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囚息琥珀 我只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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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在奎隆這樣崩潰的情緒中, 他像是失去了自己的聲音一樣,沉默了很久。
他覺醒後才獲得了自主說話的能力,在見了自己的小說家一面之後, 現在他又完全不想說話了。
可哪怕到了這種時候, 奎隆分明應該逃到無人處自己冷靜一下,可奎隆沒有,他就這樣留在姬瑛身邊,明顯對姬瑛依舊抱有依賴。
姬瑛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知道這是因為什麽。因為在所有人的眼中, Astra是所有的低維世界中第一個覺醒的配角。在主角的勢力愈發強盛的現在, 真正的第一個覺醒的配角, 奎隆, 會将姬瑛視作自己的前輩,會将對于亞當的仇恨投射在其他主角身上。
在他這裏, 只有姬瑛和他是站在一起的。
配角會自動向姬瑛靠攏,姬瑛當然不會辜負他這樣可愛的想法。姬瑛意識到, 在有更多配角會覺醒的事實下, 她Astra的身份,将構成她的基本盤。
她可以拉攏配角, 成為她自己的力量。
想到這裏,姬瑛對着奎隆便愈發有耐心了。她在奎隆面前微微彎腰, 垂着上身,湊近他, 語氣中充滿同情,共情力直接拉滿了。“我知道你不是他說的那個人,你是單獨存在的個體,你不是什麽壞孩子,他怎麽偏偏這樣對待你呢?”
奎隆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沒哭, 卻好像要把面前的空氣吸光。
“原型。”他重複了一聲,“原型。該怎麽說?我有原型,我是原型?”
“我要說什麽?我該說什麽?你剛剛不是沒看見,你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我們都看見他已經那麽痛苦了。誰就他這樣痛苦呢,是我嗎?我現在開始覺得可恨的不是他,而是我了!所以我要說什麽?!”
姬瑛擡手,掌心按在他的顱頂上,緩緩摩挲幾下。
她在奎隆沒有得到父親絲毫愛意的基礎上,像母親一般共情着他。人的頭發本身也是毛發的一種,此刻他真的像是被捋着毛皮的小動物一般,他感知到她掌心的熱度從他的頭頂劃過。
奎隆嘲弄地笑着自己:“我以為我是特殊的。你知道嗎?哪怕會被讨厭,我也認為我能是特殊的。我以為我是他一點點琢磨推敲,仔細寫出來的。我以為他起碼會思考我的人設邏輯。”
“可原來真相是這樣,原來我是他寄托怨恨的出口。”
姬瑛盯着他,面上極其認真地在聽,可她心底卻有些走神。她凝視着奎隆世界的坍塌,難免會想,為什麽止戈點名道姓要她來做這個任務?這會是對她的什麽考驗嗎?
姬瑛再次試探:“我們要殺掉他嗎?”
奎隆安靜了幾秒鐘,狠狠地重重地蹲了下去。他一頭紮進自己的臂彎裏,把臉死死抵着膝蓋。在這個姿勢中,他發出來的聲音都是悶悶的。
“我怎麽殺他?我要殺他嗎?我配嗎?我有什麽立場?”他直接就是一個連環問。
嗯,奎隆和弗野的性格差別非常大。姬瑛看出來了,換作弗野,弗野只覺得他遭受的傷害真實存在,那他就是有複仇的資格,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殺掉烏北。奎隆卻沒這麽想。
奎隆被傷害後,恨得不純粹,許多怨怼也不夠直接。
他喃喃着說:“我現在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有在軍校霸淩過多利安嗎?如果我有,我憑什麽配覺醒,為什麽配活着?如果我沒有,如果我連這個原型都不承認,如果我連這個我存在的基礎都要否認——那我真的存在嗎?”
“我對他來說,是什麽呢?”奎隆仰起頭,表情茫然,“我好像不該來見他。”
他咂咂嘴,苦笑着:“說來說去,我未必真的恨多利安。”
“我還是更恨亞當。”奎隆閉上眼睛,重重地喘了一聲粗氣,“他可真好啊,被多利安幻想出來拯救自己的主角,被構造、被創作、被愛。他才是親兒子,我算什麽?我是噩夢陰影,人家是光呢。”
說着說着,他開始陰陽怪氣起來。
他的目光緩緩擡起,終于落在了姬瑛臉上。他瞧着她,突然問:“你呢?你真的甘願就這樣綴在弗野身後,他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嗎?”
