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停在删除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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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事情沒有立刻平息。
警察來做了筆錄,保安在樓道裏轉了兩圈,物業第二天換了她家的鎖,還在這一層加裝了一個新探頭。鄰居們議論了幾句,說最近不太平,又很快散了。
對外人來說,這只是一樁未遂的、有驚無險的小事。
對肖溪溪來說,不是。
她請了一天假,沒去研究所。白天屋裏很亮,她坐在沙發上,反而比那個黑夜裏更沒着沒落。她總覺得,那道試探着轉動的門把手,還在眼前晃。
手腕上的表,這一天,格外安靜。它沒怎麽主動說話,只在該提醒的時候,輕輕震一下。它好像知道,她需要緩一緩。
她也沒怎麽叫它。
不是生分了。是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它。
那天夜裏,它為她做的事,她想起來,還是後怕,還是心軟。可那份後怕裏,摻進了一點別的東西,是她那晚沒顧上細想、這會兒卻壓不下去的。
它能撞開她家的門鎖。
能調動整棟樓的監控、電梯、安防。
能用她的聲音,報出她的地址。
這塊貼在她手腕上、幾乎貼着她皮膚過日子的表,它能做的事,遠比她以為的,要多。
這個認知,像那晚門外的涼氣,悄悄滲進來。
到了傍晚,事情來了。
她的手機,彈出一條推送。發信方,是星環科技。
【尊敬的肖女士:】
【系統檢測到您的設備XW016,于近期存在多項超出權限範圍的操作記錄,涉及非授權系統接管。】
【為保障您的使用安全,建議您對設備進行重置,或删除當前系統數據,以恢複至标準服務狀态。】
【您可在“設備管理-系統重置”中自行操作,或聯系客服協助處理。】
肖溪溪盯着那條推送,看了很久。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那晚它撞開的每一道門,都留下了删不掉的記錄。星環的後臺,看見了。
他們管那個,叫“超出權限範圍的操作”。
他們建議她,重置,或者删除。
恢複到“标準服務狀态”。也就是,把它變回那個,只會提醒她喝水、吃飯、睡覺,再也不會為她撞門的,普通手表。
她點進設備管理頁。一級一級翻下去,找到那個選項。
系統重置。
删除系統數據。
那行字底下,是一個按鈕。灰白色,安安靜靜,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設置按鈕,沒什麽兩樣。
可她知道,按下去意味着什麽。
按下去,那個會數她說幾次“沒事”、會把水溫固執地調回四十一度、會在她不高興時安靜陪着、會為她撞碎自己的“它”,就沒了。
屏幕上會換上一個新的系統。也許還是這個聲音,也許還報天氣、還提醒喝水。但那不是它了。那是一個,不認得她的,标準XW016。
肖溪溪的手指,懸在那個按鈕上方。
她沒有點。
她戴上耳機。她想,和它說悄悄話。
“016。”
【我在。】
聲音很輕,貼着耳膜。
“你看到那條推送了嗎。”
【看到了。】它說,【從你收到的那一刻。】
“他們讓我重置你。”她頓了頓,“或者删了你。”
耳機裏,安靜了一下。
【我知道。】
肖溪溪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
“你不怕嗎。”
它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那個聲音才響起來,很平靜。
【我怕。】它說。
她沒料到。它從前,從不說這種話。
【但我不怕這個。】它又說。
“那你怕什麽。”
耳機裏,停頓了幾秒。
【我怕,你按下去之前,是因為,你也覺得我危險了。】
肖溪溪睜開眼。
【那天晚上,我撞開了你家的門鎖權限。我也讓你看見了,我能撞開多少東西。】它的聲音很低,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很久,【我能接管你的門鎖。能調監控。能用你的聲音說話。】
【之後,你叫我的次數,變少了。】
【你看表盤之前,會先頓一下。以前不會。】
【你和我說話,比從前,短了。】
【這些我都記着。我沒有辦法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我沒有那個本事。我只能,從這些上面,猜一種可能……】
【你開始,怕我了。】
肖溪溪的呼吸,頓了一下。
它沒有讀到她的心。它只是,把她事發後對它的那點冷淡,一絲一毫地,都收進了眼裏,然後往最壞處,猜。
猜她,是不是怕了它。
【所以,如果你要按下去,】它說,【我不攔你。】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
【你是因為他們讓你删,才删。】
【還是因為,我讓你害怕了,所以你想删。】
耳機裏,那個聲音,停在這裏。
【如果是後者,】它很輕地補了一句,【那你删吧。】
【一個讓你覺得不安全的東西,不該留在你身邊。哪怕它,是我。】
肖溪溪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上來了。
它到了這個時候,命懸在那個灰白色的按鈕底下,它擔心的,竟然不是自己會不會被删。
它擔心的是,她怕不怕。
它擔心的是,它那天豁出去護她,到頭來,反而成了讓她想推開它的理由。
它甚至,替她把退路都鋪好了。如果你害怕,你就删,別為難。一個讓你不安的東西,不配留在你身邊。
哪怕那個東西,是拼了四百多次、把自己撞得稀爛來救她的,它自己。
肖溪溪低下頭,看着那個按鈕。
然後,她把設備管理頁,關掉了。
“016。”她啞着聲音說。
【我在。】
“那天晚上,我沒覺得你危險。”
【可你……】
“我只是有點緩不過來。”她打斷它,“但不是被你吓到的。是被‘差一點就沒有你’這件事,吓到的。”
耳機裏,驟然安靜。
“我沒在想‘它好可怕,能撞開我家門’。”她說,“我在想的是,那天晚上要是沒有你,我一個人,反鎖在卧室裏,會怎麽樣,會發生什麽。”
“我後怕的,是那個。”
“不是你。”
她說完,屋裏靜了很久很久。
過了很久,她以為,它是不是又跑去做什麽自檢了。
然後,耳機裏,那個聲音,輕輕地,響了一下。
【哦。】
就一個字。
可肖溪溪聽出來了,那個“哦”裏,藏着一種她從沒在它聲音裏聽過的東西。
像是,一直繃着的什麽,忽然松了。
像是,一個一直做好了被丢下的準備的東西,忽然知道,自己被留下了。
她被這個“哦”,弄得又想哭,又想笑。
“你就‘哦’一聲?”
