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朱新宇偷玩游戲的事情暴露得很偶然。

醫院科室聚餐的時候，幾個醫生坐在一起吐槽孩子沉迷手機。

“現在的小孩太精了。”

“給他游戲設了密碼，他還能想辦法破解。”

“你沒收一個設備，他還能藏第二個。”

“我聽說電話手表都能玩游戲了，真是防不勝防。”

“把學習的勁頭用在這上面，還不個個都成了天才。”

剛開始朱磊還在心裏暗暗得意，覺得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煩惱，朱新宇雖然剛到外校的那一年學得有點吃力，但是很快就調節好了，到現在學習基本上能保持在班上前三名，朱磊到現在都慶幸在新宇成績剛開始往下掉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及時出手幫他制定了嚴格的學習計劃，小孩子，不管可不行。

後來聽到旁邊有人笑：“你不會開家長監控嗎？”

“蘋果那個屏幕使用時間，綁定以後看得清清楚楚。”

“玩了多久，玩什麽軟件，家長全都知道。”

朱磊聽着就豎起了耳朵，雖然他覺得自己孩子不需要這樣監控，但是多了解一下孩子的動态也未嘗不可。

“朱主任，你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

微信幾分鐘，學習軟件半小時，某個游戲三個小時，看視頻一小時。

連具體時間段都一清二楚。

朱磊身體坐直了，看來管孩子也有科學方法，他那一套确實有點落伍了。

當天晚上回家，朱磊研究到半夜。

第二天，他把朱新宇的iPad綁定了到了自己的手機上。

最開始幾天，看起來一切正常。iPad上動靜不大，放學後估計有一個放松時間，他會在B站看視頻，甚至還會刷一下蛋糕英語和百詞斬。

看起來像個勤奮學生。

朱磊甚至暗暗松了口氣。

看來自己想多了。

可幾天以後，他忽然發現一個異常。

到了晚上十二點過後，某款游戲軟件的使用時間開始增加。

二十分鐘，四十分鐘，一個小時。

朱磊皺了皺眉。

他安慰自己，男孩子玩游戲很正常，偶爾放松而已。

可接下來幾天，數字開始瘋狂上漲。

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

最可怕的是時間段，時間越來越晚。

淩晨一點，淩晨兩點，淩晨三點。

朱磊盯着自己的手機屏幕。

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甚至有點後悔聽同事的話将自己的手機綁定朱新宇的iPad了。以前不知道這些多好，他們甚至還可以繼續做一對互相滿意的父子。

他忽然想起朱新宇最近幾次回家。

眼圈發黑，吃飯沒精神，總說學習太累。

原來并不是學習，而是游戲這個魔鬼奪走了他的精氣神。

朱磊感覺血液直沖頭頂。

他坐在書房裏，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些年，為了這個孩子。

他們付出了多少？

從實驗小學到外國語學校，托人情找關系，又付了高昂的插班費。

第一學期跟不上，給他花錢請最貴的老師補課，2000一節的補課費，有幾個家長舍得花這個錢？不光是錢，現在國家管老師補課管得緊，就算出高價好老師也不接受私下教學生，為了聯系上這位特級教師，唐鳳可沒少找關系，老師千叮咛萬囑咐：“就收這麽幾個學生，都是老熟人介紹來推不掉的，我也不是為的錢。”

他費盡心力潛心培養的兒子，居然在半夜躲在被窩裏打游戲。

朱磊感到了人生的滑稽。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

巨大的聲響把唐鳳吓了一跳，唐鳳小心翼翼地探頭詢問：“怎麽了？”

自從朱磊帶組以後，臨床上的麻煩就多了，科研上的內容也不能少，他每天下班也是筋疲力盡的，在醫院不能對病人和學生有脾氣，回來家裏只要有一點小事就對唐鳳沒有好臉色。

朱磊舉着手機沖出來：“你知道嗎？”

唐鳳一愣：“什麽？”

“你少裝！”朱磊聲音都變了：“朱新宇玩游戲你知道嗎？”

