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4.】

關燈
【24.】

王天龍第二天到學校,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不是他忽然變勤快了,是一晚上沒怎麽睡着。

林知夏昨天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

“和小孩子打交道有時候沒那麽難。他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們。”

喜歡?

王天龍坐在出租屋那張硬邦邦的床上,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什麽叫真的喜歡。

從小到大,好像很少有人問他喜歡什麽。

于紅問得最多的是:

“你怎麽還在這晃,你作業做完沒有?”

“期中(期末)考試考了多少分,在班上第幾名?”

“這次排名有沒有進步?什麽?又退步了?你補課補豬肚子裏了?”

“這個補課老師到底行不行?一節課五百塊,搶錢啊!這次再不提分我們馬上換老師!還優秀教師呢,騙人的玩意。”

“你看看朱新宇,人家怎麽就能考第一名?”

他依稀記得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因為長得好看,有老師和同學是喜歡他的。

但是那種喜歡就是那麽一過性的,一旦他們看了他的成績單就再也喜歡不起來了。

唯一有一個女生知道了他的成績還是喜歡他,願意将自己的作業借給他抄。

可惜的是,那個天使不知道從哪一天突然消失了,他傻傻地盼着她再次出現在學校,盼了幾個月,她都沒有出現,然後他就将她徹底忘記了。

王天龍坐在教室裏,打開電腦,又将昨天的備課教案翻了一遍。

上面第一行,是他昨晚重新寫的:

不要急着講知識,先讓孩子開口。

這話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很難。

上課鈴響前,C1班的孩子陸陸續續進來。

王天龍下意識站直了身體,剛想像以前那樣說“Sit down please, Let's  begin the class",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看見最後一排那個英文名:Kobe的小男孩,帶着籃球進了教室。

王天龍每次點他的名的時候,就在心裏暗暗好笑,這是個孩子的爸爸是Kobe球迷吧?

上中學的時候,他也迷過科比。

王天龍對NBA的愛好源自于父親王安元的熏陶,作為一名時髦的上海小青年,是不可能不看球賽的。

Kobe的後仰跳投,突破拉杆,三分遠射在王天龍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

就像那個女孩的消失一樣,高二的時候,家裏的籃球就全部消失了,于紅将兒子學習不好的原因歸咎于他沉迷于打籃球,看球賽,心思沒有在學習上。

王安元幫兒子辯解:“勞逸結合嘛。”

被于紅臭罵了一頓:“我說這孩子怎麽學習不随我,原來就是被你帶壞了,早知道小時候就不該讓你帶着他去打籃球。”

王安元委屈:“不是你說打籃球好,對身體好,還長高。”

于紅說:“小時候打打就算了,現在影響學習,就不能再打了。”

“老師都說了,他要把打球的精力放一半到學習上,就不是這個成績了。”

Kobe這孩子以前在他課上最不配合,不是轉筆,就是趴桌子,要麽就把橡皮切成小塊扔同桌。王天龍以前一看見他就頭疼。

“上課不許帶球。”王天龍本能地說了一句。

Kobe臉一下垮了,将籃球往講臺旁邊一塞。

教室裏的空氣又僵了一點。

王天龍心裏暗罵自己又搞砸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放松一點:“你喜歡打籃球?”

Kobe愣了一下,沒想到老師會問這個。

“嗯。”

“你喜歡誰?”

Kobe眼睛亮了點:“我喜歡庫裏。”

班上另一個男孩立刻插嘴:“庫裏老了,我喜歡東契奇。”

“東契奇又不防守!”Kobe立刻反駁。

教室裏忽然熱鬧起來。

幾個男孩七嘴八舌,女孩子們也跟着笑。

王天龍站在講臺上,忽然有點茫然。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

basketball

然後又寫:

pass

shoot

team

王天龍轉身拿起Kobe的籃球:“我們玩個游戲。傳球的人要說一個英文單詞,說不出來就把球傳給下一位。說錯沒關系,但不許不說。”

Kobe瞪大眼睛:“真的可以玩球?”

