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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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語學校第一次期中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朱新宇一路都不敢擡頭。
成績單折成小小一塊,塞在書包最裏面。
班級二十七名。
他盯着分數和名次看了很久。
二十七名,以前在實驗小學,他從來沒有掉出過前三。
老師總說他聰明,說他穩,說他是那種不用家長操心的孩子。
可到了外國語學校以後,一切都變了。
這裏的孩子好像天生就會很多東西。
有人從小就在學奧數。
有人寒暑假去國外游學。
還有人英語說得像電視裏一樣流利。
第一次英語課,外教讓每個人做自我介紹,輪到朱新宇的時候,他緊張得耳朵發熱,明明背熟了的話,一張嘴還是卡殼了。
下面有一排壓低了的笑聲,似乎在嘲笑他不應該不自量力轉學到外國語學校來丢醜。
朱新宇環顧四周,希望有哪怕一個同學理睬他一下,鼓勵他一下。
沒有,他只聽到冷漠的竊笑,看到同桌漠然地掉過頭去。
他又一次懷念起實驗小學,他的同學陶妍是個愛笑的女孩,每次他站起來回答問題,無論他答得出來還是答不出來,陶妍都會給他一個暖暖的微笑。
坐在他後排的王天龍雖然是個調皮孩子,但是如果他答對了,王天龍會在後面加一個“yes!”仿佛與有榮焉,哪怕偶爾他不小心答錯題,王天龍還會加一句:“沒關系,我也不會。”雖然他的插科打诨經常會引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但是此刻,教室裏的寧靜與一張張高高挂起的面孔,讓朱新宇由衷地想轉回去。
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轉回去。
就像他們安排他轉學一樣,他們也沒有征求過他的意見。
在這個家裏,朱磊決定了的事情就是不可逆轉的。
如果說,剛開始幾年唐鳳在家裏還有些話語權的話,但是随着她上海的娘家人拒絕提供一切幫助,孩子不得不送到朱磊老家開始,随着朱磊回國,職稱順利晉升,分到了醫院的房子以後,朱磊逐漸意識到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只有男人争氣了,在單位才能夫貴妻榮,只有爸爸成功了,才能蔭佑自己的子女。”
三歲的時候,唐鳳和朱磊鬧矛盾,朱新宇是堅定的媽媽擁護者,他會拍着小胸脯:“媽媽別怕,有我呢!”
十歲的朱新宇已經意識到,只有順着爸爸的意思,才能得到更多的資源。
孩子太聰明了真的也不是就什麽都好。
他知道他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媽媽無條件地愛他,但是爸爸呢,需要用更多的認同感,才能獲得他更多的關注與愛。
成績發下來時,班主任其實還安慰了他:“朱新宇,你剛轉學,還在适應階段,不用太着急。”
朱新宇點頭,說知道了。
可他心裏一點沒輕松。
因為他知道,爸爸不會覺得這是“适應階段”。
回家的公交車上,他一直低着頭。
唐鳳來接他,看見他那副樣子,心裏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沒考好啊?”
朱新宇“嗯”了一聲。
唐鳳趕緊說:“沒關系啦,第一次考試嘛。”
她伸手想接書包,朱新宇沒給。
一路上,他都沒怎麽說話。
回到家時,朱磊已經下班了。
白襯衫,西褲,眼鏡摘下來放在桌邊,正在低頭看學生的論文,又快到畢業季了,他是忙完臨床忙科研,沒有片刻的清閑。
家裏很安靜。
朱新宇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
唐鳳趕緊使眼色:“先洗手吃飯。”
飯桌上有紅燒排骨,還有鐘點工阿姨專門去買的活蝦,為了給孩子補充營養,唐鳳請了鐘點工周末過來做菜給朱新宇加餐:“你吃吃看,在學校吃了一周了,回來好好補補。”
可朱新宇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低頭扒飯,連夾菜都小心翼翼。
朱磊忽然開口:“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朱新宇手一抖:“出來了。”
“第幾名?”
空氣一下安靜了。
唐鳳想轉移話題:“剛轉學嘛,孩子肯定有個适應過程,先吃飯,吃飯,阿姨做的活蝦是不是比媽媽做的好?你們學校的夥食怎麽樣?好吃嗎?”
