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蒙騙 蒙騙他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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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終峰又住了兩日後, 計曜和喻沼終于要啓程回鳴匣谷。
離開當天,一行人将他們送至飛舟旁,印鷹拉着計曜千叮咛萬囑咐:“路上小心, 記得給我寫信啊。”
柏惜泉的其餘弟子們于短短三日中亦和計曜相處得極好,此時跟着邊是打趣邊是誠摯道:“不能落了我們,也得給我們寫信。”
“好, 我必不會忘的。”計曜認真應下他們的話, 與幾人難舍難分地告別許久, 才兩步三回頭地随同喻沼踏上飛舟,又站在船沿努力向他們揮手。
喻沼立于他身側,只簡單向柏惜泉颔首示意, 都是活了幾百歲的人, 自然沒有年輕人的活潑熱鬧, 簡簡單單的道別便已足夠。修仙者壽元漫長,往後自然會有相見的機會,假使沒有——那便沒有罷,強求不來。
腳下飛舟緩緩而動,自山崖邊向上升起,迅速且平穩地隐入雲層。這是一艘新的飛舟,幾日前柏惜泉來找喻沼結治病的錢, 喻沼順帶又從她那裏買了件新的飛行法器,把原先載着他和計曜過來無終峰的飛舟折價抵給了她。
柏惜泉的飛舟比之前計曜乘坐的那艘更精致些,船內挂着淺水青色的紗幔, 風吹過時紗幔柔柔晃動,恍若蕩起粼粼的水光。計曜坐在桌邊依靠着窗,朦胧紗簾被細風撩起,恰好遮在他的臉前, 襯得他眉目如霧似夢,生出幾分不真實的虛幻。
喻沼不由探手向前,拂開那層紗幔,用自己的指腹、掌心,切切實實地去感受對方面頰上的細膩與溫熱。
計曜迷惘地瞧他一眼,不解其意,卻還是歪過頭将自己的臉更緊密地貼入他掌心,彎起眼來笑了笑。
喻沼心底頓時生出無可言喻的悸動,眸色幽深,只盼快些回到鳴匣谷,待他的靈湧期過後,他與要要結完契,二人便能同生共死,再無分隔。
*
自無終峰到鳴匣谷的路途雖不如他們來時那麽遠,飛舟行駛卻也需要大抵十日,好在有喻沼陪着,兩人窩在飛舟上和當初待在無人打擾的瀑布旁院落內亦沒什麽不同,閑暇時便只是黏在一處,做任何事都覺得安心有趣。
在船上待了五六日,計曜在喻沼的指導下練會了出谷前那首教到一半的曲子,能順暢地将靈力融入曲聲之中,再借由樂聲将靈力擴散、增強。
他盤腿坐于桌邊,腰背筆直,姿勢端正地吹起笛子,依照喻沼所說的法子調動靈力。曲聲悠揚動聽,靈力随之蕩漾開去,飛舟外的雲層如同被看不見的巨大手掌撥開,轉瞬清空至極遠處。
喻沼注視着他,溫和神色卻在下一剎那凝滞,目帶厲色地瞥向窗外。他的神識感知到,有另外的力量順着計曜靈氣的餘波在疾速向飛舟靠近。
鋒銳的冷意自眉目間迸出,喻沼低聲道:“有‘客’來了,要要留在船內,不必害怕。”随後豁然站起,轉眼間身形便已到了甲板上。
“師尊。”計曜放下折柳,倉促跟上,剛至船艙口還未踏上甲板,目光便越過喻沼肩側,看見了最前方,站在船頭的妖修。
他蹙了蹙眉,十足疑惑地念道:“墨舴?”
于此時的計曜而言,墨舴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無憂秘境內。待他出了秘境,對方就再未現過身,怎麽現在莫名其妙地到了這裏。
他掩在喻沼背後只露出半張臉來,滿目詫異困惑地望着前方妖修。
墨舴亦看到了他,在對上計曜雙目的瞬間便知不好,他氣息滞澀,仍是不死心地喚了聲:“曜曜。”
計曜怔怔,揪着喻沼腰後的衣服,不解地回應:“你是來尋我的?有事嗎?我記得我與妖王大人自無憂秘境內分別後,就再無交集了。”
墨舴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握緊,功虧一篑、得而複失的落差感激起他滿腔怒火,唇邊反倒勾出陰郁的冷笑,轉而望向另一人:“無終峰內的醫修果然厲害。”
喻沼壓根不同他廢話,通體潤白的琴已橫在身前,他精準而狠厲地在弦上一抹,伴随着琴聲爆發出來的,是鋪天蓋地、如山岳傾倒般叫人避無可避的靈力。
墨舴迅疾地倒飛出去,以無形威壓阻隔在身周以做抵抗。喻沼反手為計曜所在的船艙布下結界,飛身追趕上前。
巨大奇長的黑蛇虛影在激昂肅殺的樂聲中騰挪飛掠,兩個修為高深者鬥法所激起的罡風于無人高空處呼嘯不止,餘威綿延百裏。墨舴身為體修并無本命法器,他手臂、脖頸上浮起閃爍着堅硬光澤的鱗片,赤手空拳擋住襲來的靈力。
衣袍被洶湧的靈氣卷動起來翻飛不止,喻沼神色沉凝目含兇意,置于琴弦上的十指挑撚間從未停頓,他本就說過要找墨舴算賬,眼下對方自行湊上前來,他絕不會再讓此妖輕易逃脫。
雲海之上氣流翻騰颠倒,尋常修士若是路過恐怕都會被卷入其中,唯有一艘飛舟在罡風內雖搖搖晃晃,卻依舊算得上平穩。計曜抓着船上欄杆,極力眺望遠處戰況,然而以他的修為并瞧不出太多細節,目中所見只有靈力化作的如蛛網般的流光,和在其間穿梭的虛幻蛇影。
天空逐漸陰沉,厚重的黑雲自天邊滾滾而來,墨舴尋到機會從靈力圍困的縫隙中穿身而過,巨大的蛇尾甩向喻沼胸前,陰恻恻道:“真可惜,他本該是我的。”
“他從來不是你的。”喻沼巋然不動,樂聲一轉,倏然有道靈力在琴音的指引下撞上了甩過來的蛇尾,他的聲音在激烈的琴聲下顯得極冷,“他被藥物迷惑,也不過是将你看作我而已。”
“那又如何?”墨舴不退反進,右手握拳的瞬間鱗片爬滿手背與指間,他一拳打向古琴,欲毀了他的法器。
喻沼以寬袖卷起琴,單掌與他相擊,兩方力量相撞,過強的威力以二人為中心向四面轟然炸開。
墨舴出拳不斷,“只要我把他留在身邊,日日與他朝夕相對,他習慣了我的言行舉止,最後愛上的不就是我嗎?至于曜曜眼中這副皮相是誰,我不在乎!”
