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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蓮谷石門隔絕內外,枯敗蓮骸沉埋黃土,谷內彌漫跨越萬古的悲涼氣息。浣浣立在層層石化蓮根之間,上古殘音依舊在識海盤旋——玉蓮糾纏,輪回往複,相生相克,劫至則必有一人隕落。
千萬輪回的宿命枷鎖沉甸甸壓在靈體之上。她自祭仙臺碎仙骨、斷情絲之後,早已淡了生死畏懼,唯獨懼怕結局是與符玦生生永隔。
腳步聲輕響,自谷外林間停駐。
浣浣靈識驟然一凜,下意識轉身望向石門方向。那道氣息她刻入魂魄,縱使相隔千重雲海亦不會認錯,清潤如玉,帶着天帝一脈獨有的凜冽威嚴。
符玦來了。
石門縫隙流轉淡淡蓮息,清清楚楚昭示谷中人的身份。他只需擡手催動玉力,禁制頃刻崩碎,便能踏入谷中,見到尋覓數百載的故人。
可他立在茂林陰影之下,修長手指幾番擡起,又緩緩垂落。
數百年閉關,心魔日夜啃噬心神,源頭從來清晰。
年少蓮澤的笑語、少女仰起的臉龐、祭仙臺墜落時消散的蓮光,反複在他識海輪回上演。天帝谕令在身,追查逃犯蓮浣乃是天命職責;心底深處殘存的暖意,又不斷拉扯他,令他難以舉起屠刀。
天界法度、大道修行、萬古宿命,一邊是畢生恪守的道;一邊是自年少便唯一給予他煙火暖意的浣浣。
他若是推門相見,等于直面所有掙紮。
護道長老的告誡回響耳畔:蓮浣身負蓮族宿命,乃是天地劫數之源,親近她者,必将卷入無邊業火。長庚仙尊亦提點,他本體玉扳指,與先天蓮根本源相縛,強求相逢,只會加速輪回大劫降臨。更有天帝暗中授意,若時機成熟,需由他親手終結蓮浣,穩固天道秩序。
符玦閉了閉眼,白衣被山間風掀起一角。
一縷近乎透明的玉色紋路自指尖逸散,悄無聲息附着在葬蓮谷石壁縫隙,化作隐匿監視法陣,能夠捕捉谷內所有氣息動靜。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默然離去,背影孤寂消融在雲海深處。
谷內浣浣遲遲沒有等到石門開啓。
靈識感知那道玉質氣息緩緩遠去,心口某處空蕩蕩發疼。
她隐隐猜到緣由。如今的符玦,背負天界期許、仙門修行重擔,心魔纏身,被困在規矩與情感之間進退兩難。他看見了她,卻不敢相見。
浣浣緩緩蹲下身,指尖撫過冰冷石化蓮骸,低聲呢喃:“符玦,你還要躲我多久。”
她壓下翻湧心緒,重新探尋山谷深處。層層枯蓮殘骸之下,一塊青黑色蓮簡半埋泥土之中,表面刻錄上古篆文。浣浣催動蓮之本源注入蓮簡,文字緩緩亮起,無數塵封往事湧入腦海。
遠古創世之初,先天玉元與先天蓮元一同孕育成型。玉主秩序、天規、恒定不變;蓮主情緣、輪回、生生不息。二者本源互補,卻道途天生相悖。初代天帝收取先天玉元煉化成随身扳指,定下規矩,令玉族永世執掌天道法度,制衡肆意牽動輪回的蓮族。
蓮簡末尾零星幾句記載,映入浣浣眼簾時,令她渾身一震。
游離于天道之外、不受仙籍管束的半蓮,可撬動既定輪回;執掌天規的玉靈,奉命斬除異動蓮修。可若玉靈本心違逆天命,玉蓮合一,便能撕開萬古宿命牢籠,代價是與整個天界為敵,永堕因果洪流。
還有一行模糊字跡,似被人刻意抹去大半,依稀能夠辨認:墨蓮隐世,游走仙凡,窺盡輪回始末。
墨蓮。
浣浣心頭猛地一跳,腦海浮現美人爹爹模糊的身影。莫非美人爹爹,便是上古殘存的墨蓮一脈?當年他頻頻講述凡間故事,提前警示她遠離玉族化形仙人,一早預知她和符玦會落入這場宿命糾纏。
無數謎團交織,越深挖,越看清她從出生起就落入一張天道編織的巨網。天界視蓮族的情念為禍患,她生來便被貼上孽障标簽,所有愛恨、追尋,都像是天道劇本內寫好的橋段。
“我偏不要順着天命走。”浣浣輕輕合上蓮簡,收入袖中。
若是一切早已注定,那她數百載跨越三界的尋覓,又有什麽意義?
