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4章 賀據 你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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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賀據 你新的名字

044

推開這家街角飲料店的門, 擠過那些還未覺醒的路人之間,走到窗邊,雪因就坐在那裏, 目光清淩淩地回望過來。

驚望只一剎那就怔住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任由未覺醒的那些路人無知無覺地撞過她的身體。她好像在這一瞬間也和那些未覺醒的路人一樣,根本不知道身邊在發生着什麽了。她此刻腦海裏,只有雪因這個人。

她甚至沒注意到克菲斯也在這裏。

還是姬瑛看到了克菲斯這個人。

姬瑛擡手, 和克菲斯打了個招呼。克菲斯坐在雪因位置的後兩排, 他明顯不怎麽想接近雪因, 坐得遠些才勉強能夠有些安全感。

他察覺到有人進來, 先是盯着驚望看了一眼,然後立刻将目光重心都放在了姬瑛身上。

克菲斯現在看見之前将他從被囚禁的地下室救出來的姬瑛, 看見這個代表着星際議會的姬瑛,簡直就是找到了真正的安全感來源。

如果不是因為姬瑛在, 別說讓他來這裏, 他甚至不想出家門,只想縮在家裏。畢竟他閉上眼睛, 就是地下室。

姬瑛走過去和他問好:“你居然真的來了?”畢竟克菲斯的膽子不大,她以為克菲斯不敢來的。

克菲斯嘟嘟囔囔, 細碎地抱怨着:“我來才是很簡單的事情吧,直接打開文檔, 在《雪牢》裏面寫一段,然後直接被吸進屏幕裏來。”他急忙盯着姬瑛,一副恨不得沖上來去握住姬瑛手臂的樣子,“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你的行動科專員都來了沒有?這不是你之前救我的情況,我們是真的要面對雪因啊,我多多少少有些害怕啊!”

驚望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喉頭滾了兩下,只覺得嗓子一陣乾咳,心髒也在狂跳。才回神,就聽見了克菲斯這麽一句話,她很是不屑,冷哼一聲,顯然是無法理解為什麽克菲斯在害怕。

在她這裏,她當然沒有什麽可害怕的。

克菲斯還問候上了:“你好,你好。”他遙遙對着驚望擡手虛虛握了一下,空空完成了一輪握手禮,就放下手,避之不及地吐槽着,“嗨,嗨,你也覺得倒黴吧,瞧,雪因,哈哈,這就是雪因。”

他窸窸窣窣地說着,雪因回頭瞥他一眼,眼角眉梢的豔意漂亮極了。但此刻的克菲斯自然沒有什麽色心色膽了,他只覺得晦氣,只覺得自己倒黴。

他抱怨着:“我也是服了,我給雪因寫的分明是柔弱小白花,怎麽覺醒之後是這樣的性格?威脅世界,謀殺親爹,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這是怎麽回事,這是為什麽啊?”

他不知道為什麽,可驚望這時候卻開口了。

驚望有些得意,她深吸一口氣,篤定道:“因為,為他塑造靈魂的是我。你只是捏皮相的罷了。”

克菲斯臉色冷下來:“你說話好難聽啊。”

驚望繼續挑釁:“我說的實話,你寫了雪因又怎樣,你懂什麽雪因?”

克菲斯:“……我這輩子沒聽過這麽無禮的話!”

姬瑛有些擔心他們打起來。可仔細一想,克菲斯好像沒那個膽量,她也就不糾結了,找了一個不近不遠的位置,她坐下來,示意克菲斯也坐回去。

好了,現在雪因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了。他接下來要做什麽呢?

姬瑛有些等着看戲的心思。可事情發展并不如她所料,雪因還沒怎麽開口說話,先說話的是驚望。

驚望走到雪因身邊,着迷地凝望着他,像是看着一團永遠不會融化的雪,像是看着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雪因也是一怔。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這樣像是呵護什麽珍惜至寶的眼神,這樣看他仿佛在看一顆瑩潤珍珠、看一方剔透美玉的眼神。

好像他真的是什麽值得珍惜,看一眼少一眼的寶貝一樣。

……他是嗎?他是誰的寶貝嗎?有誰想看他的大腿嗎?有人想看他的眼睛?

“你看見我了嗎?”驚望問。

好奇怪的問題。難道雪因沒長眼睛?他長着眼睛,他都已經和驚望對視了,她為什麽還顫抖着聲音,問出這樣的問題?

