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王天龍沒想到再次聽到朱新宇的消息是他車禍的消息。

朱新宇去美國留學他是知道的，畢竟是媽媽朋友圈裏的一件大事。

于紅分不清美國的各個大學，但是唐鳳說是名牌大學，于紅就認定是哈佛，世界上還有比哈佛更好的大學嗎？不可能。

王天龍看過朱新宇的朋友圈，知道他去的是賓大，但是他也懶得糾正于紅，說真的，不管是哈佛還是賓大，都是王天龍可望不可及的，他何必去讨不痛快。

王天龍英國留學的同學中有一位香港人，英文名叫James，James碩士畢業後準備到美國去讀博士，走之前在留學生群裏詢問有沒有人在賓大有熟人，想找人幫忙提前看一下宿舍。

鬼使神差的，王天龍将朱新宇的微信推給了James。

James到賓大後，将三個人拉了個小群，感謝了王天龍和朱新宇的幫助。

王天龍沒想到James再次聯系自己是說朱新宇開車出車禍受傷了。

王天龍很慌張地詢問他能幫點什麽？需要他幫忙聯系家長嗎？

James說已經給他媽媽打過電話了，朱新宇身體只受了輕傷，但是他的車報廢了，剛才就是想起來，他是你朋友，和你說一聲。

王天龍的童年是繞不開朱新宇的。

“你看看人家新宇。”

這句話，于紅不知道說過多少遍。

新宇吃飯快，新宇坐得住，新宇識字早，新宇英語好，新宇數學又考滿分，新宇班上第一名。

兩家住的近，兩孩子天然地就成了參照物。

童年時的王天龍對媽媽嘴裏整天念叨的朱新宇，心大，倒也沒有怎麽生氣，只是有一次好奇地問他媽媽：“你這麽喜歡朱新宇，你要不要去和唐鳳阿姨說一下，讓朱新宇和我換一下，新宇給你當兒子，我去他們家給唐鳳阿姨當兒子？”

這小嘴還挺利索的。于紅挺得意，當成笑話講給唐鳳聽。

唐鳳聽了也高興，畢竟是誇她家新宇的，于是客氣地邀請：“周末讓龍龍上我家來玩呗，兩孩子有個伴，還可以一起做作業，龍龍不會的可以問新宇。”

小的時候，他們其實玩得還不錯。

兩個人從幼兒園開始就是同學，一直到小學三年級都在一個班。

雖然兩人的媽媽都很少到學校，但是兩人都知道他們的媽媽在一個醫院上班，還是好朋友。

那時候每天放學，學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大人。

王天龍一眼就能看到王安元。

不是因為他最高，也不是因為他最精神，而是因為他來得最早，總是能擠到最前面。

別的家長有時候踩着點來，有時候托鄰居來，有時候孩子等到門衛都不耐煩了，才急匆匆跑來。王安元不一樣，他總是早早站在校門口，一只手拎着一個布袋子，布袋裏裝着毛巾，水，切好的水果，有時候他也背着于紅偷偷買一點龍龍愛吃的小零食，肩上背一個包，包裏裝一個籃球。

王天龍小時候并不覺得這有什麽特別。

他只知道放學鈴一響，自己背着書包沖出去，爸爸一定在門口等他。

“龍龍！”王安元沖他招手。

“今天在學校乖伐？”

“乖。”

那時候王安元已經下崗了。

“下崗”這個詞，王天龍一開始也不懂。

他只知道爸爸忽然不去廠裏上班了。

于紅回家以後，經常和他吵。

“你就不能出去找點事做？”

“廠子又不是我搞垮的。”

“人家都能找活，你怎麽不能？”

“你說得容易，活那麽好找。”

王天龍那時候不懂大人的難處，只覺得爸爸不上班挺好的。

因為爸爸不上班，就有人接他放學。

接完放學，王安元還會帶他去打籃球。

學校後面有個小操場，籃筐有點歪，水泥地上全是裂縫。王安元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只舊籃球，擦拭乾淨，找外面修自行車的老師傅打滿了氣。

王天龍最喜歡那段時間，因為有大人帶着，別的小孩也不敢欺負他。

書包往旁邊長椅上一扔，他就抱着球往籃下沖。

王安元按照電視上學來的方法教兒子：“別慌，先熱身，繞操場跑兩圈，來拉伸一下。”

