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噩夢 我怎麽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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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瑛都沒有想到多利安會這樣說話。

她靠在牆邊, 靜靜地望向他，姬瑛能看見多利安的面容在怔愣中逐步開始扭曲，身軀顫抖的幅度也一點點愈發強烈。

“你在說什麽？”奎隆喃喃着,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什麽叫看我悲慘？你創作我就是為了看我痛苦嗎？”

“這是什麽道理？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道理？居然有小說家會這樣對待自己的角色？！”

他幾乎尖叫起來，難以置信。

多利安盯着奎隆，他并沒有需要奎隆自我介紹，他一瞬間就已經認出了奎隆。這樣看, 他似乎對奎隆非常了解, 足以證明他是真的很仔細地塑造過這個角色, 所以才能在打一個照面的剎那就将人認出來。

可多利安的反應絕不是欣喜的, 而是驚訝到近乎恐懼。

他的聲音放大，語調在輕顫, 他用這些掩飾他的慌張。但他的話語未加掩飾，他的言語直白铿锵。

“我怎麽會愛你啊？”多利安問, “為什麽覺醒的是你, 為什麽主角沒有覺醒，偏偏覺醒的是你！為什麽覺醒的不是主角？”

奎隆愈發生氣, 他厭倦、怨怼、斤斤計較：“你就那麽喜歡亞當？”

“除了給主角的愛之外，你就沒有多餘的一點點關注能給到我嗎？我現在站在你面前啊！現在覺醒的不是亞當, 而是我啊！是奎隆！奎隆也是你寫下的角色啊，我不配得到你的心力嗎？我和主角之間差什麽？”

差什麽？奎隆既然這麽問了, 多利安當然要大發慈悲地回答他。

多利安：“我知道世界覺醒，主角覺醒的事情。我知道小說家滅絕計劃，知道低維世界複蘇的事情。我什麽都不怕，我等待着主角覺醒。我真希望覺醒的人是亞當，因為, 我寧可死在主角的手上，我都不想看見你，哪怕一眼。”

奎隆大大地睜着眼睛。眼眶突然就紅了。姬瑛看不出他是因為恨意，還是因為委屈。

姬瑛在細細品着多利安的話。她知道這裏面絕對不簡單。

可多利安已經瀕臨崩潰了，他完全不理解奎隆為什麽要覺醒，又為什麽要來找他。

“你為什麽要來？你憑什麽覺醒？”多利安絕望地問，“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啊？命運、天意都要這樣懲罰我？”

奎隆咬着牙根：“你認為見到我，是對你的懲罰嗎？”

“你沒有一點點那種，‘瞧，我筆下的角色活過來了’的那種欣喜嗎？父親，你覺得我艱難地走到這裏，站在你面前，只是為了懲罰你嗎？”

多利安：“你要叫破真名殺了我嗎？我寧可亞當殺了我。憑什麽又叫我把命遞到你的手裏，渴求你的仁慈？！”

姬瑛聽着聽着，她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多利安從牙縫中擠出哨音：“我只是很久之前寫過一本小說而已，我做錯了什麽？我好不容易開始新的生活，我好不容易已經把你忘了，你為什麽還會覺醒啊？！”

奎隆怔在原地。

現在，他拎着槍，他強壯，又有軍校競技的經歷，他才是拿着武器占盡優勢的那個人。可他對着疲憊而癫狂的多利安，張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要說什麽呢？他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不肯放過我，為什麽？”

多利安痛苦地捂着頭：“那些讀者還為你寫同人文，為你畫同人圖，把你如珠如玉地捧在懷裏二次創作！憑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你騙了那些愛還不夠，你還要活過來站在我面前？！”

小說家創作一個角色的動機，實在是太多種多樣了。一個角色的形成過程，更是複雜極了。

奎隆不肯認輸，他近乎哀求：“可是，可是你還是為我寫了那麽多字不是嗎？”

“那麽多字呢，那麽多的字！那麽多字寫下來，就沒有哪怕一瞬間……愛過我一瞬間嗎？一分鐘？幾十秒？一秒？一秒都沒有嗎？”

他真像一個求着一個假象的孩子。但沒人把他當成孩子看，沒人要寵着他。

多利安歪着頭，像動物一樣盯着人看：“你覺得我會愛你嗎？你居然找到我，問我會不會愛你？”

“我真的沒想到，這太諷刺了，這太可笑了……”多利安呢喃着，他笑起來，眼下的青黑顯得他整個人有些鬼魅的驚悚感。

他的臉頰凹陷，整個人充滿了上班上久了的沒精打采的神态。現在，他枯瘦的身體中鑽出更多的死氣：“我在軍校就讀的那段時間，是噩夢一樣的日子，我将那些噩夢一樣的日子寫成小說，我以為我走出來了……可現在看見你，我才知道，沒有，我根本沒有走出來。”

