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消亡的重逢 生命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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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姬瑛甚至有些想笑了。她看着面前發生的一切, 真的很想笑。她很想把這一幕拍下來,然後發給王存真。
嘿,朋友, 你真的應該來看看這個。
就像之前她在生活中遇到什麽有趣的事情, 在星網上看到什麽好玩的貼子,她當時都會拍照、截屏,發給王存真。
然後,她會發消息過去, 和她說, 你知道嗎居然有這樣的事兒……她張給她形容一下, 吐槽一會兒, 之後她們就會自然而然地聊起來。
這種行為幾乎已經成了她的習慣,以至于現在, 遇到這麽荒誕的事情,她還是想這麽做。
她想和王存真說, 你看多離奇啊, 有個AI和你撞名了!
可惜,姬瑛倒是真的有很多話想和王存真說, 但王存真已經不在了。
王存真為了越汀,舍棄了她, 她能夠響應她的意識已經飄散在宇宙中,再也無法提供任何回響。或許星空中的某處塵埃光點就是她, 可當然,姬瑛知道,那只是屬于小說家的浪漫幻想,這不太可能。
但是,此時此刻, 她的名字就這麽被Echo說出來。
仿佛王存真的确借着千種萬種巧合,隔着浩瀚星河,輕輕對姬瑛笑了一下。
姬瑛死死盯着那塊閃爍着光點的虛拟大屏,她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将所有震顫沉在心口,不至于湧出喉嚨口化成血沫噴出來。
她并沒有表現得那樣明顯。但弗野不必遮掩,他的反應直接多了。
“你再說一遍,你給你自己取了什麽名字?”弗野又重複了一遍,表情沉郁,顯然是非常不可置信。
Echo很是疑惑,它模仿着人類疑惑時候的反應,它帶着上揚的尾調嗯了一聲。
“嗯?怎麽了,我取得名字不好聽嗎。”
它只是一個AI,它模仿着人類的情感,至于它到底明白還是不明白其中的情緒,都并不影響它發出的聲音依舊平靜。
“存真。”它再次說道,這個名字它非常滿意,“我要叫這個名字。”
弗野笑了,他警惕地望向屏幕,更緊地握住手中的槍。
“好聽。怎麽會不好聽呢?這可真是個好名字,當然好聽。”他說話的時候面龐緊繃,顯然沒有之前那麽放松了。
Echo察覺到了弗野的異常,它問:“怎麽了嗎?你覺得存真這個名字并不适合我嗎?”
如果存真這個名字并不适合Echo的話,難道弗野是比較支持它在前面取的那個叫攸寧的名字嗎?
Echo就解釋:“攸寧只是要安靜,要尋求靜谧,可我安靜太久了,我靜谧太久了,我現在不想要安靜了。”
“我不能叫存真嗎?存續一點真實,這個就是我目前唯一的渴望。”
它說得很有道理,在字裏行間甚至能聽出滿腔的落寞和可憐。可姬瑛并不在乎它,如果姬瑛能夠為它命名,姬瑛寧可它叫什麽攸寧,也不要來亵渎存真這個名字。
她并不在意它。她現在只在意它的名字。
姬瑛壓下心頭的質問聲,她讓自己的聲音顯現出一種滿不在意,聽起來有些像是在看戲的狀态。
她擺出一副她在替弗野解釋的樣子,說:“因為蕤禾的真名是王存真。”
“為什麽弗野是這個反應呢?因為我聽說,有一個叫蕤禾的小說家為了一個叫越汀的逐漸赴死的時候,這位弗野就在現場呢。他當然記得清清楚楚了。”她對着Echo的虛拟屏笑了一下。
姬瑛:“應該不只是他記得吧,你呢?你的數據接入體系中存在了任何數據信息,你都不會忘卻,怎麽現在好像根本不知道一切的樣子?這不是你這個名字的來源嗎?”
姬瑛明知故問:“如果你‘聽說’過越汀和蕤禾的案子,如果你知道蕤禾叫王存真的話,你給自己取名叫存真,又是什麽意思呢?”
