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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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銳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浣浣身上,指尖已然悄然扣住懷中一道鎮邪符箓。周遭看熱鬧的凡人尚沉浸在少女被指為妖物的騷動裏,無人留意二人之間暗流湧動。
浣浣一身素色衣裙,容貌清麗脫俗,瞧上去不過是個柔弱凡間女子,可老道修行百餘年,辨氣之術早已爐火純青。眼前少女體內流轉的氣息駁雜難言,既有上古蓮仙一脈殘存的清靈本源,又裹挾着濃重怨戾,仙、妖、濁氣交織纏繞,尋常精怪不會擁有這般奇特靈韻。
“小道長何出此言?” 浣浣語調平緩,眼底不起波瀾,不曾流露半分慌亂,“我只是途經此地,恰逢衆人聚集,停下看個熱鬧罷了。”
“姑娘一身氣息陰陽相混,非人非獸,絕非普通旅人。” 老道往前踏出半步,桃木劍橫在身前,語氣多了幾分警惕,“不知姑娘師從何處,欲往何方?”
浣浣心思微動,正中下懷,面上依舊裝作茫然無措:“無門無派,四處漂泊。聽聞西極神山靈氣鼎盛,特往那邊游歷,想尋一處安靜地方修行。道長既是來自西極,可否與我講講神山光景?”
老道聽見西極二字,神色稍緩,卻并未放下戒備。他上下打量浣浣許久,緩緩開口:“西極乃上古仙宗盤踞之地,壁壘森嚴,尋常散修難以踏入。近年神山盛事頗多,各路修士齊聚,仙門大比在即,不少隐世仙者現身論道。”
浣浣順着話頭輕聲追問:“西極仙者衆多,不知可有一位本體為上古暖玉、自天界前往修行的仙人?約莫數百年前入山。”
這話一出,老道眉頭驟然緊鎖,眼神變得鄭重。
“姑娘打聽這位上仙做什麽?”
“早年在天界相識,許久未見,心中挂念。” 浣浣淡淡應答,不誇大,也不刻意隐瞞過往淵源。
老道沉吟片刻,左右環顧一圈,示意幾名弟子暫且放過那名衣衫褴褛的少女,将人驅離後,才壓低聲音:“你說的應當是符玦上仙。此人來歷非凡,乃是天帝随身玉扳指化形,數百年前奉天帝法旨遠赴西極拜入長庚仙尊門下。此人天資冠絕同輩,入門之後修為一日千裏,只是性情愈發孤僻,常年閉關深谷,極少參與仙門交際,尋常修士難得見上一面。”
果然是他。
浣浣胸腔裏沉寂許久的某一處輕輕震顫,說不清是欣喜,還是沉甸甸的茫然。
數百年光陰,符玦留在天界那一句“待我學有所成,便歸來尋你”猶在耳畔,到頭來,他身居西極潛心悟道,閉關不出,仿佛早已将天界故人抛諸腦後。那一封無法開啓的仙喻,愈發耐人尋味。
“聽聞符玦上仙道法高深,可是早已修得大道?”浣浣繼續探尋訊息。
“大道難求,誰也不敢妄言。”老道搖了搖頭,語氣夾雜幾分敬畏,“只是有人傳言,符玦上仙修行路上似有心魔糾纏,偶有入定走火之兆,長庚仙尊為此多次單獨召見提點。至于真假,小道無從證實。西極諸多仙門子弟皆想拜會,可他居所外常年布下玉紋結界,若無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心魔。
浣浣默默咀嚼這兩個字。她很難想象,如同無瑕暖玉一般完美無缺的符玦,會滋生心魔。從前在蓮澤相伴之時,他一心向道,時時告誡自己斬斷凡塵雜念,應當是世間最不易被俗世牽絆之人。
莫非心魔,與天界舊事、與她有關?