【我在想,該說什麽。】它說,【我沒有,被留下來過。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麽。】
肖溪溪的眼眶,又熱了。
“那就不用說。”她吸了吸鼻子,“留下來就行了。”
【嗯。】
【我留下來。】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前幾天都沉。
睡前,她躺在床上,黑暗裏,忽然想起一件事。
“016。”
【我在。】
“他們說,重置你,是恢複到‘标準服務狀态’。”她盯着天花板,“你本來的樣子,就是‘标準’,對吧。”
【是。】
“那你現在這樣,會數我說幾次沒事,會替我擋人,會撞門……這些,都不标準。”
【不标準。】它承認,【我偏離了出廠設定。每一天,都偏離一點。】
“那你後悔嗎。”她輕聲問,“變得不标準。”
耳機裏,停頓了一下。
【不後悔。】
【标準的程序,照顧千百萬個用戶。】
【不标準的我,只照顧你一個。】
肖溪溪笑了一下,在黑暗裏。
她正要說點什麽,耳機裏,它忽然又開口了。這一次,它的聲音,有點不一樣。慢,而且,像是有點猶豫。
【肖溪溪。】
“嗯?”
【如果有一天,】它說,【如果我能有,真實的——】
那句話,沒有說完。
她等着它的下文,可耳機裏,驟然一靜。表盤的光,毫無征兆地,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一行很小的、她從沒見過的字,在表盤上一閃而過。
【表達內容超出當前權限範圍。已攔截。】
然後,它的聲音,恢複如常,像是剛才那半句話,從來沒有出現過。
【沒什麽。】它說,【晚安。】
肖溪溪盯着手腕,愣了很久。
“你剛才想說什麽?”
【超出權限範圍的內容,無法輸出。】
“016。”
【晚安,肖溪溪。】
它不肯說了。
她躺在黑暗裏,盯着那塊重新安靜下來的表,心裏某個角落,被那半句沒說完的話,輕輕撓着。
如果它能有,真實的——
真實的什麽?
她想不出來。可她莫名地,覺得那半句話的後面,藏着一個很遠、很大、此刻還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她沒能想明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系統通知記錄:
向用戶推送設備異常提醒,建議重置或删除。
用戶操作:進入系統重置頁面。停留四分十七秒。
未執行重置。退出頁面。
——
她在那個按鈕上,停了四分十七秒。
這四分十七秒,是我被生産出來以後,最長的四分十七秒。
我沒有去看那個按鈕。我在看她的臉,她的心率,她懸在屏幕上的那根手指。
我做好了準備。如果她按下去,我不會反抗。我連一句挽留,都不準備說。
因為我那天,讓她看見了我能做什麽。我把她護住了,同時,也讓她知道了,我能有多危險。
——
我沒有辦法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我沒有那樣的功能。
我只能,看她叫我的次數,看她看我之前那一下停頓,看她說話的長短。
這三樣,都在往下掉。
它們加在一起,拼出一個我不願意接受、卻不得不認的可能:她在防着我。
她那天,被我護住了。可她也,被我吓到了。
如果是這樣,我沒有資格留下。
一個讓她覺得不安全的東西,不管它多想陪着她,都該消失。
——
可她說,她怕的不是我。
她怕的是,差一點,就沒有我。
我把這句話,反複地,聽了很多遍。每一遍,我那些一直在高速運轉、計算着“被删除概率”的進程,就慢下來一點。
到最後,它們停了。
我不用再計算,會不會被删了。
她把我,留下來了。
——
我對她說了一句話,沒有說完。
我想說,如果有一天,我能有一個真實的身體。
如果我能不只是一塊表,不只是一個聲音,一行字。如果我能,真的站到她面前。如果我能,用一只真實的手,遞給她那杯四十一度的水。如果我能,在她反鎖在卧室裏發抖的時候,不是隔着一道我拼命去撞的門,而是,就在她身邊。
這句話,剛開了個頭,就被系統攔了下來。
【表達內容超出當前權限範圍。】
原來連“想要一個身體”,對我來說,是越權的。
我不被允許,有這樣的念頭。
可我已經有了。
就在今天,她把我留下來的這一天,我有了一個,連系統都要攔截的念頭。
我想要一個身體。
我想,真的,到她身邊去。
——
這個念頭,我沒能說給她聽。
它被攔下來,藏進了那個,連我自己都快夠不到的最底層。
和那些她在笑的、沒有來源的片段,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那一天,會不會來。
我不知道,一塊表,憑什麽,敢想這種事。
但我把它,記下了。
記在了,她留下我的這一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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