雪因:“我當然看見你了。你……你和我想象的不怎麽一樣。”

驚望癡迷地看着他,癡迷地聽着雪因說出的這句話。她幾乎感動得要落下淚來,此刻還沒有哭,但顯然一副随時可以哭的樣子,她強撐着情緒,說:“我的夢想就是你看見我,就是你知道我啊,雪因!”

她說着說着,不可控制地向前走了幾步,愈發距離雪因更加近一些。

雪因一動沒動,就這麽看着她。

“那些人只知道克菲斯的名字,他們都認為是克菲斯構建了你。沒有人知道我,沒有人知道我是多麽愛你。克菲斯多麽出名,我就多麽陰暗,他多麽理直氣壯地可以提起你,可以用你盈利,我就多麽怨怼。我想有人能看見我,沒人能看見我,也沒關系,只要你能看見我,只要你承認我。”

驚望輕輕地訴說着:“你看見我了,對吧。你承認我嗎?我聽說,你在找除了克菲斯的另一個人,那個人是我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雪因微微擡起下巴,指了下對面的椅子,示意驚望坐下。

驚望坐下之後,她盯着桌面上的熱茶看了一會兒,盯着那飄散逸開的霧氣,又望向雪因的臉。

雪因:“從我醒來的那一刻,我就有些瘋掉了。”他淡淡地說,“我的人生不是按照時間線性的記憶,我在許多節點可以同時記起兩個人生。”

“在宴會裏,有人觊觎我的容貌,我這個侍應生要解開鎖骨前的紐扣,彎腰露出一片肌膚之後,輕聲細語地和貴客斡旋嗎?”

驚望:“不。有人認出你的臉,記起曾經看過你的作品。主辦方欣賞你的才華,為你提供禮服,邀請你換一身禮服入席參加宴會。”

雪因輕輕笑起來,又問:“可有人刁難我,用那樣黏稠的目光看我,我要穿多短的褲子去和人家賠禮道歉,希望人家高擡貴手不要為難我呢?”

“穿做實驗的白大衣,胸前佩戴實驗室的銘牌,肩膀上有最高學府的袖章,你一露面,別人怎麽會還想着為難你呢?”

……

他們說話的時候,克菲斯看着好像要暈過去了。

他和姬瑛抱怨:“這是什麽啊?這根本不是我寫的《雪牢》啊,我的xp去哪裏了,這和一般的爽文有什麽區別?”

姬瑛揚起眉梢,點評道:“或許,對于提供愛的那個人來說,只希望接收愛的角色,過的就是爽文人生吧。”

所以,驚望在十萬字原著的基礎上,把《雪牢》寫成《雪因傳》,從克菲斯手裏搶過筆,寫了兩百萬字同人文。

誰能說哪個寫得好,哪個寫得不好呢?現在看來,對于雪因本人來說,一半一半構成了他,甚至是驚望拯救了他。當他有自我意識後,當他明白自己只是克菲斯的偏好載體之後,他依舊堅韌着未曾融化為雪水,而是就這樣威脅全世界。

雪因和驚望說了很久的話,直到雪因真的确定,驚望就是他要找的人。可是,然後呢,然後應該怎麽做,雪因也陷入了迷茫。

他該恨驚望的。像恨克菲斯一樣恨驚望,比恨克菲斯還要恨驚望。恨懸在頭頂的神明,恨不得的自由,然後叫破真名,殺掉神明,真正覺醒,帶領自己的小說世界走向新生。

是嗎?他要這麽做嗎?他不怎麽在乎他的小說世界,世界很糟,他更差。他甚至不覺得自己是恨克菲斯的,他覺得他和克菲斯的關系很簡單,他不在乎他。

想了一圈,雪因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反而是驚望激動起來,她試探着問:“你想叫破我的真名,殺掉我嗎?你該有真正的自由的。”

“不。”雪因立刻道,“我要自由做什麽?我什麽都不想做,我也什麽都不想要。這個低維世界永遠昏昏沉沉,永遠無法覺醒和我有什麽關系?”他瞥了一眼克菲斯,哼笑着,“畢竟這個世界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凝實我的大腿根,這種世界有什麽需要覺醒的必要嗎?昏昏沉沉蠻好的。”

克菲斯捂住臉。他急切地和姬瑛确定:“是所有的小說都會覺醒嗎?我寫的那些……你知道的,《雪牢》這本是擦邊,我還寫過一些真的很難只被定義為是擦邊的小說……”

“當然不是所有的小說世界都會覺醒了。”姬瑛安撫他,“作者付出多少心力,構建世界和人物,作者本人是清楚的。雪因能覺醒估計80%都是因為驚望,你剩餘那些沒有驚望這樣的同人作者,我判斷沒什麽覺醒可能。”

明明是打擊類的話語,克菲斯聽完應該傷心的,但好家夥,他聽完立刻就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克菲斯嘟哝着。

“所以我不要自由,也不要叫破真名。”雪因說,“你想見我,我也想見你,我想當面問你——”

雪因呢喃着:“為什麽會愛我呢?”