正在此時,谷口傳來輕盈腳步聲,淺紫衣裙的少女靈汐緩步走入,漆黑眼眸四下一掃,徑直看向浣浣。
“果然在這裏,循着你的魂魄氣息一路尋來,倒費了不少功夫。”
浣浣擡眸,戒備未消:“你跟蹤我?”
“算不上跟蹤,只是不願錯過一樁千載難逢的機緣。”靈汐走到浣浣面前,蹲下身打量地上蓮骸,“我修魂術,能窺人前世輪回記憶。方才演武場我便說過,你魂魄殘缺,情絲斷裂,那一封無法開啓的仙喻,尋常仙法破解不開,但魂魄秘術或許可以撬動封印。”
浣浣指尖下意識按住衣襟內的玉箋:“你想要什麽回報。天下沒有免費的機緣。”
靈汐淡淡一笑:“我只需你解封仙喻之時,流淌出的輪回碎片分我一半閱覽。我尋覓修補自身魂魄之法多年,你的輪回牽連上古秘辛,對我至關重要。交易公平,互不虧欠。”
利弊在浣浣心中快速權衡。
數百年來仙喻封印牢不可破,天界仙法、佛門經文、絕殺殿千年怨氣全都束手無策。如今距離符玦咫尺之遙,想要知曉當年他留下仙喻究竟寫了什麽,靈汐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可以。但你不可窺探我心底不願示人的記憶,若是越界,交易即刻作廢。”
靈汐颔首應允。
二人尋到葬蓮谷一處乾燥隐秘山洞,洞內堆砌乾枯蓮草,隔絕外界靈識探查。浣浣取出那枚磨損的玉箋,攤開掌心。淡青色玉箋之上,密密麻麻封印符文如同沉睡蟲豸,沉寂數百載。
靈汐盤膝坐于對面,雙手快速結印,縷縷灰紫色魂力緩緩包裹玉箋。魂力不同于仙氣、妖氣,專司侵入符文構築的記憶禁制。
“坐穩,解封之時,過往情緒會反噬魂魄,你的情絲本就殘缺,極易遭受劇痛。”
話音落下,魂力深入封印紋路。
玉箋劇烈震顫,符文忽明忽暗,一股屬于符玦的溫潤玉力自箋內抵抗沖擊。兩股力量持續拉扯碰撞,浣浣靈臺陣陣抽痛,斷裂的情絲傳來細密綿延的鈍痛,無數年少碎片不受控制湧現。
蓮澤水岸,少年白衣垂眸,替她拂去發間蓮瓣;
離別雲海,他輕聲許諾,學有所成便歸來尋她;
後來漫長孤寂歲月,她日複一日等候,天宮門外獨對佛陀晦澀經文。
浣浣悶哼一聲,額角滲出薄汗。
半晌之後,表層封印裂開一道細微縫隙,零星字句透過裂隙飄散出來,落入二人耳中。
【天帝早有籌謀,蓮浣一族乃是棋盤棋子。娘親獲罪另有內情,祭仙臺并非終結…… 萬不可輕信天界任何旨意,若來日相見,我身負桎梏,身不由己……】
文字到此驟然中斷,封印重新合攏,任憑靈汐如何催動魂力,再也無法撬動分毫。
僅僅只言片語,卻印證浣浣諸多猜想。
娘親墜臺、她被判誅仙,從頭到尾都是天帝籌謀之中的一環。符玦當年明明知曉部分真相,卻受制于天帝安排,無法直白訴說,只能将秘密封存在仙喻之內,等候合适時機。
“身不由己……”浣浣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心口酸澀泛濫。
