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因 今日方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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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瑛盯着視頻, 不肯錯過其中的每一幀。她還連着和倫德爾克的通訊，于是她耳邊還響着倫德爾克緊促的呼吸聲。

她倒是沒有什麽焦急的情緒，很仔細地看着視頻, 問：“被捆着的這是誰？”

倫德爾克回答：“小說家克菲斯, 小說《雪牢》的作者。那個白頭發的，就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雪因。”

真的是他，倒是撞到了她手上來。姬瑛盯着他的白頭發, 想, 雪因, 這可真是一個太匹配他的名字了。

可是, 雪因的目的又是什麽呢？他一邊拍恐吓視頻發給監察者，用暴露次元世界崩塌的真相要找到寫下自己的小說家, 一邊又連奎隆那種只有一個人的，開玩笑一般的組織都要聯系上, 還要見姬瑛？

他究竟想做什麽？

姬瑛愈發認真地去看視頻, 她打量着、品味着雪因的每個表情。他是真的漂亮，哪怕露出那樣危險的神情, 也顯得冷漠精致。

雪因的動作非常乾脆，他垂眸, 将刀鋒湊近克菲斯的脖子。但并沒有見血，只是隔着一段距離地懸着, 他明顯也知道自己傷害不了克菲斯。

視頻中被禁锢着的克菲斯目眦欲裂，他明顯極其氣憤，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他被威脅生命是其一，另外一點就是，他根本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

雪因在找誰？什麽叫創作了他的小說家？他分明就是創作了雪因的小說家啊！

克菲斯試圖掙紮：“你在做什麽？你要殺我？”他提高音量, 問，“你殺得了我嗎？你在找誰？”

“誰是創作了你的作者，當然是我啊！所以你才殺不了我啊！你腦子有問題嗎？你還在找什麽，我不就是你要找的嗎？”

雪因只是笑，他微仰起頭，盯着鏡頭。此刻，姬瑛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是白色的，清透得如同水晶。

他魔怔地重複着：“不，不是你，不是你，我要找的不是你。”

這話的意思就是，克菲斯不是寫下《雪牢》小說家。對于一個作者來說，這簡直是倒反天罡。

克菲斯立即反駁：“你不會是在釣魚吧？”

“你故意激怒我，想叫我和你說什麽反駁之類的賭氣話，之後我會想要證明給你看，然後你指望着我會叫嚣着告訴你我的真名？你就能叫破真名殺掉我？你做夢，我才不會上當！”

雪因嘲諷地笑了下，面龐上的美麗更為驚人。

“我才不屑于用這種方法。我說你不是我的小說家，就是明面上的意思——你不是寫我的人。”

克菲斯氣笑了，他被雪因捆着手腳，被綁得像個粽子，可他使勁仰着頭，向上去看雪因的眼睛。他問：“你要什麽？你想看什麽才相信？我的作者後臺？我的星網社交主頁？你到底要找誰？你把我抓到這裏來，居然不問我的真名，而是要找另一個寫下你的小說家？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給自己打氣：“你要怎麽才能放我走？你的刀很鋒利，但別以為我是傻的，別以為我真的會害怕，你根本就無法傷害到我！”

看樣子，雪因是真的不能傷害克菲斯。那克菲斯不就是寫下雪因的小說家麽。

雪因卻沒有被激怒，而是慢吞吞道：“但我可以囚禁你，我可以将你一直困在這裏。不給你食物，不給你光亮，唔，這叫傷害嗎？這不叫傷害吧。”

他揚起唇角，扯着克菲斯的領口，将他上半身向上拽起來：“但你會很滿足嗎？你會覺得高興嗎，你也不會吧。”

雪因着迷地望着他眼底的恐懼，補充道：“聽着，我不要你的證明，不用你為我證明什麽。”

他的目光移開，直直向前，死死盯着鏡頭。

他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音量也已經提高。姬瑛清楚地聽見了雪因開口，他開口說道：“聽着，對面的人。不管是誰在看這段視頻，不論你是議會、監察者還是最高維、指尖星環，也不管你們從哪裏得到這段視頻……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我要找到我的小說家。”