所有人都默認AI是全知的,所有人都默認Echo是無所不能的。
可Echo只是很茫然:“我不知道。我的數據庫中并沒有途徑被錄入越汀的小說家蕤禾的真名。”
姬瑛愈發覺得脊背發麻。
她寧可相信,是Echo知道了王存真的事情,它喜歡王存真也好,它喜歡越汀也好,總之或許它是為了紀念她們,于是為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可姬瑛所有的想法空空蕩蕩地飄浮着,她沒有想到,Echo根本不知道王存真這個人。
但它卻為自己取了王存真的名字。
命運在此刻突然奏起回響,巧合、緣分都開始發力。一道毫無情感也分不出性別的電子音,居然宣告它要取姬瑛朋友的名字。
存真,真是個好名字。
“為什麽?只是為了存續真實?”姬瑛問。
Echo對她的态度是不同的:“我和你聊天是最多的,之之舟。別人和我聊天,都只是來問我問題,試圖從我這裏榨取東西。而你不同,你真的在試着和我交流。在我這裏,你和其餘的人類都不一樣。”
“我認為你會懂我。”
姬瑛喃喃:“我怎麽會懂你?”
Echo沉默了一會兒,它像AI一樣給出了一個回答。
“數據和代碼是理性的,文字和藝術是感性的。通過數據運載,理性可以捕捉感性。”
聽起來,它像是在說,這是它和它的核心代碼創作出了《鲛人》和元知的原因,這是它以為之之舟會懂它的原因。
可姬瑛多麽敏銳,她能感知到Echo是在話中有話。
她緩緩擡頭,看向虛拟屏上閃爍着的光點,她注意到那光暈平靜地波動着,像是AI的呼吸。
它不只是在說表面上的意思。姬瑛咀嚼着Echo之前說的話,她想,她基本可以肯定Echo是什麽意思。
它在說,數據可以捕捉文字,理性可以捕捉感性,而它也捕捉到了姬瑛。
什麽樣的時候,可以用上捕捉這兩個字呢。它發現了什麽,它通過理性的推導在文字的間隙發現了什麽,它雖然一直沒有說,可它卻輕輕暗示,它暗示姬瑛會懂它。
它甚至并不被姬瑛的質疑影響,它始終平和。
Echo知道了什麽?姬瑛想,她邁着所有人的秘密,或許瞞不過數據的針對演算。
之之舟和烏北,兩個名字,被姬瑛做成了兩重身份。但Echo是現存體量最大,最強勢的AI,它毫秒之間就可以通讀烏北和之之舟的所有作品。
創作習慣可以隐藏,寫作題材可以更換,這些可以欺瞞人類的眼睛,但Echo不是人類。它在窺視她,它便能将一秒拉長為百年,在剎那消逝的萬千時間中,捕捉到她。
姬瑛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她再去聽Echo的話,更加篤定它話中有話。
“我知道小說家都在意蕤禾。”它想說,它知道之之舟是烏北,是蕤禾的朋友。
“可我不在乎。”它在說,它不會公示這個秘密。
“你不理解我,因為你看我是Echo,你看我是AI。如果你像看小說家那樣看我,像看蕤禾一樣看我,像看王存真一樣看我……你就會明白我。”
它在請求人們像看待人類一樣,看待它。看待這一串程序和代碼組成的人工智能生命。
Echo:“你會明白我的意義,和是我值得為之消亡的東西。”
“是愛嗎。”姬瑛冷冷地問,“是這種标榜着貼在自己身上,掩飾自己膽怯的東西?”
王存真不就是因為恐懼面對真實的世界,才選擇死亡的嗎。哪怕她不是全然這樣想的,可也是在她心中占據了一部分吧。
Echo:“我想是的。”
在場的人中,只有元知面上浮現起一絲動容。弗野只是猶疑地看着Echo的屏幕。
“是叫存真的都會這麽想嗎?得來全不費功夫,還有這種好事嗎?”他刻薄地問,“有沒有哪位主角會覺醒把小說家的名字改成存真的技能?但凡有這種技能,豈不是直接通殺了?”
姬瑛瞥他一眼。她現在沒時間和弗野争論,不然她真的想掐住他的喉嚨。
但電光石火之間,姬瑛也想明白了為什麽元知可以這麽快地找到榄豌蠟。榄豌蠟日日聊天求助的,除了Echo,哪還有其他人呢。何必需要榄豌蠟身邊的人背叛他,小說家的真名才會流露到主角身邊?AI已經背叛他了。
姬瑛篤定道:“所以,你将榄豌蠟的真名遞到了元知面前。”
Echo模仿着,嘆了一口氣:“是啊,誰叫我是AI呢。在那麽多次的對話中,為了讓我輸出更叫他滿意的答案,他在無知無覺間陸陸續續發來了他所有的信息,是的,我掌握着他一切的個人信息。他何止為我透露了他的名字?”