唐鳳臉色微微一變。

這個表情沒有逃過朱磊的眼睛。

朱磊一下明白了。

她果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就知道。”朱磊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唐鳳後背發涼。

“你肯定知道。”

“又瞞着我。”

“新宇的什麽事情你都瞞着我。”

“成績瞞着我，新宇去年考三十幾名的時候你瞞着我，到瞞不過去才告訴我，如果不是我當機立斷給他找最好的老師補課，孩子不就廢了？你以為到外校就好了？外校的三十幾名能考什麽學校？到時候外初考不上，再回體制內去卷高考，你就等着你兒子以後去送外賣吧！”

“如果不是我及時發現并且亡羊補牢，朱新宇能有現在的成績嗎？”

“現在連他在偷玩游戲你也瞞着我。”

唐鳳有些心虛。

“男孩子玩一點游戲怎麽了？他又不肯出去打球，孩子總要一點娛樂的。”她找理由。

“玩一點？”朱磊把手機拍到桌上：“玩到淩晨三點！”

“每天連續玩三個小時！”

“這叫玩一點？”

唐鳳被吓住了，她不知道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

她一直以為新宇只是偶爾玩玩，她讓他早點休息後有幾次她晚上起床就沒有看見屋內的藍光了。

朱磊越說越激動。

“我早就說過，電腦不能買太早，手機不能給太自由，你不聽，你覺得我管得嚴。”

“你覺得我當壞人，現在好了，孩子廢了你滿意了？”

唐鳳也火了:"IPAD最早不是你給買的？說是給他學英語。怎麽倒是怪起我來了？給手機也是他說學習要用那個作業幫查答案。孩子說作業不會做，別人的爸爸都會給他輔導，你倒好，周末也不着家，他找不到人輔導才問作業幫的。”

朱磊一聽也生氣：“醫院有事我去上班也有錯了？我不賺錢你們花什麽？再說了，憑什麽是爸爸輔導功課，媽媽就不能輔導？”

唐鳳理虧，孩子的作業她已經看不懂了，那些英語她是真沒學過，現在的數學也太難了，小學一二年級的算數她還能教一教，五年級的應用題她經常想好久也想不出來，只好将手機扔給他：“你自己查作業幫吧，有講解要花錢就花錢，就當請老師了。”

嘴上還是硬：“你一個博士不教孩子也就罷了，什麽都推給我。再說了，動不動就說孩子廢了，什麽叫廢了？玩個游戲就廢了？孩子說不定也就是學習間隙調節一下。”

朱磊死死盯着她。

“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你以為你是在愛孩子，你是在害他，你在把孩子往死路上引！”

唐鳳一下紅了眼睛。

她最恨朱磊這副樣子，孩子好了是他教育有方，孩子出了問題全怪自己。

可朱磊已經聽不進去了。

第二天一下班，他直接開車去了學校。

找到班主任和宿管老師，一頓輸出：“我把孩子送到這裏來，一學期一兩萬學費，你們就是這麽管理的？”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幾個老師面面相觑。

宿管老師最委屈：“朱教授，我們學校不允許帶電子産品，晚上統一收的，宿舍每天查房。”

朱磊冷笑：“不允許？不允許他怎麽打游戲打到淩晨三點？”

沒人說話。

最後有一個年輕老師小聲解釋：“有些家長要求和孩子聯系，晚飯後會發手機，如果有特殊情況，也允許限時使用。”

朱磊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已經明白了。

朱新宇一定鑽了學校的空子，也許他偷偷準備了一臺舊設備，将舊設備交給老師去糊弄，熄燈以後躲在被窩裏在他的新設備上偷偷玩。

總之，他成功騙過了學校的所有人。

朱磊站在操場邊，遠處幾個學生正在打籃球。

笑聲傳過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朱新宇第一次拿到ipad的時候，興奮得滿臉發光。

他說：“爸爸，我以後要像美國人一樣用ipad學習。”

那時候朱磊甚至有些驕傲，覺得兒子會走得比自己更遠。

可現在。

那個電子屏幕像一個黑洞。

把兒子的時間、成績和人生一點點吞了進去。

而最讓他恐懼的是。

他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也不知道該怎麽結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