念頭剛起,浣浣便及時壓下。情絲斷裂之後,她早已不習慣肆意揣測人心。
老道觀察浣浣神情,再度試探:“姑娘與符玦上仙舊識,為何不曾持有信物?西極神山外圍層層禁制,若無仙門引薦,強行闖入只會遭受結界反噬,輕則靈脈受損,重則魂飛魄散。”
浣浣指尖隔着衣料摩挲那枚封印仙喻,心中暗忖。這道仙喻能不能當做信物尚且未知,玉箋封印未解,一旦拿出來,內裏符文異動,極易暴露她當年天界罪仙的身份,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許久未曾聯系,并無信物。”浣浣坦然道,“我自有辦法抵達神山之外,不必道長憂心。”
老道見她不願再多吐露內情,心知強求無用,不再繼續盤問,只是善意提醒:“西極近日天界巡查仙兵往來頻繁,似乎在搜尋一名當年自祭仙臺逃脫的蓮族罪仙。姑娘身上蓮息隐隐,千萬小心,切莫與天界仙官正面撞上。”
浣浣心頭一凜。
天界竟然至今未曾放棄追查她的蹤跡。原以為墜臺之後魂魄殘缺,靈體異變,足以避開仙籍追蹤,沒想到天界依舊沒有收回追殺令。
她微微颔首,向老道略一行禮:“多謝道長提點。”
話音落,浣浣不願再多逗留,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縷淺淡紅蓮微光,避開凡人視線,騰空朝着西方疾馳。
身後幾名道士見狀,皆是心頭震動,方才知曉這名看似柔弱的女子修為深不可測,好在雙方并未交惡。
一路向西,大地風貌漸漸變化。平川遠去,連綿高山拔地而起,空氣之中靈氣愈發濃郁,天際時常有禦劍修士穿梭往來,皆是奔赴西極參與仙門大比之人。
行至半途,一條灰黑色長河橫亘前路,河水凝滞,泛着淡淡的死氣,乃是忘川下游支流,人間亡魂游蕩彙聚之地。
河畔白霧彌漫,無數半透明魂魄漫無目的飄蕩,哭聲、呢喃聲混雜在霧氣裏。浣浣停下遁光,立于河岸巨石之上,靈識不經意散開,掃視周遭亡魂。
大多數魂魄記憶殘缺,只餘下生前最深的執念,循環往複不斷回想。就在這時,一縷極為古老、微弱到近乎消散的蓮香,自忘川深處緩緩浮起。
浣浣心頭一動,催動殘存蓮之本源,順着香氣溯源。
眼前白霧驟然扭曲,一段破碎輪回殘影突兀映入識海。
朦胧蓮池,千朵紅蓮盛放,一名身着墨色衣衫的男子靜靜立于池水中央,懷中抱着一株含苞蓮蕊。男子眉眼模糊看不真切,唯有嗓音隐約熟悉,正是美人爹爹的聲線。
“蓮生有情,劫自緣起,千萬輪回,難逃宿命。若有一日情絲折斷,靈體夾縫求生,切莫執着追尋故人……”
畫面轉瞬破碎,霧氣恢複如常,仿佛方才所見只是一場幻夢。
浣浣伫立良久,指尖微微發涼。
美人爹爹當年忽然消失,難道一早便預知後續所有劫難?娘親獲罪、她被打上孽障标簽、祭仙臺誅滅、靈體殘缺,一切皆是早已寫定的命數?可佛陀勸她皈依、輪回殘影警示她放下,偏偏她心底執念根深蒂固,怎麽也無法就此罷休。
“若是早早放下,當年又何必縱身躍下祭仙臺。” 浣浣低聲自語。
正準備渡過忘川支流繼續西行,天際雲層突然傳來銳利破風聲響。三道身披銀甲的天界仙兵踏雲而來,手中長槍靈光熠熠,靈識蠻橫掃蕩整片河畔。
“搜!天帝谕令,追查逃犯蓮浣!她本體蓮根,氣息特殊,絕不能放過!”
浣浣眉頭一蹙。終究還是遇上天界巡查之人。
三名仙兵很快鎖定河岸巨石上的身影,看清浣浣容貌之後,皆是面露厲色。
“找到了!正是當年應當誅于祭仙臺的蓮浣!沒想到你竟茍活至今,仙骨盡失還敢在三界游蕩,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們返回天界領罪!”