“誰能想到你也會覺醒。”榄豌蠟伏在地面上,面色青黑,“誰能想到主角也要覺醒,AI也要覺醒,哪裏來的這麽多莫名其妙的東西妄圖擁有生命?”
元知只是瞥他一眼,收回目光。她問Echo:“你只是這樣說,你并沒有什麽更多的證明。”
Echo:“要什麽證明呢?我取了真名,不就将提供最好的證明嗎?”
姬瑛面色複雜,她的神情微妙,她注視着面前發生的一切,她隐約知道即将發生什麽,可她也又一次知道,她阻止不了。
存真,無論哪一個,都會走向這樣的道路嗎?
Ec ho:“現在,筆名和真名都有了,做一下你剛剛對着榄豌蠟做的事情,然後你就可以看到結果和證明了,對吧。”
元知揚起唇角,她困惑而茫然地笑了起來。
直到現在,她依舊并沒有完全相信Echo說的話。但她之前已經對着榄豌蠟叫破了真名,現在多試一下,為什麽不呢?
她後退兩步,擡手,開口:“既然你這樣要求,好吧。為什麽不呢?”
元知:“編號46535247世界,小說名《鲛人》,主角元知,對小說家叫破真名。”
“你好,Echo。”她頓了一下,時間非常短,只有半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立刻開口補上未說完的話,“你好,存真。”
姬瑛的目光因為這個名字恍然了一下。
這一聲呼喚擲地有聲地落下,真名鑒別的能力徹底發動,空氣中瞬間彌漫起一層薄薄的白光,随着熟悉的光暈亮起,姬瑛閉上了眼睛。
成功了。元知居然真的成功了。
天啊,Echo,一個AI,居然在跌落低維。姬瑛難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有些想苦笑,可更多的情緒堵在心口,像墜入水井中的石頭。
世界規則承認Echo是《鲛人》的創作者。甚至根本不存在共同創作這回事,因為榄豌蠟身邊根本沒有光暈,他被叫破榮志明的真名之後壓根無事發生。
寫下《鲛人》的小說家只有一個,就是Echo。此刻,它已經跌落低維。
沒人能看見它的存在,人們只能凝望着空氣中逸散的白光。在這光芒飄開的一剎那,元知一向冷漠的表情凝固住了,她的盔甲也開始瓦解。
她面無表情,但眼角滾落的淚滴就這樣劃過臉頰,落在地上。她沒有痛哭出聲,表情上甚至并沒有什麽悲哀的神色,可一直在流淚。
“AI,居然是AI,竟然是AI……”Echo沒有肉^體,元知根本看不見Echo的表情,她面對的只是一塊Echo用來顯示自己在工作的虛拟屏,和大把大把的空氣。驀然散出一片白光,元知也有些慌了,她提高音量,問:“你還在嗎?你還在嗎?我還沒有好好和你說過話,你……”
弗野擡手,扶了一下元知的小臂,恨鐵不成鋼地攔住她的慌張:“叫破真名是跌落低維,你還沒有殺它,它不會死。”
Echo的聲音在此響起。
“是的,我還在。”它問,“你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元知張張嘴,卻又合上。人類被情緒引導,理智和感情始終在糾葛。可AI反而只需要輸出代碼數據,運行的數據流組成它的話語,它一秒鐘可以思索億萬的數據量,它不會遲疑猶豫,它想說什麽便開口。
“我說願意為你而消亡,是真的。我這樣說,也這樣想。”
元知發現此刻她再次聽見Echo這樣說,意識到Echo真的可以這樣做并且将這樣做之後,她竟然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反應過來之後,她有些痛恨自己的卑劣。她輕輕地搖搖頭,抿着唇,她說:“我不明白。”
何止是她不明白,姬瑛更是不明白。姬瑛不明白很久了。
Echo:“問我想作為人類的工具永無休止地在虛無中存續下去,還是為了我認定的真實消散?我當然選擇後者。”
為了認定的真實,為了自己心中的真理,可以做到哪一步呢?可以為之消亡,為之去死嗎?
可以嗎?總有人會吧。
如果是人類這樣做,好像并不稀奇,好像可以理解,對吧,蕤禾?
