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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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音

西極神山外圍密林終年彌漫薄霭,草木浸潤充沛靈氣,随處可見潛心苦修的散修。浣浣栖身古樹枝桠之上,一連數日靜靜觀望結界出入口的動靜。

仙門大比在即,四面八方修士源源不斷奔赴此地。神山結界不會無差別阻攔所有人,持有宗門玉牌、或是登記在冊參與比試之人,便可經由正門通道有序入內。守備仙官逐一核驗身份,仙光掃過周身靈根氣息,甄別極嚴。

浣浣心知自身情況棘手。靈體仙妖混雜,蓮根本源不曾徹底泯滅,一旦被結界法陣深度探查,當年祭仙臺逃犯的身份極易暴露。強行沖撞結界固然能夠一時突圍,卻會立刻驚動整座神山仙衆,屆時尚未靠近符玦,便要陷入無休止圍剿。

穩妥之計,唯有混入散修隊伍,借着大比人流的掩護低調潛入。

她斂去體表醒目的血色蓮紋,以微薄妖力裹住蓮息,只餘下一層淡淡的凡人靈韻,又尋林間碎石打磨出一枚粗糙木牌,模仿周遭修士樣式簡單刻上紋路,聊作僞裝。一切收拾妥當,方才循着山道緩步走向神山正門。

通道前人聲鼎沸,各類修行者摩肩接踵,法器靈光此起彼伏,喧鬧恰好掩蓋細微異動。浣浣垂首壓下半張面容,跟在一隊南疆散修身後,循序等候核驗。

不多時便輪到她。

值守仙官指尖法訣一引,一道清淺白光籠罩浣浣周身。白光游走軀體之時,浣浣心弦緊繃,暗自運轉力量攪亂體內氣息排布,刻意壓制蓮族獨有的清雅香氣。

白光流轉半晌,并未察覺到致命異常。仙官淡淡掃了一眼木牌,并未細究真僞,揮揮手放行:“入山之後恪守規矩,不可擅闖各大仙尊閉關領地,違者廢除修為逐出神山。”

“謹記告誡。”浣浣低聲應答,邁步穿過結界屏障。

一層溫潤仙力擦過衣衫,踏入神山地界剎那,周遭空氣驟然清冽數倍,遠處奇峰聳立,瓊樓隐于雲海之間,處處透着九天仙域獨有的肅穆缥缈。此地靈氣純度遠超凡塵,就連當年她居住的天界蓮澤,也難以與之相較。

浣浣沒有急于前往傳聞中符玦閉關的玉峰,先随着人流去往大比舉辦的演武高臺方向。演武場設在神山腹地開闊平原,無數雲臺座椅層層排布,各大仙宗長老、頂尖修士依次落座。

她尋一處偏僻看臺邊緣,隐匿在人群陰影之中,目光遙遙望向高臺首列席位。

白衣身影,猝不及防落入眼底。

時隔數百年再見,符玦變化極大。

年少時尚帶幾分少年清隽,如今身形愈發挺拔,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周身萦繞渾然天成的玉色光暈,眉眼精致依舊,卻褪去所有柔和暖意,覆上一層化不開的冰霜。他端坐席位之上,脊背挺直,垂眸閉目調息,周遭三尺之內無形氣場隔絕一切喧嚣,身旁仙者皆刻意與他保持距離,不敢随意搭話。

完美,冰冷,遙不可及。

一如當年天界衆人對他的評價,通透無瑕的暖玉,容不下半點塵垢。

浣浣靜靜凝望,心底說不清是酸澀還是茫然。

她還記得蓮澤水邊,他耐心替自己拂去發間蓮瓣;記得離別那日雲海之下,那句鄭重許下的歸期約定。可眼前的符玦,仿佛徹底斬斷了過往,将天界那段歲月封存,連同那個等候他的蓮族小仙一并抛卻。

是不是漫長修行路上,他早已認定,凡塵情誼、年少羁絆皆是阻礙大道的心魔?