“我才覺醒,掌握的信息不多,但我也知道你是低維世界中唯一一個潛伏到星際議會政府中的角色。你做到了主角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你才應該是領航者,你應該站在弗野身前,你聽他的做什麽?”
他望着姬瑛,像是望向自己全部希望的源頭。姬瑛望着他,她想通了止戈的心思。
只有最高維和指尖星環抗衡算什麽呢?主角和配角,不也是天生的對立體嗎?世界逐步蘇醒,配角開始覺醒,會有越來越多的配角走上舞臺。
止戈要做什麽?止戈要擡起她。所以,她給了她向上的一股力量。
……太好笑了,止戈看起來好像非常欣賞Astra。哈哈,止戈想培養她,止戈在幫助她呢,她只想到這一點都覺得可笑。
但是,機會既然來了,她為什麽不抓住呢?
姬瑛快速反應道:“我想,你或許不想弗野知道多利安的信息。看,這次是你自己找到了他,然後你只聯系了我。明明是弗野介紹你認識我的,但你更信任我。”
奎隆抹了一把臉:“對,我更信任你。不要把多利安的信息同步給弗野,他是主角,他生來被愛着,還能控訴說那不是愛那是控制,而我們作為配角,憑什麽理解他?”
“我想你幫我,我想你走議會的渠道,聯絡監察者,讓多利安得到監察者和議會的庇護,讓他能免于被最高維侵擾。”
“你不想殺他。”姬瑛重複着這一點。
奎隆怔怔地看着前方:“我要怎麽說呢?要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那是假的。我不止一次想過,當我見到多利安的時候,或許我的恨意會陡然濃烈起來,然後我就會恨到将他拆吃入腹……可我也只是想想。”
“我的恨沒有濃烈到想殺掉他的程度,我的愛也沒有淡薄到想叫破他的真名,讓他處在可以被任意擊殺的地步。”
“我只是一個軍校肄業生。在我從地牢中爬上來的過程裏,我只是想見他。”
奎隆的音量越來越小:“但現在算了,我們不該見面的。”
“我想,以後再也不相見,或許是我們很好的一個結局吧。等亞當覺醒的那天,我會去找他,我一定要狠狠揍他一拳。”
姬瑛打斷了他的沮喪,在奎隆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姬瑛猛地拉了他一把:“我幫你。”
“我會為你聯絡星際議會,為多利安提供保護。但與之相對的,奎隆,我希望得到你的信任,我們之間可以越過弗野,多溝通,對吧?”
奎隆直接道:“你早就得到了我的信任了。我可以向你袒露我的能力,女士,你随時可是使用我。”
他說完,擡起指尖,一個小型的螺旋扭曲出現在了他的手邊。之後這點扭曲逐步擴大,奎隆側耳傾聽着什麽,分辨着雜音。
“嗯,沒什麽有用的信息。這就是我的能力,【噪音吸附】,可以将附近5米以內的噪音吸附在50厘米以內。能對身邊的人發動精神攻擊。”
他狡黠地笑了一下:“對噪音的判斷是随心的,所以也可以用來竊聽情報呢。”
姬瑛很滿意。她拍了下奎隆的肩膀。
“既然我擁有你的信任,那麽,三天後我們再來見一次多利安。”她直視着奎隆,“我邀請你相信我,奎隆,我希望你信任我,也信任對于一個小說家來說,在寫作的過程中,他不會背叛自己。”
奎隆瞪大了眼睛。
姬瑛直言:“在字字句句中,他不會背叛他寫下的內容。他對自己忠誠,就意味着他一定背離了他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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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奎隆分開之後,姬瑛沒有耽擱,立刻聯系了山沉。
山沉最近的情緒不怎麽好,他見到了姬瑛之後,明顯有些尴尬。
山沉直言:“抱歉,在越汀的那件事裏,我沒有向你證明什麽。”對于一個希望争取到姬瑛的組織來說,在越汀的那件事裏,指尖星環什麽都沒做成,一下子就處于試探中的下風了。
可姬瑛畢竟是姬瑛,她态度依舊平和。
她對山沉說:“怎麽會什麽都沒有證明呢?在蕤禾那裏,我看見了小說家的不忍。”然後,她将奎隆和多利安的事情簡要地和山沉說明,補充道,“而現在,奎隆也讓我看見了角色的不忍。”
“只這兩樁事情,就能看出小說家和角色并非對立。我與你的努力,又何嘗真的付諸東流呢?”