原來數百載疏離、閉關避世、谷外駐足不肯相見,不全是他道心淡漠,是他周身捆縛無數枷鎖。
靈汐收回魂力,臉色微微發白:“封印核心浸染極強天帝本源之力,以我眼下修為,不足以徹底破開。想要完整開啓玉箋,需要兩股本源共鳴——你的蓮元,還有書寫仙喻之人的玉元同時催動。”
想要完全讀懂仙喻,必須符玦親自出手。
山洞之外,依附石壁的玉紋法陣将洞內一切動靜完整傳回玉峰。
玉殿之中,符玦獨坐白玉石臺,神識接收法陣傳來的畫面,清晰看見浣浣取出玉箋,看見她強忍痛楚嘗試解封。
心底壓抑多年的情緒轟然失控。
他知曉仙喻內容,知曉一旦完整開啓,浣浣将會直面天界最陰暗的謀劃,也知曉天帝絕不會放任知曉秘密的蓮族殘存于世。
心魔瘋狂滋生,一邊是天道職責,一邊是想要拼死守護的人。
護道長老适時登門,語氣嚴肅:“玦兒,監視法陣傳回訊息,蓮浣已入西極神山。天帝密谕剛剛抵達,令你就地擒拿,押回天界再審,不容徇私。”
符玦指尖掐入掌心,玉一般溫潤的肌膚滲出血絲,血色轉瞬消融在靈光之內。
“我知道了。”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長老離去,大殿只剩他一人。符玦緩緩起身,白衣掠過玉階,朝着葬蓮谷方向而去。
這一次,他不會再止步于谷外。
山洞內,浣浣正與靈汐商議後續對策,忽然感受到一股鋪天蓋地的玉色靈氣封鎖整片山谷。強大威壓籠罩山洞,洞口光影一動,一襲白衣的符玦靜靜伫立,目光沉沉落在浣浣身上。
時隔數百年,二人終于真正相見。
空氣凝滞無聲,靈汐敏銳察覺一觸即發的張力,悄然向後退至山洞角落,不打擾二人對峙。
浣浣慢慢站起身,眼底積攢百載的思念、委屈、茫然盡數翻湧,她輕聲開口:“符玦,你躲了我這麽久,如今終于肯來見我了?”
符玦望着她依舊少女模樣的臉龐,目光掠過她身上混雜仙妖的駁雜氣息,掠過她眼底揮之不去的孤寂,喉嚨微微發緊。無數話語堵在胸口,最先出口的卻是冰冷言辭:“你不該來西極。速速離開,趁天界追兵尚未抵達,尚有一線生機。”
“生機?”浣浣自嘲地彎了彎唇角,“我自祭仙臺墜下那一刻,天界便沒打算留我生機。幾百年來,我走遍三界,尋娘親,尋爹爹,尋你。你一句離開,就要打發我走?”
她往前踏出一步,距離不斷拉近,能夠清晰看清他眼底深處掩藏不住的掙紮。
“你留下那道仙喻,到底藏了什麽話?長老說你心魔纏身,是不是所有煎熬,都和天界陰謀、和我有關?”
符玦牙關緊抿,不願多說,天道枷鎖牢牢捆縛着他,許多真相一旦宣之于口,立刻會引來天罰。
“諸多前塵,不提也罷。浣浣,大道殊途,你我早已不是當年蓮澤相伴的孩童。”
這番刻意疏遠的話語,如同寒冰刺入浣浣靈體。
斷裂的情絲劇烈抽痛,她望着眼前心心念念追尋百年之人,倔強問道:“大道殊途?那我問你,當年蓮澤水邊,你聽我說起向往凡間,淡淡規勸我放下執念之時,心裏可曾有過半分不舍?離別雲海之下,那句歸來尋你,只是随口敷衍的空話嗎?”