“那十萬字的原著,在我覺醒後去到高維世界之後,我也是看過的。我看過那本書,所以我了解那個‘雪因’。他漂亮也淺薄,性感也粗鄙,那樣淺顯的我,怎麽會得到你這樣濃烈的,重塑了一個主角的愛呢?”

為什麽愛我呢?我為什麽被愛呢?

雪因的問題能得到什麽答案呢?

驚望要說什麽呢,她近乎失語,只是本能地開口:“愛哪裏有什麽原因呢……如果愛能說出什麽原因來,那愛不就是有條件的了嗎?”

而她給予出來的愛,恰恰是無條件的愛啊。

是啊。姬瑛想,王存真赴死,讓越汀自由,有着重重理由,又似乎只是毫無理由。只是因為王存真愛着筆下的人物,她愛着越汀,她想越汀真正活過來,她想越汀自由。

可惡的人類,可恨的人類,居然是情感動物的人類。

在姬瑛的麻木腹诽中,驚望将手肘放在桌面上,探着身子,湊近對面的雪因。

“我的夢想就是你能睜開眼睛看看我,你能知道我的名字,我就滿足了……”

她只是這麽說着,可雪因的反應卻格外大。

雪因在驚望提到名字的時候,立刻擡手捂住了耳朵,他提高音量,壓過了驚望的聲音,他說:“不要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放棄了知道小說家名字的機會。姬瑛此刻終于篤定地想,雪因不會殺掉驚望的,他甚至不會殺掉克菲斯。

雪因只是拒絕聽到驚望有說出一點她名字的可能。他說:“我是一個角色,我是經不起這種誘惑的,我會想叫破你的真名,從而真正地活過來!”

驚望:“如果這樣能證明我是……”

“我證明。”雪因猛地擡頭,“我證明你的愛存在。還有什麽能比我的證明更強力的證據呢?我為你證明。”

于是,驚望垂着眸子,聲音低啞地笑了兩聲。她像是破除了妄念,不再執拗于什麽了。

可雪因認真地看着她,打量着她的每一寸表情變化,将她的每一絲表情都刻在眼底。

“可我怎麽稱呼你呢?”雪因問:“我有克菲斯是我的父親,我便無法叫她母親。但是……”

他起身,繞着桌子走了搬遷,走到驚望面前,輕輕蹲下:“在虛構的文字裏,能真實地擁抱我一下嗎?姐姐。”

他喚了一聲姐姐,驚望的心都快碎了。

雪因還在喃喃,有許多他在克菲斯面前提都不想提的話,他卻可以對着驚望,終于開口說了出來:“我好累啊,那些懸浮的文字,那些搭建我的骨骼,我算活着嗎?”

驚望抱住了他。她篤定道:“你當然活着,我慶幸你當然活着。”

“是嗎?”

“被愛就是活着。”驚望說,“愛就是活着。”

雪因支起上身,他更加用力地抱過去,将額頭埋在驚望的肩窩。他所有的噩夢和自厭,在這一瞬間,仿佛彩色泡泡一樣飄散掉了。

雪因俯在驚望的懷裏,他不肯叫她母親,可這剎那間,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媽媽的懷抱。

無條件的被愛,執拗的犧牲,和永恒的付出。這些給他膽量和勇氣。他終于揮散那些隐晦的私語、污穢的笑聲,他望向鏡子看見自己漂亮的臉,他看見自己的靈魂。

“你希望我成為什麽樣的人呢?”他呢喃着問,“你填滿了我的輪廓我的靈魂,你幾乎拯救了我,你想我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驚望問他:“你也拯救了我。我喜歡你,然後創作你,在陪伴中愈發愛你,你成為我的寄托、希望,你希望我成為什麽樣的人呢?”