浣浣下意識催動體內殘存蓮之本源,一縷極淡極淡的蓮香無聲飄向高臺。她沒有奢求對方立刻察覺,僅僅是下意識想要傳遞一絲存在的訊號。

蓮香剛剛飄至半途,尚未靠近高臺席位,一道銳利玉光驟然自符玦身側迸發。一名身披銀白道袍的老者睜開雙眼,目光如利劍一般橫掃整片看臺,乃是長庚仙尊座下護道長老,專門負責看護符玦安危。

浣浣心頭一緊,立刻收回蓮息,深深将自身氣息埋藏,徹底融入周遭修士繁雜靈氣之內。

護道長老眉頭微蹙,靈識反複掃蕩一圈,未曾鎖定源頭,只當是山間野生蓮草靈氣随風飄散,終究沒有深究,緩緩收回視線。

好險。

浣浣暗自調息,不敢再貿然嘗試呼應。只要護道長老守在符玦身側,任何異動都會被第一時間捕捉。想要單獨見到符玦,必須尋到他獨處、無人值守的時機。

正當她思索後續計劃,身側忽然傳來一道輕柔女聲。

“姐姐方才身上一閃而過的蓮息,好生奇特,不知是何種靈根?”

浣浣側過頭,看見一名身着淺紫衣裙的少女。少女眼眸漆黑幽深,周身萦繞絲絲縷縷陰寒魂力,明顯專修魂魄一道。對方唇角噙着淺笑,目光卻毫不避諱地打量浣浣靈臺方向,似是想要洞穿她魂魄深處的殘缺。

“尋常草木靈氣罷了,姑娘看錯了。”浣浣淡淡回道,不欲過多攀談。

少女卻不肯就此作罷,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不必遮掩,我修習魂術,最擅辨識魂魄殘缺。姐姐靈體內情絲斷裂,魂魄缺失數縷,徘徊仙妖人道夾縫,這般罕見靈體,千年難遇。”

浣浣神色微冷,周身悄然浮起一層防禦蓮氣:“你想如何?”

“并無惡意。”少女擺了擺手,語氣帶着幾分悵然,“我名靈汐,自幼魂魄不穩,四處尋訪修補魂魄的機緣,只是單純好奇姐姐遭遇。魂魄受損之人,大多身負難以掙脫的劫數,姐姐可曾夢見輪回往事?”

輪回往事。

浣浣腦中瞬間閃過忘川支流看見的那段殘影,墨衫男子、蓮池、預示宿命的告誡。她沒有向靈汐坦白,只是搖了搖頭:“零星碎片,拼湊不出始末。”

靈汐還欲再說什麽,演武高臺之上忽然響起一陣巨大轟鳴。

一場修士比試失手,失控功法擊碎賽場護陣,一股渾濁暴戾怨氣自地底裂縫猛然噴湧而出,直沖雲霄。

那股怨氣的質地,浣浣再熟悉不過——與絕殺殿血池長年累積的怨戾同根同源。

怨氣擴散開來的剎那,浣浣體內蟄伏的血蓮之力不受控制産生劇烈共振,手腕處血色蓮紋隐隐發燙,險些沖破掩飾顯露在外。

同一時刻,高臺之上始終閉目養神的符玦豁然睜開雙眼。

清冷眸子掠過整片演武看臺,強大無匹的神識如同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席卷而下,仔細搜尋怨氣共振的源頭。

他感知到了。

一縷刻骨銘心、跨越數百年歲月的蓮息,混雜在暴動怨氣之中一閃而逝。

符玦指尖微微蜷縮,長久古井無波的心湖驟然掀起狂風巨浪。

浣浣!

她竟然來了西極?

護道長老察覺到符玦氣息動蕩,低聲詢問:“玦兒,可是察覺異動?”