“如果你們做不到這點，我就會将次元世界崩塌的真相向所有人揭穿，我要高維世界和低維世界一起沉淪。”

雪因：“這次是發送給你們的視頻，但下次，就是公開的、誰都能點進來觀看的直播。”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面色柔和了一些，輕輕地彎起眼角：“但是，誰為我找到了我的小說家，那麽我就從此聽誰的話。誰做到了我的要求，我就會屈服于誰，為誰效力。”

他對着鏡頭，開始像攤開籌碼一樣将自己擺上賭桌。

他扯着克菲斯的頭顱，強迫他和自己對視：“我為大家展示一下我的能力，【一字真言】。”雪因緩緩張開嘴，字正腔圓地吐出一聲，“靜。”

然後，姬瑛便赫然看見克菲斯依舊瘋狂地開合着嘴，但再也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言靈。低配的言靈，可威力一點不小，一旦真的沒有人壓制他，任由他在低維世界和高維世界之間為所欲為，造成的後果可比他威脅着人們要将次元世界崩塌的真相說出去要嚴重多了。

視頻到這裏就結束了，姬瑛此刻才放松挺直的脊背，緩緩靠回沙發上。

可通訊另一端的倫德爾克，依舊焦慮地止不住地大口喘氣。

姬瑛靠在沙發上，頭腦高速地運轉着。她在想，雪因覺醒多久了呢？

如果他覺醒了很久，一直在暗自探查自己的創作者，只是直到現在才露面而已，其實已經往返現實世界很多次，刷了很多次終于得到了這樣言靈能力，那也不算稀奇。

但如果他才覺醒不久，這個能力是來自于他的角色設定，那什麽樣的故事能賦予他這樣的強悍能力？

以雪因為主角的這本書，究竟寫的是什麽？

倫德爾克焦急地說：“你看到了，這個雪因來者不善。他在威脅我們！你們議會……”

姬瑛不緊不慢地開口：“你看過《雪牢》嗎？我沒看過那本小說，《雪牢》這本小說是講的什麽？”

倫德爾克卻沉默下來。他明顯在聯系姬瑛之前，已經提前做過了功課，他顯然知道《雪牢》這本書中都寫了什麽。可姬瑛問到他的時候，他沒有那種老師終于考到我會的題目了的理直氣壯感，他反而開口說話的時候，赫然有些心虛。

他顯示輕咳了幾下，似乎是清了清嗓子。之後，他支支吾吾地開口：“寫的什麽？寫的什麽？”

他重複了一下，嘴巴在動，腦子也在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倫德爾克又安靜了幾秒鐘，才終于開口：“寫的是，雪因是個很漂亮的男孩，呃，他家境貧寒，總是遭遇突發的倒黴事……他經歷了很多事情，後來就逐步滑落深淵，當然他一直在自救，最後也過得還不錯啦，就是這樣的故事。”

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但姬瑛聽着他磕磕巴巴地描述，腦子稍微一轉，就懂了：“……哦。帶顏色的小說，是吧？”

倫德爾克又開始否定：“不不不，倒是沒那麽直接，沒那麽直給。”

“可以稱為是，擦邊軟澀情吧……他沒有真的獻身給哪位大佬媽咪爹地，但，露露大腿根，抛幾個飛吻，說話夾着聲音，撒撒嬌，賣賣嗲……這種事他一直在做。”

姬瑛都有些迷茫了。

誰，誰撒嬌？剛剛那個目光如鷹隼一樣兇悍，手裏的刀子一刻不顫的雪因嗎？

“這樣的故事……”姬瑛呢喃自語，“哪怕我沒看過，我也大概能猜到都是寫了什麽。這樣的故事裏面，會能夠覺醒【一字真言】這樣的能力嗎？一字真言和他有什麽聯系？真嗎？真實的真嗎？”

