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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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林知夏被送到醫院時,人還沒有清醒。

急診醫生先做了基礎檢查,血壓偏低,心率快,外傷不明顯。

王天龍一路跟到急診室門口,被護士攔在外面:“你是她什麽人?”

王天龍愣了一下。

什麽人?王天龍猶豫着回答:“同事。”

Cherry老師大概是旭華學校唯一知道林知夏是校長侄女的,她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了Joan。

Joan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車。

聽見“林知夏暈倒”“救護車”“學校門口”幾個字,她方向盤差點沒握穩。

“誰陪着去的醫院?”

Cherry說:“Kevin老師跟過去了。”

Joan沉默了一秒。

沒有再問,直接挂了電話。

半小時後,Joan到了醫院。

Joan一進急診,就看見王天龍坐在走廊長椅上,白着臉,衣服袖口還沾了一點灰。

他看見Joan,立刻站起來。

“校長。”

林潔臉色凝重,看了他一眼,問道:“知夏怎麽樣?”

“醫生還在檢查,暫時還沒有清醒。”王天龍搓着手,焦慮之情溢于言表。

“你怎麽來了?”

王天龍嘴唇動了動。

他嗫嚅着:“醫生說需要一個人跟車,我就來了,學校裏沒有人有她父母親人的電話。”

林潔點點頭,算是表示感謝:“辛苦你了,你現在回去休息吧,她的家人的聯系方式我這裏有,我來聯系他們。”

王天龍走後,林潔直接去找醫生。

急診醫生聽她說林知夏有既往抑郁病史,建議轉精神科會診。

林潔沒有猶豫,當場給一個號碼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姓秦,是以前給林知夏看過病的精神科主任。

秦主任已經退休返聘,聽見林知夏的名字,立刻說:“你們先不要刺激她,我過來看看。”

林潔握着手機的手有點抖。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撥過這個電話號碼。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用再撥。

林知夏最難的時候,是住在她家的。

那時候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白天睡,晚上醒,不說話,不出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永遠一股藥味。

林潔那時候剛從國外回來不久,滿腦子都是先進教育理念,以為自己什麽都懂。

直到看見林知夏整夜整夜睜着眼睛,她才知道,有些傷不是換個環境、換個名字、換個學校就能好。

秦主任趕到時,林知夏已經被安排到了觀察室。

人醒過一次。

但眼神空空的。

護士問她名字,她過了很久才說出來。

問發生了什麽,她閉上眼,不肯回答。

秦主任看完以後,把林潔叫到外面。

“這不是普通暈厥。”

林潔臉色發白。

“我知道。”

“有明顯創傷應激反應,伴随抑郁症狀複燃。”

秦主任說話很慢。

“這幾年她一直穩定嗎?”

林潔點頭:“穩定。工作也正常,人也慢慢開朗了。我以為她完全好了。”

秦主任看她一眼。

“這種病不能說徹底好了,只能說在穩定期。最怕特殊事件刺激。”

林潔心裏一沉。

“什麽特殊事件?”

秦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潔深吸一口氣:“我聽學校的人說,門口有個瘋女人拉着她胳膊,說了幾句話。然後她就暈倒了。”

秦主任皺眉:“瘋女人?”

林潔想了想:“好像是我們學校一個新來的英語老師的媽媽。”

“叫什麽名字?”

“那個老師?”

“嗯。”

“王天龍。”

秦主任的眉頭忽然皺得更緊。

“王天龍?”

林潔愣了一下。

“怎麽了?”

秦主任沒有馬上說話,轉身回辦公室,用電腦調出了林知夏早年的病歷。

她翻得很慢。

林潔站在旁邊,心跳越來越快。

秦主任在一頁舊病歷前停住,手指敲了敲屏幕。

“這個名字,我好像以前見過。”

林潔湊過去看。

那是很多年前的問診記錄。

病因欄寫得很簡略:校園公開羞辱後出現持續情緒低落,拒學,失眠,自責,自傷意念。

再往下,是醫生當年的手寫補充。

字跡已經掃描得有些模糊。

“涉及同班男生,疑與早戀事件有關。”

林潔看着那行字,後背忽然一陣發涼。

她想起來了。

如果不是醫生提醒,她幾乎已經忘了這個名字。

不是忘了事情。

是她刻意不再想。

那時候林知夏在她家住了很久。

不去學校。

不見人。

整天坐在窗邊。

林潔買了好多本子給她,讓她想寫什麽就寫什麽,不想說的話可以寫下來。

林知夏很少寫完整句子。

有時候只畫圈。

有時候寫幾個字。

有一本本子裏,她反複寫過一個名字。

林潔當時看見過。

但她沒有追問。

因為醫生說過,不要逼她說。

她們全家那時候只有一個目标:

讓孩子活下來。

秦主任看着林潔的臉色。

“你想到什麽了?”