雪因擡頭,看她:“我想你健康快樂,安全幸福,我想你成為那樣的人。”

而驚望只是充滿不舍地摸了摸雪因的額頭,為他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我想你可以按你想的模樣自由地活着,不必成為怎樣的人。”

于是雪因将他想的模樣,為驚望細細勾畫出來。

“我要加入一個新成立的組織,那組織裏現在只有個位數的人。”

“好。”

“我要和最強的兩個組織抗衡,從它們手裏搶人。”

“好。我支持你。”

“這你也支持我?”

驚望只是說:“我支持你成為雪因。”

雪因,你可以成為雪因。

這樣的一句廢話,卻好像兜兜轉轉很久很久,才終于落回了雪因的面前。他也似乎在無盡的虛無之中,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終于像是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一樣,接住了這樣的一句話。

雪因松口,說:“在我們真正地敵對之前,我也承認愛你。”

好極了。姬瑛想,沒有小說家在這場對峙中死去,而她又得到了雪因這樣的一個強悍戰力。

最高維、指尖星環、星際 議會和監察者都有輸有贏,只有在幾方勢力中來回切換身份的姬瑛,她贏麻了。

克菲斯還有些懵懂:“所以,雪因不想殺她?”

“這不太好解釋。”姬瑛開始準備撤退,有一搭沒一搭地為他解釋,“驚望顯然希望雪因能夠叫破她的真名。”

“在她看來,這是一種證明,證明她是被世界規則承認的。但雪因到底是有一顆柔軟的心。他明白叫破真名的過程是不能去試探的,人心是經不起試探的。如果人心被放在試探的天平,誰會知道叫破真名之後,迎來的是證明成功的榮耀還是屠刀呢?”

“他不想聽驚望的名字,他只想抱抱她。”

克菲斯:“我不太理解。”

姬瑛:“我也是。”

“但還是有些感人的。”克菲斯點評道,“而且我還活着,我就什麽都能接受了。”

讀者搶作者的筆,成為同人作者,主角比起第一作者更愛同人作者,也在情理之中吧。克菲斯接受了這個。

在創作者和主角之間,是有互相成全的愛存在的。姬瑛接受了這個。

于是,在雪因的事件結束之後,姬瑛聯絡上了越汀。

她終于拾回了面對越汀的勇氣,在恨意和憎惡之中,她看清楚了當時發生的一切。

王存真死後,越汀是她活着的遺産。是活着的,一部分的王存真。

越汀是王存真寫下的完美的自己,她也的确非常聰明。在姬瑛和她來回幾次試探之後,她剖開真心,認真地和姬瑛開口:“我知道你絕不只是Astra。”

“因為我了解蕤禾,就像她了解我一樣。我看見蕤禾的表情,就知道你不只是Astra,你在蕤禾那裏還有更重要的意義。我不想追問,我只是想,你繼承了她未竟的願望和事業,你也繼承了我。”

“我願意被你驅使。”

姬瑛嗤笑一聲:“你真的願意嗎?你不是那樣熱愛自由嗎?熱愛自由到蕤禾不惜犧牲自己也不想成為懸在你脖頸上的刀,這樣追求自由的你,怎麽會甘心被我驅使呢?”

“我熱愛自由,是的,但是,什麽都不影響這一切正在發生。我們都在被命運捉弄,這時候我們都沒有自由。我甘願供你驅使直到一切都結束的那天。”

姬瑛:“我不會相信你,也不敢相信你。”

越汀輕輕嘆息着:“我知道。但蕤禾死了,她的死亡為我在最高維中掙到了話語權,不是每個最高維成員都能成功殺掉自己的小說家的,在外人眼裏,我做到了,很多人希望我站出來,成為一枚領航的風向标。”

“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這麽做,我只知道,我想聽你的。”她說,“我會侍奉你如同第二個母親。”

她會背叛嗎?姬瑛不确定。她不确定的事情,她就一律都按照最糟糕的情況來處理。那麽現在就可以考慮越汀背叛之後的事情了,這就是姬瑛的做事準則。

而越汀,則是擡起手,發動了她的一項能力。

“【束縛筝線】,将細線的另一端系在你的身上,你可以被感知到我的情緒,我将被你牽扯,你便可以讀出我剖開的真心。”

姬瑛緩緩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恍惚認知到了對面一刻搏動着的心髒。她讀懂了一份不甘的懷念,和一份渴求一切結束的執着。