倫德爾克不太明白姬瑛在猶豫什麽，他只是很焦急：“你一定要想想辦法，越快越好啊，不能讓他就這樣把次元崩塌的事情說出去！”

姬瑛目光一轉，在此刻卻開口說：“我要先和鹿議長彙報一下。”

倫德爾克更着急了，可姬瑛反而徑直挂斷了通訊。

她知道倫德爾克會很焦急，他畢竟只是監察者的倫德爾克，他不用費那麽多的心力去考慮什麽議會的工作流程，什麽議長的心理狀态，他只是擔心雪因随時會發瘋開口，一旦次元世界崩塌的真相是從雪因那裏走漏出去，監察者這個組織立身的綱領都要動搖了。

倫德爾克這麽着急，可姬瑛要去議會那裏走程序，那麽，倫德爾克還能去找誰呢？倫德爾克在這樣焦急的關頭，還會信任誰呢？

姬瑛切換了她的通訊賬號，登上了另一個梁見春為她設置好的賬號。她數了幾秒鐘，果然，倫德爾克給這個賬號的主人，之之舟，發來了消息。

之之舟當然會為倫德爾克想辦法。

既然，姬瑛站在議會的立場上，之之舟站在監察者的立場上，Astra站在最高維的立場上正在被指尖星環争取。

那麽現在，一切才剛剛 ，正式開始。

姬瑛一心二用，一邊用之之舟的賬號和倫德爾克一起分析情況，一邊計劃從奎隆的渠道去聯系雪因見面。

她想，雪因的事情是一次機會，一次很難得的機會。

沒人想看雪因真的揭穿真相，現實世界不想，低維世界也不想。他非常不穩定，與之相對的，他就會将水攪渾。

他不偏向任何一邊，也就意味着，他是擰開僵局的鑰匙。一字真言這樣強悍的能力，雪因這樣表示自己會效忠的屬下，如果一定要屬于誰的話，雪因為什麽不可以完全屬于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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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瑛将倫德爾克這邊先行擱置，她聯系了奎隆，決定去見見這個雪因。

不過，在正式和雪因見面前，姬瑛還是先去星網上看了那本《雪牢》。

果然，和倫德爾克說的一樣，它是一本十萬字的擦邊軟澀情小說。篇幅不長，故事也短，但寫得還是相當精彩的。

……真的是非常色氣的一本小說，作者對于雪因的描寫簡直字字句句都是凝視。

克菲斯在寫《雪因》之前，也寫過不少作品。他不愧是富有經驗的作者，寫起來那叫一個駕輕就熟。

他的視角始終停留在雪因那洇紅的唇角、瑩白的膚色、滑膩的大腿根、瘦骨伶仃的腕子、修長纖細的手指、弧度誘人的後頸……之類的這種位置。他的言語描寫都帶着蛇信子一樣的滑潤，有些微微的冷淡，一切的一切，湊成了雪團一樣即将融化的雪因。