“你做夢!”聽他再度念及計曜的名字,磅礴怒意蹿上喻沼腦海,他将古琴一甩,琴頭于空隙處撞向對方胸腹。
墨舴後撤避開,喻沼順勢再次把琴橫于身前,雙手放置其上,“幻心藥效已解,要要不會再受你蒙騙。”
墨舴面上神情乍然陰沉,片刻後,卻又莫名地笑起來,“方才曜曜說,和我自秘境分別後便再無交集了,看來他不知曉自己神思混亂的事。”
“蒙騙他的又何止是我?”
喻沼眉目間立時染上幾分冰冷的兇戾之色,琴聲旋即響起,裹滿昭然若揭的殺意。
墨舴卻不再回擊而只做躲避,騰挪飛躍間他的真身忽而與蛇影交融,巨蛇化為實體,沖破重重阻礙直游向飛舟所在之地。
兩人鬥法時未免波及到小船,已然越行越遠,此刻墨舴先一步沖回計曜所在之地,漆黑的蛇身盤繞在船外的結界上不斷絞緊,憑借體修強悍無匹的筋骨趕在喻沼到來前擠碎了他設下的結界。
碩大的蛇頭從飛舟頂部蜿蜒探下,停在計曜眼前吐着信子,“去往無終峰的路上,是不是有個以前從未出現過的人在你身邊陪着你?曜曜。”
計曜盯着堪稱龐然大物的黑蛇原本還有些驚怕,聽了他的話卻是一愣,“你為何知道?”
黑蛇口中發出兩聲輕笑,“因為我認識他——”
墨舴話未說完,喻沼已經趕到,迅疾的琴音如利刃從四面八方刺向巨蛇頭部。黑蛇縮回頭,盤繞着船不住爬行游蕩避開攻擊,喻沼顧忌着飛舟上的計曜,又無法使出全力。
動作間墨舴低啞的話音并未停歇,他失去的,喻沼也不能輕易得到!
“那個把你搶走的人來歷不明,卻毫無緣由地待你很好,曜曜不覺得奇怪嗎?”墨舴雖不知他們相處的細節,卻也猜得到喻沼絕不會讓計曜吃苦受傷。
飛舟在巨蛇挾持下猛烈地左右擺動,計曜站立不穩跌到甲板上,詫異倉皇地看着它,“你怎知我是被搶走的?”
黑蛇的聲音頓時多了壓抑的怒氣,“他是從我身邊把你搶走的。”
“不可能。”計曜斷然否定,呼吸微微急促,“當時我和師尊在一起,根本沒有你。”
“彼時彼刻,我就是你的‘師尊’啊。”
計曜目露茫然,喻沼出手驀然加重,激越的琴音奔湧向前。墨舴龐大的身軀閃躲不及挨了這一擊,但仍用蛇尾卷住飛舟甩向背後,話語不停。
“真可憐啊,曜曜。你中了迷藥,誤将他人認作師尊,你的師尊将你救回,卻依然不告知你真相。他用假身份與你接觸、相處,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試探你的真心?為了查驗你的忠誠?曜曜如此良善天真,若是陷入他的圈套,必定會兩相為難、無比自責罷?你的師尊,用假身份來試探你的心意,看你煎熬掙紮、猶豫痛苦,他就能從中感到滿足。哈哈哈哈哈。”
墨舴揣測着将所有惡意灌注其中,根本無所謂自己所說的是真是假,卻不知恰有幾句話刺中了計曜前些日子難言的心事,他坐在甲板上,縷清對方話中含義,面色漸漸蒼白。
從客棧中把自己帶走的不是師尊,是墨舴;在飛舟內陪他度過十幾日的不是之雁,是師尊;他誤以為自己對旁人動了心思,實則對方還是師尊。
那自己的痛苦、歉疚、自責、慌亂......豈非全是笑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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