林潔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我得回去找一樣東西。”

秦主任說:“先別讓她再接觸刺激源。”

林潔點頭:“我知道。”

林潔走出醫院,發現王天龍并沒有回去,而是一臉焦急地站在醫院門口。

可是這張臉,忽然讓她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厭惡。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麽。

而是因為他站在這裏。

因為他姓王。

因為他叫王天龍。

因為十幾年過去,她們好不容易退到了這麽遠的地方,這個名字還是追上來了。

林潔沒有回答他。

“你先回去。”

王天龍愣住。

“我想等她醒。”

“不需要。”

林潔的聲音冷下來。

“她現在不适合見你。”

王天龍臉一下白了:“是不是我媽跟她說了什麽?”

林潔看着他:“你應該回去問你媽。”

說完,她轉身離開。

林潔回到家時,已經快淩晨。

她打開儲物間的燈,蹲在一堆舊紙箱前,開始翻找。

裏面有林知夏以前的書,本子,幾件舊校服,還有一些她不肯帶走的小東西。

林潔翻得手指發抖。

她一邊翻,一邊想起那些年。

林知夏剛到她家時,瘦得吓人。

吃飯要人哄。

睡覺要開燈。

一聽見學校兩個字,整個人就發抖。

她們後來給她改名。

知夏。

希望她的人生能重新開始。

她們沒有去鬧。

沒有去找王家人。

沒有去學校門口吵。

因為那時候所有人都勸:算了。

孩子還小。

事情鬧大了,對女孩更不好。

她們以為退一步,就能保住孩子。

原來不是。

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不會知道你疼。

她只會以為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終于,她找到了那個藍色封皮的本子。

紙頁已經發黃。

林潔坐在地上,一頁頁翻。

前面是亂七八糟的塗鴉。

圓圈。

黑線。

一些看不懂的碎句。

翻到中間,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着同一個名字。

王天龍。

王天龍。

王天龍。

林潔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坐在儲物間冰冷的地板上,半天沒動。

她終于明白,為什麽林知夏會在看見于紅後瞬間崩掉。

那個女人不是普通家長。

王天龍也不是普通同事。

他們是林知夏噩夢開始的地方。

林潔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她們當年沒有去找王家要說法。

沒有要求賠禮道歉。

甚至沒有讓那個男孩知道發生過什麽。

她們已經退得不能再退。

結果呢?

十幾年以後,于紅竟然又一次站到林知夏面前。

又一次要求她離開王天龍。

林潔扶着紙箱站起來。

腿都是軟的。

她走到客廳,拿起手機。

時間已經淩晨一點多。

她點開王天龍的微信。

對話框裏,最後一條還是幾天前的工作安排。

林潔盯着他的頭像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應該做決定。

作為校長,她應該冷靜。

應該調查。

應該詢問。

應該走流程。

應該大局為重。

可作為孩子的姑媽,她只剩下一個念頭:讓他離林知夏遠一點。

越遠越好。

她撥通了王天龍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王天龍聲音沙啞。

“校長?”

林潔沒有寒暄。

“王老師,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學校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為什麽?”

“試用期終止。”

王天龍試圖挽回:“C1班的成績....."他當然知道不是因為C1班的成績,這次月考的成績出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今天就有家長決定提前續費了。

“和月考成績沒有關系。”林潔的聲音冷冷的。

“是因為今天的事?”

林潔閉了閉眼。

“是。”

王天龍的呼吸明顯亂了。

“我可以解釋。我不知道我媽會來,也不知道她會找知夏。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林潔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餘地。

“你的出現,已經傷害到她了。”

王天龍沉默很久,他也不能理解事情怎麽就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和她以前認識嗎?”

這句話讓林潔心口一刺。

他竟然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林知夏為這件事毀掉了整個青春。

而王天龍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林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聽。

“王天龍,你最好回去問問你媽媽。”

“問她十幾年前,在學校門口,對一個寫情書的小女孩說過什麽。”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林潔挂斷電話。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慢慢坐下來。

窗外天色漆黑。

她想,自己這樣做也許不專業。

也許不公平。

也許王天龍本人并不是當年的加害者。

可她現在顧不了那麽多。

她是校長之前,先是林知夏的姑媽。

而林知夏已經沒有多少地方可以退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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