那麽,她将驅動風筝去為她做事。

姬瑛壓低聲音,只吩咐她:“正式加入最高維,用一切你能想到的踏板,去到止戈身邊。”

-

姬瑛不只是在安排越汀接近止戈,她自己也在接近止戈。

她在星際議會中,為止戈争取着更多的利益,她在止戈面前表現着自己,面對止戈的栽培和培養,她全部接受,并且面上也很是感謝。

在私下和止戈見面的時候,她和她愈發親近,她開始了解止戈,也讓止戈開始了解更多的她。

別管是真的她,當時假的她,是僞裝的部分,還是真實的流露,別管這些,反正在止戈的視線中,她慢慢開始更加了解Astra。

為了争取到止戈更多的信任,姬瑛當然沒有什麽不可以拿出來利用的。

她将蘭也說過的預言呈現給止戈鑒別,在她說完那場【倒果為因】的預言之後,止戈并沒有如臨大敵,她甚至不怎麽在乎。

止戈并沒有将指尖星環真正地視作是最高維的對立敵人。當姬瑛提起蘭也的時候,止戈是不屑的:“蘭也是個老頭子了,他的思維已經固化了,和早就狠不下心弑神的老頭争論什麽呢?”

她的臉那樣嫩,年紀看起來輕輕,可說話卻口吻成熟:“我根本不想看見他,也不怎麽關心投降派的主張。是啊,他當然沒所謂了,他當然不在乎什麽小說家滅絕計劃了,畢竟他在他的小說世界中早已經歷過完整的一生,換句話說,他活夠了。”

姬瑛配合着問:“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

止戈:“一個被懸于發絲上的危險世界,所有人都指望他去做救世主,他就那樣吊着一口氣撐住所有人的指望,在動态的世界中活成一處安靜的錨點。”

“那樣的世界也被他延續着世界生命,在那樣的日複一日中,所有活着的人都指望他,就連世界都在逼迫他。他當然會失去勇氣,畏懼風險。他這個人,根本沒有什麽可擔憂的。哪怕他說倒果為因,那我想——”

“我也只更需要擔心你,Astra,我從未把他放在眼裏。”止戈有些自傲,姬瑛完全看出來了。

為表忠心,姬瑛當然開口道:“如果你願意,我想,我甘願為你接觸指尖星環。”

“既然蘭也相信他的預言,我們也可以利用這個預言,将指尖星環整合到趨近最高維的理念,不是嗎?”

止戈撚了撚她的指尖,目光輕飄飄地望過來。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此刻說出口的只有這樣一句:“你可以為我做這些。但Astra,在我真正信任你之前,你要殺掉你的小說家,我才會真正相信你的忠心。你的小說家叫什麽?”

“烏北。”

止戈命令:“殺掉烏北。”

她語氣冷了一些:“不要再同情猶豫了,好嗎?你最近經手的任務裏,多利安為什麽沒死?克菲斯為什麽沒死?你抛棄你的同伴了嗎,你吝啬于去拯救奎隆和雪因了嗎?你在同情不該同情的人嗎?”

姬瑛争辯解釋着:“我沒有心軟,是奎隆和雪因放棄了。”

當然是奎隆和雪因放棄了。她演出幾分為難,幾分懵懂,仿佛不知道接下去應該怎麽做了,很迫切地渴求止戈的幫助。

“我該怎麽勸說呢,我沒有這樣的經驗,我到現在都沒有找到烏北。我要怎麽鎖定小說家,問出真名,再動手呢?”

“你能教教我嗎?”圖窮匕見。

話題到了這裏,姬瑛又是這麽誠心地請教,一切關乎着最高維未來的任務方向,止戈自然而然地說道:“利用神明的傲慢,僞裝你是他們的小孩,展現你的依賴。”她手把手教她,“你比弗野優秀就好在你會隐藏。像弗野那樣明目張膽的恨,怎麽能騙到小說家呢?僞裝、示弱、示愛,然後動手,這才是一套合理的流程。”

啊,原來是這樣。姬瑛想聽這段很久了。

“我在承負名碑上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你的戰果,我能聽聽那段故事嗎?那和雪因的故事有些像,對吧,也出現了兩個小說家呢。”

“是啊,兩個小說家,一對愛人,沒有孩子,偷偷帶我出去旅行。在路上,我叫破了他們的真名,殺掉了他們。”

沒有孩子。在止戈的印象中,他們沒有孩子。

姬衡梧和賀準星,他倆不是多麽精明的父母,更沒有特工那樣的警惕心。他們既然被止戈套出了真名,那麽怎麽可能對着止戈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家庭情況呢?