“只能傳,不能砸人哦。誰犯規就罰球,不,罰回去寫單詞。”王天龍補了一句。

孩子們笑起來。

一開始場面有點亂。

有人說apple,有人說dog,Kobe的詞彙量有點小,說了幾輪就只記得hello了。

Mark說hello太簡單了,不能算。

Kobe不同意,拉着王天龍,要他給一個公平:“Kevin老師,你說算不算?”

王天龍點頭:“算,只要是英文單詞,就算。”

然後,指着黑板上的單詞,教他們籃球,投球,球隊的單詞怎麽讀,怎麽寫。

孩子們大聲地跟讀,臉上洋溢着開學以來最開心的笑容。

球傳到下一輪,Kobe忽然把球傳給王天龍:“Kevin老師,該你了。”

王天龍一愣。

“我?”

“對啊,你不能光讓我們說。”

孩子們起哄:“Kevin,Kevin!”

王天龍手裏抱着籃球,有一種久違的感覺。

高二的時候,于紅去開家長會,老師說王天龍如果将打籃球的勁頭用在學習上,就不會考這個成績了。于紅一回家,就生氣地将家裏的籃球都扔到了垃圾桶。

王天龍到現在也不明白當時的自己為什麽沒有反抗,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也許是一種生活的慣性吧,和爸爸王安元一樣,他從小就學會了服從。

到英國後,校園裏很多籃球架,同學中喜歡打籃球的人也很多,有幾次,他想試試重新去球場上跑起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念頭總是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他最後都選擇了和同學說自己不會打籃球,轉身漠然地走開。

他遲疑了一下,接了一個詞:“dream。”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

Kobe問:“dream?什麽意思?”

“夢想。”

Mark問:“Kevin 老師,你的dream是什麽?”

Kevin老師笑笑,反問每一個同學:“What's your dream"

等孩子們上鈎後,Kevin老師再引導他們用英文來表達自己的夢想。

Kobe磕磕巴巴地說完自己的夢想是以後去NBA打籃球,想起來Kevin老師耍賴皮了:”Kevin老師不能耍賴皮,你的dream 是什麽?”

王天龍臉一紅,DREAM,這個詞似乎是屬于孩子們的單詞,他曾經以為他的dream是成為籃球巨星,這個夢很快就被媽媽打破了,後來他以為他的dream是出國留學,父母拼盡全力成全了他的夢想。

但是,現在,他不知道,出國留學真的是自己的夢想嗎?還是只是當時逃避現實的一個借口?

雖然那個時候他鬧得天翻地覆,還以絕食相逼,但是潛意識裏他知道家裏沒有錢,不可能像朱新宇的父母那樣送自己去留學。

他打定了主意,只要他們不送自己去留學,他就有理由說父母沒有托舉自己,而堂而皇之地什麽也不做。

教室門外,林知夏抱着一疊報名表經過。

她本來沒打算停。但教室裏笑聲太大,她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王天龍被孩子們簇擁着,手裏拿着籃球,不經意地做着拍打和旋轉的動作,臉上有點發愣,又有點輕微的、不知所措的笑容。

那一瞬間,他不像一個狼狽的不受歡迎的老師。

更像很多年前下課後抱着籃球往操場跑的旋風少年。

林知夏心裏忽然一動。

她讨厭這種感覺。

她明明應該恨他的。

或者至少,應該離他遠一點。

晚上下班後,林知夏照例去關每一間教室的燈。

C1教室的黑板上還留着幾個沒有擦乾淨的英文單詞。

basketball

team

dream

她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拿起板擦,将dream那個單詞輕輕擦掉。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寫過類似的詞。

喜歡,未來,永遠。

小孩子寫情書,總以為幾個字就能說完一生的愛意。

後來才知道,有些字寫出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