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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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是什麽時候陷入游戲的黑洞的?
這在他們全家都是一個秘密。仿佛藏在閣樓上的一件毛毯,不去想,就沒人知道。
小學四年級那年,唐鳳和朱磊做了一個重要決定。
把朱新宇送去外國語學校。
消息宣布的時候,朱新宇正在吃晚飯。唐鳳特地做了他喜歡的糖醋小排,還買了半只烤鴨。
“新宇,爸爸媽媽和你商量個事。”唐鳳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裏。
朱新宇擡起頭。
朱磊放下筷子:“外國語學校今年有插班考試,我和你媽媽覺得,你可以試試。”
朱新宇其實不太明白什麽叫外國語學校。
他只知道那是個很厲害的學校。
班主任提起的時候語氣都會不一樣,說那裏出來的孩子以後都是要出國的。
唐鳳笑着說:“你們班主任都說了,你英語好,腦子也聰明,不去可惜了。”
朱磊補了一句:“男孩子,眼光要放遠一點。”
朱新宇沒說話。
他其實不太想去。
他已經習慣了現在的學校。
習慣了樓下小賣部五毛錢一包的乾脆面,習慣了放學後和王天龍他們在操場上亂跑,也習慣了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拿着保溫杯慢悠悠地拖堂。
可他不敢說不想。
因為唐鳳和朱磊臉上的表情,讓他覺得這件事已經被決定了。
後來他去參加考試。
考場裏全是陌生孩子。
有的孩子穿着名牌運動鞋,有的已經開始說英文。一個男生坐在他旁邊,随口問:“你去過美國嗎?”
朱新宇搖頭。
男孩有點驚訝:“那你怎麽學英語的?”
朱新宇說:“學校學的。”
男孩“哦”了一聲,沒再理他。
那一瞬間,朱新宇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
考試結果出來以後,唐鳳高興壞了。
“考上了!我們新宇真争氣!”
轉學那天,唐鳳給他買了新書包,新球鞋,還有一只電子詞典。
朱新宇背着新書包站在校門口,看着以前的教學樓,心裏忽然有點失落。
王天龍從後面拍他一下:“聽說你要去貴族學校了?”
朱新宇說:“不是貴族學校。”
“那你以後還回來打球嗎?”
朱新宇愣了一下。
他其實也不知道。
最後他說:“看情況吧。”
王天龍點點頭,也沒再問。
小孩子不太會告別。
他們只覺得,以後總還能見。
如果說,小時候突然被送到鄉下是朱新宇人生的第一重考驗的話,那麽,小學四年級突如其來的轉學,可以說是朱新宇人生路上另一個節點。
真正到了外國語學校以後,朱新宇才知道什麽叫不一樣。
突然換了一個環境,所有的老師和同學都是陌生的,他像一個闖入者,戰戰兢兢,小心謹慎,希望得到一點可憐的關注。
但是,并沒有。
他至今記得,他沒有聽清楚老師布置的作業時,他詢問周圍一圈的同學,沒有一個同學願意理睬他。在他們眼裏,他是一個從社區小學轉學來的長相普通的男生,沒有什麽讓人願意接近的地方。
其他同學,已經在一起相處4年了,他們本能地排斥朱新宇這個外來者。宿舍是四人間。
晚上熄燈以後,別的孩子躺在床上聊天。
有人說暑假去新加坡玩,有人說爸爸準備送自己去加拿大夏令營,還有人抱怨家裏的司機開車太慢。
朱新宇躺在床上,安靜地聽。
他插不上話。
以前在原來的學校,他永遠是最優秀的那幾個孩子。
到了這裏,他只是普通。
第一次英語小測驗,他只拿了班裏第七。
卷子發下來時,他盯着那個分數看了很久。
其實也不算差。
可他胸口還是堵得厲害,感覺自己辜負了爸爸媽媽的信任。
生日的時候,朱磊想送給朱新宇一個禮物,問他要新版的變形金剛嗎?