奎隆怔怔地望着，他的目光開始放空，眼中沒有什麽更多的神采，只剩下追随着多利安話語的麻木。

多利安無助地問：“你什麽時候才能放過我呢？你為什麽要來找我呢？”

他的語氣多麽無辜：“我已經畢業了，我已經從軍校畢業了，我現在已經上班了，我長大了，我早就長大了，我好不容易從那段日子裏走出來，我甚至可以将那些日子寫成小說，我為自己塑造了亞當來救我，你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我？！”

“你為什麽要覺醒？你為什麽要來找我？！”

奎隆搖着頭，連連後退，他完全說不出話，手使不上力氣，槍口只能指着地面。

“你來自垃圾一樣的荒星，像野狗一樣爬上來，你進入軍校，發現天賦還不錯，你就以此發展你的勢力，敏銳地讨好一部分人，欺壓一部分人，你就這樣将自己融入那個環境。你要讨好誰，老師？教授？貴族？你要欺壓誰？當然，是和你一樣，來自荒星帶的野狗群……”

多利安尖利地嘻嘻笑起來，他擊碎了奎隆全部的幻想：“我怎麽會愛你呢？我多麽恨你呀！”

“你以為你這樣惡心的人，會是我憑空寫出來的嗎？不是！你是有原型的，你的原型是霸淩我的人，是将我的軍校生涯拉入地獄的人。愛？我見鬼了才會愛你！”

石破天驚，原來如此。

空氣中只剩下多利安撕心裂肺地喘着粗氣的聲音，而奎隆還茫然着，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姬瑛：“原型？原型是什麽？”

姬瑛：“一個角色、一個人設，在現實世界中有一個真實的人作為支撐，小說家省去了從頭架構人設的煩惱，那麽這個角色就可以被叫作是有原型的。”

“有原型的話，作者難免會将自己對于原型的喜惡代入到自己筆下的角色中。”

多利安：“那不是代入。那是事實。”

姬瑛：“所以你才怎麽看他，都覺得他不好，是嗎？因為你根本不是在看他，你在透過他看那個原型。”

多利安抿起唇角，凄凄慘慘地笑起來。他重重舒出一口氣，在強烈的情緒起伏下，他有些認命了。

“我知道你來找我做什麽，我知道今年發生了什麽。低維世界覺醒，角色在到處找小說家叫破真名，對吧？”

多利安惡狠狠地望向奎隆：“來啊，在我終于告別過去，開啓新生活的時候，來審判我啊，用我曾經傾訴痛苦的文字來審判我啊！你當然可以叫破我的真名，你當然殺掉2我了。”

他已經站不住了，他靠在牆邊，一點點滑向地面。

“哈，哈哈哈哈，命運為什麽這麽對待我啊，我這一輩子，我的命，我活到現在，我……我和那些痛苦的回憶鬥争的日日夜夜又算什麽呢？既然都要走向這個結局。”

他趴在地面上，痛哭出聲。

奎隆愣愣地盯着多利安，那些他被囚禁在地牢中挨過的痛苦像針刺般紮着他。

之前，這種怨氣他都有發洩的出處，他知道他要找到多利安，問清楚，問明白。可現在，問清楚了，然後呢？他看見多利安真的恨他，之後呢？

多利安錯在哪裏？錯在，他不該将感情訴諸文字，渴求寫下些什麽，自我拯救嗎？他錯了嗎？他 根本沒有錯啊。

可奎隆呢？奎隆自己呢？奎隆做錯了什麽？他渾渾噩噩地活在虛妄中，醒來的一瞬間，只是想見到神明一樣的父親，只是想問——

我配擁有一秒的愛嗎？

父親回答他，不配，因為你本就在恨意中誕生。

多利安趴在地上，昂起頭，嘲諷地一笑：“為了你的世界能真正覺醒，叫破我的真名，殺掉我吧？”

奎隆後撤兩步。他更生氣了，又太難過了。

他說：“那才不是我的世界。那是亞當的世界，那是亞當的職責。我憑什麽權衡那些？”

“你好自為之！”他丢下這句話，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姬瑛想，這算不算是覺醒的配角背棄了自己的低維世界，選擇了自己的小說家？

她沒和多利安再說什麽，而是跟在奎隆身後，陪着他快步跑了一段距離，然後速度慢下來，漫步目的地走了很久。

最後，奎隆在放慢步子，終于停下來。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說話的時候能發出撕裂一樣的動靜。他執拗地對姬瑛說，一字一頓：“哪怕有原型，我也，絕對，不是他。”

姬瑛：“當然。”

“你的父親、造物主、創世神，你的敵人、仇怨、宿命，你的多利安，他又何嘗不知道這點呢？”她溫柔平和地說。

她安慰奎隆，奎隆佝偻着肩膀，捂着臉，無措地把所有表情都埋在掌心。

作者有話說：

天啊寫得好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