符玦身形微震,無法否認心底綿延百年的情愫。自年少初見,這株鮮活熱烈、不被天界規矩馴化的蓮花,就闖進了他萬古孤寂的歲月。所有人敬畏本體玉扳指的身份,唯有浣浣,純粹将他視作符玦。
可情感再濃烈,終究拗不過刻入本源的天命。天帝早已言明,玉靈的使命便是維護天道平衡,蓮浣是既定劫源,私情不可淩駕三界秩序之上。
“昔日情誼,銘記于心。”符玦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維持立場,“但我身負天帝使命,不能背棄天道。浣浣,束手随我回天界受審,我會竭盡所能,保你魂魄不滅。”
一句話,生生碾碎浣浣所有期盼。
她怔怔望着他,眼底一點點褪去光亮。
原來兜兜轉轉,最後的選擇依舊是天界律法,是萬古天道。哪怕有心痛,有不舍,他依舊要履行職責捉拿她。
“保我魂魄不滅?”浣浣低聲笑起來,笑意卻不達眼底,“若是不能自在随心,困鎖魂燈千年萬年,與囚禁何異?符玦,我原以為,縱使全世界背棄我,你會站在我這邊。是我妄想了。”
“我沒有選擇。”符玦閉了閉眼,玉色靈力在掌心緩緩凝聚,“莫要逼我動手。”
浣浣往後退開兩步,拉開距離,心底綿延百年的牽挂正在一寸寸冷卻。
不必再多争辯,再多詢問。人和人的抉擇本就不同,他生于秩序,忠于秩序,而她生來漂泊,不甘被命運随意裁決。
就在此刻,整片山洞周遭的靈氣驟然凍結。
一股陰冷、廣袤、仿佛源自萬古幽冥的氣息毫無征兆滲透進來。不同于仙氣的清正、妖氣的暴戾,這道力量深沉如海,裹挾着無聲的掠奪與勢在必得,輕飄飄橫亘在浣浣與符玦之間。
山洞入口陰影之中,緩緩走出一道玄色身影。
男子一襲深暗玄紋長袍,長發松松束起,膚色偏冷白,眼尾狹長上挑,瞳色是近乎暗沉的墨灰。周身不見外放的淩厲殺氣,可僅僅站在那裏,便壓得符玦周身玉力滞澀運轉不暢。
他目光未曾分給符玦半分,自始至終,沉沉落在浣浣身上,像是尋覓萬世,終于尋回遺失至寶。
“天界的規矩,憑什麽用來拘束我的蓮?”
嗓音低沉濕潤,帶着一絲漫不經心的陰鸷,輕飄飄落下。
符玦神色驟變,戒備看向來人:“閣下何人?西極神山境內,休得肆意生事!”
玄衣男子燼辭淡淡側眸,餘光掃過符玦,語氣淡漠,滿是不屑:“天帝座下一枚玉飾幻化的靈,也配與我問話?”
燼辭,幽冥墟之主,游離三界天道之外,執掌無盡業火輪回,千萬年冷眼旁觀天界棋局。蓮浣每一世浮沉劫難,他都靜靜等候在終點,等她被天道辜負、被故人舍棄,無路可走之時,接納她入幽冥。
他緩步走向浣浣,無視一旁緊繃戒備的符玦,緩緩擡起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
浣浣本能側身避開,心頭警惕叢生。陌生強者突如其來現身,目的不明,她接連遭遇背叛,再也不敢輕易信任任何人。
燼辭沒有強求收回手,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偏執的弧度,低聲,只讓浣浣一人聽見:
“他守他的天道,棄你如敝履。往後,不必再追逐不值得之人。若你無處可去,幽冥墟永遠為你敞開。”
符玦面色凝重,玉力全力運轉:“燼辭!幽冥不得乾涉三界紛争,速速離開此地!”
他認出了對方身份,幽冥墟主,天道最難制衡的存在。
燼辭嗤笑一聲,并不理會符玦的警告,視線重新鎖死蓮浣:
“浣浣,好好想一想。天界視你為孽障,昔日知己選擇捉拿你,偌大九天凡塵,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唯有我,可以不懼天道,不懼輪回劫罰。”
浣浣站在兩股強大力量對峙中央,一側是執念百年、終究選擇天道的舊友,一側是來歷莫測、氣息陰冷霸道、忽然現身向她抛出歸處的幽冥之主。
斷裂的情絲陣陣抽痛,百年追尋,落得一場落空。
她茫然望向山洞之外綿延雲海,心底反複回蕩那句無人兌現的期許。
若是真的有人願意背離所有規則庇護自己…… 那又會是怎樣一條道路?
燼辭靜靜伫立,耐心等候她思索,眼底深藏謀劃。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無數輪回。
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一步一步,誘導這朵傷痕累累的殘蓮,心甘情願紮根在屬于他的幽冥業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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