“我問你第幾名。”
朱磊沒理唐鳳。
朱新宇喉嚨發緊,小聲說:“二十七名。”
朱磊一怔,擡頭,他是有點詫異的,按照兒子參加插班考試的成績,不至于啊,一下子掉這麽多。
他定定地看向兒子,透過鏡片的眼神不算兇,甚至很平靜。
朱新宇一下就慌了。
因為爸爸越平靜,事情越嚴重。
飯桌安靜了幾秒。
唐鳳趕緊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朱新宇碗裏:“先吃飯,吃了飯慢慢分析哪裏沒考好。外校本來就比實驗小學難很多。”
朱磊打斷她:“難很多?誰說的?”
手上的筷子重重地摔到桌上,冷笑了一聲。
“我們找了關系,送了人情,給你報了補習班,你就考這麽個成績來報答我們?”
朱新宇一下僵住,臉“騰”地紅了。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真的努力了。
想說班上很多同學從小就在學新概念和奧數。
想說他每天晚上都學到很晚。
可他一句話也不敢說。
因為爸爸的表情太凝重了,爸爸看起來太失望了。
朱新宇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麽,爸爸都會覺得他在狡辯。
朱磊盯着他:“你知道這個名額多少人想進嗎?”
“你知道你們實驗小學一年能考進去幾個嗎?”
“你現在考二十幾名,以後怎麽辦?二十幾名,基本上就和好大學絕緣了,你想以後送快遞去工廠擰螺絲嗎?”朱磊痛心疾首。
朱新宇低着頭,耳朵裏嗡嗡響。
他忽然覺得飯桌上的燈特別亮,仿佛要刺傷他的眼睛。
他拿筷子的手不聽使喚地發抖,眼淚沒出息地掉到了碗裏。
唐鳳在旁邊打圓場說:“現在先吃飯,有什麽事情吃完飯再好好說。爸爸也別這麽講話,孩子壓力已經很大了。”
朱磊一下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音。
“壓力大?誰壓力不大?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晚上還在煤油燈下面看書!”
“唐鳳,護犢子不是這樣護的,我教育孩子你就來攔着,以後孩子不出息,蹲家裏啃老別找我,你養!”
他說完,氣呼呼地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比起朱新宇的成績來說,他現在更生氣的是唐鳳,每當他教育孩子的時候,唐鳳就跳出來,不痛不癢的話好聽話誰不會說?她這麽做的目的,除了讓孩子什麽事情都站在她那一邊,還能起什麽作用?
門“砰”地一聲關上。
朱磊不想看到孩子哭泣,老婆勸架的局面,還是先出去靜一靜吧,他還有一書包的博士論文沒有看完,一周後就是各所大學的博士論文答辯,這個時候,朱磊只想出去安靜安靜,找個地方好好看看論文,寫一個有內容的評語。他最看不慣有的導師根本就不仔細看學生的論文,寫一些千篇一律的陳詞俗調,他可不想被人背後這樣評價。
桌上的菜還冒着熱氣。
唐鳳慶幸今天沒有留鐘點工阿姨一起吃飯,讓她早點回家去了。
她可不想讓外人看到朱磊在家發脾氣的樣子。
畢竟所有的外人都在羨慕她有一個好脾氣的主任老公,和一個聽話優秀的兒子。
朱新宇低着頭,一動不動。
唐鳳看着兒子,心裏又心疼又發慌。
她其實也覺得這成績不好。
可她更怕朱磊這樣。
這些年,朱磊在醫院裏越來越有,回家以後脾氣也越來越重。尤其關于朱新宇,他聽不得一點“不優秀”。
唐鳳小心翼翼夾了幾筷子菜放進兒子碗裏。
“快吃,先吃飯。”
朱新宇眼圈已經紅了。
他低聲說:“媽,我考得這麽差,爸爸是不是很讨厭我?”
唐鳳心裏猛地一酸:“胡說什麽呀。他不是讨厭你,他是工作上有事才走的。”
唐鳳盡力為老公圓場。說實話,朱磊這種不說完話就走的習慣,唐鳳也接受不了。以前為這不知道吵過多少架,不過朱磊後來解釋說:“都在氣頭上,我怕自己說出什麽難聽的話,正好又有工作上的事情,就轉移一下焦點,等我回來,氣也就消了,不是很好?”
“可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唐鳳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其實也知道,外國語學校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在實驗小學,新宇是最拔尖的。可到了這裏,人人都優秀。
有時候她去開家長會,聽旁邊那些媽媽聊天,什麽牛津劍橋夏令營、雅思口語外教、鋼琴比賽,AMC數學競賽,物理碗,國際奧林匹克學術競賽,她都插不上話。
她只能拼命給兒子報班。
奧數班、英語班、作文班。
好像只要不停補,就能夠縮小一些這麽多年讓孩子起跑慢了的差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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