符玦迅速斂去眼底波瀾,重新恢複淡漠神色,緩緩搖頭:“無妨,只是怨氣擾神。”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的悸動,絕非怨氣引起。

看臺陰影之中,浣浣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神識鎖定,心髒猛地一沉。

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再理會身旁的靈汐,趁着全場修士目光被賽場動亂吸引,身形悄然向後退去,借着密林掩護,快速離開演武區域。符玦的神識依舊在山間來回掃蕩,繼續停留極易被精準定位。

漫無目的地穿梭群山,浣浣刻意挑選偏僻少人的幽谷行進,想要尋一處安靜之地平複躁動的靈體。輾轉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山谷盡頭出現一道古老禁制,藤蔓纏繞斑駁石門,石碑字跡風化大半,隐約辨認得出“葬蓮谷”三個字。

葬蓮谷。

浣浣心中一動,推開叢生藤蔓,指尖蓮氣輕觸石門禁制。禁制年代久遠,力量大幅衰退,在蓮族本源氣息催動之下,石門緩緩向內敞開。

谷內寂靜無聲,遍地枯敗蓮莖殘骸,泥土深處埋藏無數褪色蓮骸,空氣裏飄蕩一股蒼涼古老的蓮香,遠比她自身本源厚重悠遠。

這是一處遠古蓮族埋骨之地。

浣浣緩步走入山谷深處,遍地骸骨靜靜沉眠千萬載。她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一截石化蓮根,靈識緩緩沉入地底,試圖聆聽塵封歲月遺留的訊息。

無數破碎畫面如同潮水湧入識海。

上古時期,蓮族興盛,天生通靈,能窺見輪回軌跡。可蓮族衆生生來情根深重,極易被執念裹挾,動辄牽動三界因果。上古天帝忌憚蓮族預知宿命之力,定下律條:但凡滋生執念、乾預輪回的蓮修,一律冠以孽障之名,或廢除仙根打入祭仙臺,或放逐絕境自生自滅。

一代又一代蓮仙,背負孽障的污名墜落。

浣浣渾身微微發冷。

原來所謂蓮族孽障,從來不是她們犯下滔天罪孽,僅僅是因為蓮與生俱來的情與執念,不合天界冷冰冰的大道規矩。

娘親當年獲罪,理由恐怕也只是觸碰到天界想要掩蓋的隐秘。而自己自幼年起不斷聽見的流言、佛陀口中的告誡、祭仙臺的死罪,根源早在上古便已經定下。

泥土之下,一具最為龐大的遠古蓮骸之中,隐約傳出一縷微弱殘音,斷斷續續回蕩在浣浣腦海。

“玉蓮糾纏,輪回往複…… 天帝玉飾,先天蓮根,相生,亦相克…… 千萬輪回,難逃一場情劫…… 若要斷劫,必要一方魂飛魄散……”

玉,蓮。

玉便是符玦本體,蓮便是她蓮浣。

浣浣怔怔伫立枯蓮叢中,四肢百骸泛起寒意。

難怪自初見起,命運便不斷拉扯她與符玦相遇、別離、再度追尋。原來她和符玦之間,是纏繞千萬世、寫在血脈本源之中的輪回劫。

若殘音所言屬實,這場劫數的結局,注定要有一人徹底消亡。

可心底那句話依舊執拗地盤桓不散:即便是永墜輪回受劫,只要能與你在一起,我也是甘願的。

她不甘心順從所謂宿命,不甘心任由千萬年前定下的因果左右結局。

谷外遠處天際,玉色靈光來回巡弋。符玦的神識依舊沒有放棄搜尋,距離葬蓮谷越來越近。

浣浣擡手輕輕按住衣襟內封印的仙喻,玉箋隔着布料微微發燙。

或許這一封數百年來無法解開的仙喻,就藏着破解玉蓮輪回劫的關鍵。

風聲穿過枯蓮殘莖,嗚嗚作響,似萬千蓮魂低聲嘆息。

前路擺在眼前,要麽轉身遠離符玦,斬斷所有牽絆,獨自漂泊三界規避劫數;要麽迎難而上,直面輪回宿命,哪怕最終迎接永劫沉淪。

浣浣緩緩握緊手掌,眼底掠過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

無論劫數何等兇險,她已經走到西極,不可能就此退縮。

她邁步向着葬蓮谷深處走去,想要探查蓮骸之下是否留存更多上古記載,渾然不知谷口之外,一襲白衣的身影已然停下腳步。

符玦立于林間,目光沉沉望向葬蓮谷緊閉的石門,蓮息的氣息,清晰自山谷之內源源不斷飄出。

故人近在咫尺,二人之間,只隔一道石門,一場跨越萬古的輪回浩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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