“好好好，拍球，雙手，走步，轉圈。投球，來，看我的，三步上籃！”

那是爺倆最開心的日子，王天龍每進一個球，王安元就誇張地鼓掌：“好球！阿拉龍龍以後進NBA！賺美國人的錢！”

還會誇他：“你這個走步，有科比的架勢了，你不是最喜歡科比嗎？要學習他的曼巴精神。”

父子倆偶爾還玩一把“鬥牛”，王安元偷偷地小讓一下兒子，讓他嘗嘗贏下爸爸的滋味。

那時候朱新宇也常常在學校門口等人。

只是來接他的人是他媽媽花錢請的保姆，同學問起來接他的是不是他媽媽，他每次都不想回答就趕快跑開。

他既不想讓同學覺得他媽媽和保姆一樣土氣，也不想讓同學覺得他媽媽不愛他所以從來不接他。

王天龍知道，朱新宇爸爸媽媽和自己媽媽在同一家醫院上班。

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很忙，他記憶裏的于紅也是忙忙碌碌，很少來學校。

王安元有時候看見他，就會招呼他：“新宇，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朱新宇一開始搖頭，他怕回家晚了爸媽責備。

王天龍拉他一起：“人多一點更好玩，我們兩個，加上我爸，可以三人玩鬥牛。”

王安元和阿姨說：“阿姨你先回去做飯，我等會送新宇到樓下，放學運動運動對男孩子好，打籃球還可以長個子。”

阿姨知道一說長個子，唐鳳就不會有意見，就給新宇交代：“別玩太晚了，早點回來寫作業，免得被你爸說。”

朱新宇本來就想一起玩，王天龍天天在學校吹牛講自己将來要做籃球巨星，他也好奇打籃球到底有多好玩，阿姨一同意，他就跟着王天龍一起撒丫子跑。

王天龍很大方地把球傳給他。

朱新宇拍了兩下，球就滾遠了。

王天龍笑得前仰後合，将球撿回來，小老師一樣地教朱新宇拍球，傳球。

從那以後，只要在學校門口碰到朱新宇，王安元就會叫他一起去操場。

兩個孩子在一起玩的更多了。

王天龍活潑，朱新宇聰明。

王天龍會教朱新宇拍球，朱新宇也會在打球間隙教王天龍數學題。

教數學題的時候，王天龍經常聽不懂。

朱新宇說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小臉憋得通紅：

“這麽簡單，你為什麽不會？”

王天龍也惱：“你拍球還不會呢！我教你多少遍。”

兩個孩子吵完，過一會又一起玩。

王安元坐在長椅上看着，覺得挺好。

現在的小孩都是獨生子女，有個伴一起玩多好。

長大後，王天龍有時候想，如果不是那一天發生那樣的事，朱新宇也許不會轉學到外國語學校去吧？是不是後來他們之間的差距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大？

但是他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也許朱新宇的爸爸早就安排好了要讓朱新宇去讀外國語學校，畢竟能進外國語學校，是多少上海小孩的驕傲。

那一天，他和朱新宇鬥牛比賽，他5：4贏了，朱新宇不乾，非說他犯規了，要他重新罰球。

兩人争執不下。

王天龍去長椅上喊爸爸來做裁判。

王安元說：“我剛才看那邊的那只鳥去了，沒有看見你們有沒有犯規。龍龍說他5：4，那就5：4吧，反正你們也是打着玩，來來來，一二三，重開一局，這一次你們可要好好打哦，我全程都盯着你們，誰也不許犯規！”

王天龍開開心心地去撿球。

朱新宇憋紅了臉，都快哭出來了：“就是龍龍犯規了，這一局不能算。”

王安元和稀泥：“好好好，不算就不算，來來來，重新開始。”

沒想到朱新宇忽然對着王天龍喊：“你有什麽了不起的？你爸爸下崗了沒工資，才有時間天天陪你玩！”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連知了的叫聲好像都遠了。

王天龍抱着球，愣在那裏。

他那時候還不完全明白這句話有多傷人，只知道朱新宇說了讓爸爸難過的話。

他下意識地看向王安元。

王安元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僵在那裏，咧着嘴，笑得仿佛哭了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