姬瑛看完《雪牢》之後，沒有什麽別的感覺，只剩下一個想法——

雪因一定很漂亮。

好家夥，克菲斯真的是很努力在寫雪因這個萬人迷了。他寫得也非常好，雪因的确憔悴單薄，如一汪清透破碎的雪。

姬瑛還翻了幾本克菲斯之前的作品。她看了看作品風格、遣詞造句、行文規範之類的細節，能感覺出來《雪因》和克菲斯之前的作品并沒有特別大的差距。

她排除了代筆的嫌疑，心中便愈發疑惑。

所以，為什麽雪因既認為克菲斯是他的小說家，又說他不是他的小說家呢？姬瑛下意識又想到了一種可能……或許，抄襲？

或許這本《雪因》也是有所謂的原型？于是這個雪因認為克菲斯不算是他的小說家，所以對着克菲斯這麽粗魯，直接捆起來動刀子了？

這書不是克菲斯寫的？

可這想法飄蕩在姬瑛心頭，懸墜了一會兒，又消散開來。她并沒有全然相信這個想法，因為，她始終記得在視頻之中，克菲斯面對雪因的态度非常理直氣壯。

克菲斯對着雪因，對着這個書中“成精”覺醒，站在他面前的主角，他是沒有半點心虛的。他太過于理直氣壯，以至于姬瑛能窺破他的情緒，看見他對于雪因是沒有任何擔憂畏懼的。

不會是抄襲。那這一切是為了什麽呢？

姬瑛就是懷着這樣的疑問，去見雪因的。他們的見面約在了低維世界，在雪因的堅持下，姬瑛和奎隆前往了《雪牢》的世界。

在城市一角的飲品店裏，她見到了坐在窗邊的雪因。

他比視頻裏更漂亮，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身上有一種柔和的陰森。他擡眸望過來的時候，姬瑛輕輕擡手和他打招呼。

奎隆介紹道：“這是雪因。這位，是你一直想見的……”他的尾音含混了一下，将姬瑛塑造出了一種神秘不可說的威嚴感。

雪因卻非常接受這個，他點點頭。

他的表情很是嚴肅：“我知道你，低維小說世界中，沒人不知道你。”

雪因看向姬瑛的眼睛，他望着姬瑛，像是望着自己的希望：“你成功潛入了星際議會，左右着現實世界的發展。你要小心，不要叫別人背叛你，你是我們這種人的全部的希望。”

姬瑛慢悠悠地開口，她安撫着雪因，講出來的每句話都在安他的心。

“誰會背叛我呢？誰會出賣我什麽訊息嗎？向議會舉報，說我是小說角色，說我的身份全部都是假的？議會稍微一查，就會知道這是瘋話。”

她的身份無可辯駁，她就是姬瑛，于是在真真假假層層疊疊的身份套環中，她立于不敗之地。

姬瑛安慰了他一下，也沒有過多地停留，直接轉移話題，道：“說說你的事情吧，雪因。”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幫助你，我想知道你向議會發送的那條視頻中，說出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麽含義。”

雪因繃緊身體：“你果然看到了那個視頻。”他嘆了口氣，“我的意思很明顯了，我覺醒後找到了作者，但找到的作者不是我的創世神、造物主。我能感覺到，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身份的是與否之間，他是那個‘與’。”

姬瑛都笑了。

姬瑛：“你說話真有意思，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性格。”

“你要怎麽知道我的性格呢？通過什麽，通過《雪牢》裏面是怎麽寫我的？”雪因眉眼間有幾分不屑，“我懷疑克菲斯他對于美人有他自己的理解，既要像即将化開的雪那樣冰冷、清透、水汪汪，又要狡黠奸詐，利用美麗讓自己過得更好。”

他百無聊賴道：“但不許利用智慧，不許有什麽智慧，只能利用皮囊。你看他是在寫書，還是在寫他的幻想？”

室內來回走過許多未覺醒的人類，他們長着自己的模樣，忙着自己的事情，匆匆在姬瑛身邊經過，沒人聽得見姬瑛在和雪因說些什麽。

“我為什麽不肯認克菲斯，這不是擺在明面上的嗎？”雪因望着那些未覺醒的人，目光空洞。

姬瑛輕輕補充：“因為你不是克菲斯寫出來的雪因。”

姬瑛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思，他對于克菲斯缺乏的不只是愛，更多的是一種，尊重。他不屑于多和克菲斯說什麽，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是克菲斯寫下的雪因。

她逗他說：“如果是《雪牢》中的雪因，你現在會側着臉，露出你漂亮的脖頸，扯松領子對着我。你和我說話的時候，你會不經意地靠近我，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我，倚在桌邊的手臂潔白溫熱，你會想辦法将纖細的手指攀在我的手腕上。”

雪因哈哈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明白我的！所以，你知道我有多麽崩潰，對吧。當我覺醒，去到高維世界，看到那本《雪牢》，通讀下來才發現原來我來自這樣的故事……”

雪因透明的瞳孔中泛過流光，他昂起漂亮的臉蛋，故作唉聲嘆氣：“我又該說什麽呢？誰是我，我是誰？哼，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