰冷指令反複在腦海中回響——靠近太子蕭安旭,博取他全部信任,徹底籠絡他的心,待到時機成熟,便摧毀他、傾覆蕭國東宮。
他生來便是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一柄藏在暗處、伺機出鞘的利刃,一生的使命便是算計、背叛、毀滅眼前這個純粹溫熱、毫無防備的太子。
可眼前少年眼底乾淨無垢,滿心滿眼都是對相伴的期許,沒有半分猜忌,沒有一絲防備,溫熱的真心毫無保留攤開在他面前。喉間像是被酸澀堵滿,那些早已刻入魂魄的冰冷指令,在此刻盡數滞澀,他半個狠戾的字都說不出口。
良久,秦墨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薄唇輕啓,聲音輕得如同拂過花枝的晚風:“好。”
短短一字,落在蕭安旭耳中,勝過世間萬千甜言。少年立刻綻開燦爛笑意,雙眼彎成兩輪柔和月牙,清脆出聲:“那我們說好了,一輩子都要彼此陪伴,絕不食言。”
一輩子。
彼時十二歲的蕭安旭尚且懵懂天真,不知這輕飄飄三個字,承載着何等沉重的宿命枷鎖。十年之後,這一句年少約定,會将兩人拖入無盡紛争,磋磨得遍體鱗傷,可哪怕傷痕累累,二人至始至終,都不願放開彼此。
春風緩緩吹過庭院,頭頂盛放的海棠簌簌飄落,粉白花瓣洋洋灑灑,落在少年烏黑發間、肩頭錦袍、翻飛衣袂之上,鋪了一地溫柔花雪。
秦墨靜靜凝視身前笑得純粹耀眼的太子,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柄受人操控的刀,一把鎖住東宮的枷鎖,一場注定席卷而來、冰封一切的風雪。他本應冷眼旁觀,步步為營,一步步引誘蕭安旭落入預設的圈套。
可望着滿地海棠,望着少年毫無雜質的笑顏,心底竟生出一種荒唐又執拗的奢望——但願這株親手栽種的海棠,永遠不會被日後那場席卷一切的風雪摧折。
春日東宮繁花盛放,海棠紛飛,落英似雪,卻未真正帶來刺骨嚴寒。
少年人心底溫熱赤誠,尚未生出猜忌隔閡;朝堂暗處的陰謀還在蟄伏,未曾掀起滔天風浪;纏繞二人一生的殘酷宿命,尚且藏在無人窺見的陰影裏。
彼時一切都乾淨純粹,如同不曾沾染半分塵埃,所有傷痛、別離、背叛與煎熬,都還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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