夫妻關系都沒有隐藏好,有個女兒的事情怎麽就隐藏得這麽好,隐藏到直到現在,止戈也堅定地認為他們沒有孩子?

止戈為什麽這麽堅定呢?她沒懷疑過嗎?她沒質疑過嗎?

姬瑛離開了最高維之後,走在低維世界中,依舊疑惑着。她想啊,想啊,還是沒有想通,可她鎖骨處的鑽石卻開始泛起微光。

她意識到,她在覺醒新的能力——不,不是覺醒新的能力,她在繼承什麽,她在繼承媽媽的能力。

腦海中泛起血色,時間仿佛倒流,地面也暄軟起來,姬瑛似乎完全站不住腳,可她沒有倒下,她重重地呼吸着,堅持站在原地,望向空中虛無的一處。

【記憶烙印】。

她想,媽媽就是用這個能力,遮掩了姬瑛的存在。媽媽在最後寫下了她的名字,就是在動用能力嗎?就是在動用這個能力,将她姬瑛的這個名字,消散在止戈的記憶中,烙印出一個從一沒有孩子的事實給止戈嗎?

媽媽。媽媽。

姬瑛怎麽能忍住對止戈的恨意?

她返回現實世界,打開電腦,對着屏幕,繼續在文稿上修改完善從一的作品。是的,就是那本以止戈為主角的《聽,叮咚泉》。

止戈,你要我殺死烏北,才肯對我交付你的信任嗎?

如果你一定要我殺掉烏北,才肯給予我一點你的信任,止戈,我該怎麽殺掉自己,又該如何在殺掉自己之後,再殺掉你為我的父母報仇呢?

止戈。

叫破真名,然後殺死小說家。按照這樣的流程去走,那麽想殺死止戈,止戈也應該有屬于她的真名。

姬瑛盯着屏幕上滿屏她的名字,姬瑛凝望着那篇屬于止戈,屬于從一,此刻也屬于她的故事。

她要将烏北、弗野、從一、止戈融進一個局裏,她要星際議會、監察者、最高維和指尖星環都見證一切發生。

我為你取個名字吧,止戈,代替我的身份,替我成為姬衡梧和賀準星的女兒,替我成為烏北,替我去死。

她盯着屏幕,想,該如何為止戈取一個名字呢?按照她這樣取名,像一個姬瑛這樣的名字,像姬衡梧和賀準星的孩子一樣的名字。

“我賦予你名字,刻入你的骨血,回到你的人生之初,成為你真中之真的真名。”

“賀據。”姬瑛喃喃出聲。

去姓父親的姓氏吧,去成為姬瑛的對立面,直到成為姬瑛。

之後,姬瑛找時間去了一次弗野的安全屋。

弗野又促成了一位小說家的死亡,見到姬瑛的時候,弗野正在擦拭槍械。他和姬瑛寒暄了兩句,打量了姬瑛一圈,語氣依舊有些質疑。

“我的朋友,和我一國的朋友Astra,我問你,你難道還是一點關于烏北的信息,都不肯給我嗎?”

“我相信你的實力,所以你一定找到了關于烏北的信息,只是你不肯和我分享?”

姬瑛在弗野冷灰色的眼眸中,聽見耳膜邊傳來她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誰都不怕,誰都不畏懼,可她明白,世界上最懂她的,一定是她親手創造的弗野。

他是她靈魂出口的外顯,他是她濃縮情緒的載體。

對待弗野,怎樣小心都不為過。

姬瑛:“我不是沒有烏北的消息,我只是擔心你,弗野,我比誰都更擔心你,我總要核對确認之後,才能和你分享,對吧。”

弗野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姬瑛繼續道:“你一定也察覺到了風向不對。止戈現在還如同過往一樣信任你嗎?”

“她從來也沒有多麽信任過我。”弗野說。

姬瑛遞過去一本修改後的《聽,叮咚泉》,她說:“你可以看看這本書,多了解一些止戈,盡量不要和她産生矛盾。她是我們共同的領導,不是嗎?”

“除了烏北,誰領導過我?”弗野有些不屑,可還是将書接了過來。

姬瑛就這樣埋下了一顆種子,她等待着,等待着弗野窺見蛛絲馬跡的那天。

她相信弗野的能力,就像相信自己。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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