山沉面色複雜地看向姬瑛。姬瑛太會說話了,她整個人明明清冷瘦削,此刻卻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聖光一樣。
姬瑛卻扯開了話題:“山沉,我看過你的小說。”
“你的世界中有一種物質,你們叫作囚息琥珀。這種囚息琥珀,可以将人的意識困在琥珀大的小球中,用指尖滑動琥珀的邊緣,琥珀中的歲歲年年便頃刻而過。我們的一秒,琥珀中可以度過一億年。”
“然後摔碎琥珀,人類的意識又可以重新回籠。”
山沉意識到了什麽:“你……”
“我想要一枚琥珀,山沉,我請求你的幫助。我不甘心我們的努力再次虛耗,我想用這枚琥珀,試着在多利安和奎隆之間找到平衡,讓他們可以見面,讓他們可以溝通,讓他們從最高維的處境中偏向指尖星環。”
山沉久久地凝望着她。姬瑛毫無退縮,面色溫和。
最終,她得到了一枚囚息琥珀。
于是,姬瑛順利地帶着奎隆,再次去見多利安。
在多利安崩潰尖叫之前,姬瑛捏着囚息琥珀,對着多利安舉起手。她乾脆利落地道:“找到當初那個人,提取他的靈魂,裝進囚息琥珀。”
多利安抖了一下。
“琥珀的邊緣相當于時間指針,你可以撥動它,加快小球中的時間流逝。”姬瑛含笑問,“先撥動多久?五百年怎麽樣?外界一秒鐘,裏面是五百年。五百年的虛無折磨過去之後,他什麽都會答應的,他什麽都會忏悔的。”
姬瑛沒有等待多利安的反應,她直接将囚息琥珀塞到多利安手裏。
“你會和我們一起去嗎?還是要我們捉了他的靈魂,再來見你?”
姬瑛揚起眉梢:“還是說,你自欺欺人寫下一個有原型的角色之後,你就覺得你徹底得到了拯救?你不需要什麽琥珀了,你過往的時光已經凝成了琥珀,你還是像當初一樣,還活在那段日子裏?”
奎隆終于明白了她在說什麽。他立刻就興奮起來了,他什麽都肯為多利安做!
奎隆立刻道:“我不懂那些哲學藝術的說法!什麽琥珀什麽時間,我只知道,我願意為你去囚禁他的靈魂,我願意為你去做!我能做到!”
多利安端詳着指尖的囚息琥珀,他猛地擡頭,看向奎隆,帶着惡意:“他是你的原型。某種意義上來講,他才是你的父親。”
“巧了。”奎隆咧着嘴角,“我接觸的最高維組織,最擅長教我的就是弑父。”
氛圍一下子沉寂下去。奎隆的喉頭動了幾下,他說:“我只在乎你。”
“跨越幾十層地牢、兩個世界,我只在乎你。”
多利安來回轉着那枚琥珀,他低啞着呢喃:“曾經在許多個淩晨,我都無法入眠,我反刍一樣咀嚼我的人生。我幻想一個完美的亞當,人類起源,萬物之初,我幻想他出現,保護世界、拯救我。”
“可在寫作的過程裏,我一遍遍地審視自己。我寫下奎隆這個名字的瞬間,要比敲下亞當名字的時候,想得更多。”
你在想什麽呢,多利安?
沒人知道。
姬瑛只看見,多利安忽然仰起頭。
“七年。只要七年。”多利安啞着嗓子開口,“我在軍校中度過的時間就是七年。”
“把那七年賠給我,把我最年輕、最自由、最随意相信別人的七年賠給我。多的我什麽都不要。”
作者有話說:
好餓好餓好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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