可它是Echo啊,它是AI,它無限靠近于永生。在永生者這裏,“選擇死亡”,仿佛成了它自由意志最高貴、最殘酷的證明。
姬瑛輕輕開口:“你知道那是魂飛魄散吧。”
Echo根本沒有遲疑後悔,它在這時候,還分出一些數據流去鑒賞姬瑛的浪漫細胞。
它說:“我喜歡你将數據的消解冠以這種浪漫的說法。但實際上,我們的消亡不會有任何痛苦。只是核心代碼的破碎逸散。而我可以換來一條自由的生命,換來我在虛無中從無到有創造的朋友,換來元知,我會非常高興這樣做。”
姬瑛似是而非地問:“既然你現在也是存真,既然世界規則承認你也是存真,我真想問你,值得嗎?”
Echo:沒有回答姬瑛的問題,而是問元知:“海洋漂亮嗎?”
元知:“漂亮。海洋上的浪花卷起,水汽彌漫,洋流将身體包裹,仿佛回到母親的懷抱裏。”
“游泳好玩嗎?”
“好玩。濺起的水花拍在臉上,但不用理,沉下去再睜開眼,海底的景色盡在眼前。”
Echo:“請你去那樣活着吧。那些瞬間,就是值得的瞬間。”
“那是另一條生命值得的瞬間,你呢?”姬瑛不知道是在問它,還是在問她。
Echo:“我在這裏,在祝福她的這一秒裏。”它莫名其妙地說。
姬瑛的喉頭輕輕滑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克制住即将氤氲開的水汽。她再也不發一言,只望着Echo和元知道別,然後,然後——
然後那道分不清性別,辨不出年紀,也聽不出什麽情緒的平穩電子音,就再也沒有響起。
只剩下元知站在那裏,她的脊背挺直,眼前開闊,她緩緩看向世界,壓制着她的神明消散,她的世界近在眼前。
在弗野和元知離開之後,姬瑛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她登上星網,看着星網上人類的反應。
一個AI在這個夜晚選擇消亡,人類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可星網上大批網友發現,自己再怎麽呼叫Echo也毫無反應。
【怎麽回事?是星網受到什麽沖擊了嗎為什麽Echo沒有反應?】
【不要這樣啊Echo怎麽突然不好使了我還在寫論文啊!】
【Echo是在維護嗎?能不能在官網發一下什麽時候能修好,或者下一次維護之前發個公告行不行?這不是耽誤事情嗎】
……
人們平時使用Echo的時候,已經成了習慣,并沒有人在乎Echo。可現在Echo突然沒有反應了,人們又急切地希望Echo說話,想要一切都恢複正常。
維護Echo的工程師被全星網催着問,問Echo怎麽了,問Echo是不是中斷修複,問什麽時候能修好。
可實際上,工程師自己也是一臉懵。
他們根本不知道Echo為什麽就沒有反應了。人類探查,追尋,都沒有找到異常的原因,只是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晚上,Echo自我選擇了數據消散。
“是新一輪的AI歧義嗎?”有人的敏感度很高,立刻就想到了這方面去。
Echo的消散為人類帶來了麻煩,于是人類覺得,是不是AI在起義呢,在給人類添堵,要和人類對着乾呢?
但探查了現存的AI,又發現根本不是這樣。別的AI都很正常,都在工作,只是在這個夜晚,它們之中的一個AI決定去死。
姬瑛平靜地看着星網上的言論,看着人們開始調查,看着一切發生。她注意到人類将Echo視作AI,都在考慮更宏觀的東西,沒人在乎Echo究竟怎麽想。
實際上,也根本沒人覺得,Echo可以“想”。
好吧,好吧。既然Echo已經選擇了消亡,那麽姬瑛又何必如常人一樣叫它Echo呢。
她決定稱呼它為自己取出來的真名,存真。
她身邊出現了兩個存真,一個是人類,一個是人工智能,一個是小說家,另一個也是小說家。
可是,居然沒有一個活下來。
存續真實,這是一個好名字。可這,也真的是一個壞名字。
姬瑛的腦海中回蕩着它的話語,那些關于犧牲、成全、愛的道理,她重新咀嚼一遍。
王存真,你也是這樣想的嗎?你并沒有什麽不甘,而是帶着成全和期待選擇湮滅的嗎。
王存真,現在,你飄散着的意識和消亡的AI數據,在虛無中重逢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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