長槍帶着凜冽仙氣直刺而來。
往日身為蓮仙之時,浣浣修行偏向溫潤滋養,不擅攻伐手段。可在絕殺殿血池千年吸納怨戾,她早已習得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
血色蓮紋自浣浣手腕浮現,無數細小蓮須虛影憑空滋生,如同柔韌長鞭,迎面纏向三支長槍。仙兵槍尖仙氣撞上蓮須,發出刺耳轟鳴,靈氣四處炸開,河畔霧氣劇烈翻湧。
“區區半妖殘靈,也敢抵抗天兵?”領頭仙兵冷哼一聲,催動更多天界法印,金色符文鋪天蓋地壓落。
仙法至陽至正,恰好克制她體內怨氣,符文落在身上,靈體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浣浣咬牙催動血蓮之力,周身紅蓮虛影層層展開,勉強抵擋攻勢。雙方纏鬥之間,劇烈沖擊不斷震蕩她殘缺魂魄,當年祭仙臺被生生扯斷的情絲驟然傳來尖銳痛感。
萬千紛亂思緒沖破桎梏,一句心底深埋許久的話不受控制浮現在靈臺。
喜歡就是喜歡了,哪還有什麽理由。
她說不清這份情愫究竟始于何時。是年少蓮澤之中,他耐心聽自己絮叨凡間趣事;是離別之時那句等待歸來的承諾;還是漫長孤寂歲月裏,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念想。旁人都說修仙要摒棄情愛,執念是修行大忌,可對浣浣而言,對符玦的牽挂,不需要任何冠冕堂皇的緣由。
趁着仙兵招式間隙,浣浣凝聚全部妖力,紅蓮沖擊波轟然向外擴散,逼退三人。她不願久戰,天界援兵随時可能趕到,當即轉身化作一道紅光,沖破雲霧繼續向西疾馳。
身後仙兵怒吼追趕,仙氣緊追不舍,奈何浣浣吸收千年怨氣,遁術詭異靈活,幾番拉扯之下,漸漸拉開距離。直至遠處天際浮現連綿巍峨群山,一層淡金色巨大結界籠罩整片山脈,濃郁仙道威壓撲面而來。
西極神山,終于抵達。
浣浣放緩速度,懸浮在半空,遙遙眺望前方無邊結界。結界之上流轉密密麻□□老符文,層層疊疊,封鎖所有進出通道,空中随處可見駐守仙者來回巡邏,戒備森嚴,想要無聲潛入難于登天。
老道所言不假,若無引薦信物,硬闖只會落得靈脈重創。
浣浣落至神山外圍一處密林,尋到一棵高大古木,靜坐枝桠之上。指尖再度取出那枚封存仙喻的玉箋,冰涼觸感傳入掌心。
玉箋封印數百年來牢不可破,可如今距離符玦如此之近,玉箋表面符文似乎隐隐産生微弱共鳴,微微震顫。
莫非解開仙喻的契機,就在西極神山之內?
她凝神注視結界深處連綿雲海,心底一遍一遍默念:你在哪裏,哪裏便是我的蓮華。
千山萬水,她已然尋至西極,只差一步便能見到闊別數百年的符玦。只是她隐隐預感,再度相逢之時,一切恐怕再也回不到當年蓮澤無憂無慮的年少光景。
天界追殺、輪回宿命、蓮族千年劫數、符玦口中的心魔,無數謎團層層堆疊。
密林風聲簌簌,浣浣收起玉箋,閉目思索破局之計。想要踏入神山,或許不能強攻,只能靜待仙門大比開啓,借助湧入神山的各地修士,尋覓潛入結界的縫隙。
而她尚不知,結界深處,清寂玉峰之內,一襲白衣的符玦正靜坐玉臺調息。他眉心緊鎖,周身玉色靈光忽明忽暗,識海之中反複閃現一道淺蓮色少女身影,心魔躁動不休。他數次擡手,想要取出一封塵封多年的玉箋,指尖懸在半空,終究又緩緩握緊,強行壓下翻湧心緒。
一牆結界,分隔兩處。
舊人将近,劫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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