朱新宇搖頭:“我長大了,不玩那種小孩的玩具了。”
聽兒子說自己長大了,朱磊感到特別欣慰,他朱磊的兒子就是這麽成熟,這麽會自我成長。
“可以可以,我兒子長大了,我們不玩玩具了,但是你還是可以選一件禮物。”
朱新宇最後選擇了Ipad,理由是外校的同學都有,他們都用這個學英語。
說到買ipad,唐鳳是有點猶豫的:“網上說現在的小孩都用電子産品玩游戲,有了游戲瘾可不好辦。”
這問題朱磊不是沒有想過。但是朱磊畢竟是出國做過訪問學者,見過外面的世界:“未來的世界難道會有一個人不接觸到電子産品嗎?”
學英語當然也是學英語,百詞斬是朱新宇下載的第一個軟件。宿舍的同學每天都用iPad在這個app上打卡。
第一個周末,朱新宇答應開車來學校接他,他早早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從宿舍出來到校門口等爸爸,可是,就像在實驗小學一樣,他站在門口等了很久,直到其他的同學都被父母接走了,他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那裏,門口的保安好心地提醒他:“給你父母打過電話了嗎?他們是不是忘記了?”
朱新宇的眼裏噙着淚,他們不是忘記了,只是他們的病人,他們的工作永遠都比他們的兒子重要。即使爸爸開車出來了,只要醫院一個電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掉頭就往醫院開。
那一天,朱新宇從下午五點一直等到晚上九點,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黑暗裏,他身上穿着嶄新的外國語學校的校服,這在上海的小學生中是身份的象征,他還推着中産标配的美旅行李箱。
給兒子選擇行李箱的時候,朱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品牌,他當年在美國訪學的時候,舍不得買的牌子貨,現在他買得起了。
唐鳳抱怨:“小學生不用買那麽好的箱子。”
朱磊說:“兒子第一次住校,不要太寒酸了,被人看不起。”
朱新宇站在空無一人的學校門口,連保安都下班關門了,唯一的門衛室的光亮的安慰也随即消失。保安鎖門之前讓他給家長再打一個電話,被他沉默地拒絕了。
他就像一個被抛棄的孩子,那種曾經被抛棄的感覺又一次回來了。
朱磊趕到外校的時候,手機上有唐鳳的十幾個未接電話,問他把孩子接哪去了?
朱磊接過兒子的箱子放進後備箱,“對不起,爸爸來晚了,醫院裏突然來了個急診。”
其實不是急診,是省委領導的媽媽臨時約了個胃鏡,點名要找個高年資大夫親自做,老主任怕擔責任,就将他推上去:“朱博士,到美國進修過的,做胃鏡,那是一把好手。”
老主任帶着省委領導在外面觀察間觀察等待結果,朱磊在臺上滿頭大汗,生怕哪一步的操作讓老太太不舒适地叫出了聲。
辛苦操作的是朱磊,和領導聯絡感情的是老主任。
朱磊不會和孩子說這些,孩子聽不懂,只用說有急診就夠了,在他們家,急診就代表了一切的不可抗力。
給唐鳳打電話:“接到了,他還站在門口。”
唐鳳松一口氣,又覺得孩子冒傻氣,不知道自己打的士回來,但是轉念一想,孩子從來沒有自己打過車,萬一被壞人拐走了怎麽辦?算了,等着就等着吧,站那裏也未必多辛苦。
而且朱磊反過來可能還會責怪唐鳳:“你怎麽不去接孩子?”
唐鳳委屈:“你說了你去接,我怎麽知道你臨時變了,而且我六點才交班,等我交完班,都幾點去了。”
唐鳳發現了,自從搬進了博士樓以後,朱磊開始以功臣自居,動不動就要提醒大家,他們搬進新房子靠的是他的博士學位。
唐鳳有時候忍不住想糾正:“我和你兩人都是醫院職工,雙職工可是加了6分呢。”
朱磊不以為意:“加了6分沒錯,但是如果不是我博士畢業,加多少分都沒有用,這家屬樓就是博士樓,只有博士才能住進來。”
轉頭看向兒子:“加油,兒子,争取延續咱家的博士學位,給咱老朱家長長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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