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熄燈以後，宿舍慢慢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傳來宿管老師最後一次查房的腳步聲。

“早點睡覺，不許講話了。”

門外“啪”地一聲，燈徹底關掉。

黑暗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朱新宇躺在上鋪，一動不動。

直到整個宿舍都只剩下呼吸聲，他才慢慢翻了個身，把手伸進被褥夾層。

冰涼的金屬邊角碰到手指時，他心裏才稍微安定一點。

iPad還在。

這是他偷偷藏下來的。

學校規定電子産品統一上交，可總有人有辦法。

有人藏舊手機，有人帶備用機，還有人專門買很小的mini平板。

朱新宇第一次這樣乾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後來次數多了，居然慢慢熟練起來。

他甚至已經摸清了宿管老師什麽時候查房，什麽時候打瞌睡。

iPad亮起的一瞬間，幽藍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朱新宇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點開游戲。

可下一秒。

屏幕突然跳出一個界面：“請輸入屏幕使用時間密碼。”

朱新宇愣住了，他下意識點返回，重新進。

還是一樣，再進。

依舊是密碼界面。

朱新宇腦子“嗡”地一下。

第一反應是系統壞了，關機重啓，還是一樣的界面。

很快，他意識到不對。

這不是普通密碼。

這是家長控制。

他心跳開始加快，現在放棄肯定不是朱新宇的風格。

他連忙打開游戲群。

淩晨一點多，群裏居然還有幾十個人在線。

“兄弟們，突然跳屏幕時間密碼怎麽回事？”

消息剛發出去，就有人回：“你被家長監控了。”

“蘋果那個家長控制。”

“慘了。”

“你爸媽綁定你設備了。”

還有人發了個幸災樂禍的表情包。

朱新宇盯着屏幕。

手一點點攥緊。

他想起前段時間，有天半夜，媽媽突然敲他房門。

當時他正躲在被窩裏打游戲，吓得差點把iPad摔了。

唐鳳站在門口，看了他很久。

最後卻只是低聲說：“別玩太晚。”

她那個神情，明顯已經知道了什麽。

朱新宇心口忽然有點堵。

媽媽其實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拆穿他。

那之後，他甚至有些內疚。

周末回家時，也刻意控制了時間。

白天不玩，晚上偷偷少玩一會。

他甚至告訴自己：今天最後一局，明天開始認真學習。

可根本沒用，游戲這東西像有鈎子。

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

尤其是回到現實以後，作業，考試，喋喋不休的排名。

爸爸的臉色，老師的期待，同學之間無聲的競争。

每一樣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有游戲裏不是這樣的。

游戲裏沒有人罵他，沒有人失望。

沒有人問：“你怎麽才考第八名？為什麽不是第一？”

游戲裏，他可以贏。可以被隊友崇拜。可以成為最厲害的人。

即使輸了，也可以一鍵重啓。

甚至，他有很多滴血，很多條命。

在游戲裏，他可以從容地接受失敗，大不了重開一局。

更多的時候，在游戲裏他能夠品嘗到生活中品嘗不到的勝利的喜悅，哪怕期末考試他考了第三名，爸爸也只會問，為什麽不是第一名。而下次他好不容易考到了第一名，爸爸的叮囑是不要驕傲，這次是你運氣好，下次別人就趕上來了。

而游戲中那種勝利的快感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人不想回來。

他在王者榮耀中戰勝對手，在我的世界裏建築美好家園地域外敵，在皇室戰争中攻城拔寨......在游戲裏他活得像個英雄，又像無堅不摧的勇士，甚至，像個掌管世界的國王。

朱新宇盯着密碼界面，越看越煩躁。

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誰乾的。

只有朱磊會這樣。

只有他。

要求這要求那。

控制這個控制那個。

成績，時間，朋友，人生。

什麽都要管，什麽都必須符合他的标準。

稍微偏一點。

他就會大發雷霆。

而且，他永遠不會滿足，只會說：“兒子，你一定要超過你爸爸。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你要成為我們家族的驕傲。”

爸爸每次語重心長地教導他的時候，朱新宇都倍感壓力。

爸爸已經是博士畢業了，讀到了學業的頂點，還要怎麽超過他？

媽媽不一樣，媽媽也會念叨，也會要求他學習。

可她總是軟軟地商量：“新宇，早點睡吧。”

“新宇，別太累。”

“新宇，少玩一點。”

不像朱磊，他永遠只有命令。

朱新宇越想越煩。

忽然抓起iPad狠狠砸向枕頭。

“砰”的一聲悶響。

下鋪有人翻了個身。

宿舍裏有人發出聲音：“誰啊？”

朱新宇猛地回神，心髒狂跳，他連忙一把按住枕頭。生怕聲音太大，把宿管老師引來。

宿舍重新安靜下去。

黑暗裏，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

朱新宇慢慢松開手。

iPad還亮着。

那個密碼界面像一道嘲諷。

仿佛在提醒他：你連最後一點自由都沒有。

朱新宇覺得很累，特別累。

他翻身躺回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窗外有一點路燈的光透進來，把天花板照出模糊的一塊灰白。

他忽然不知道活着到底有什麽意義。

從小到大，他都在拼命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考第一，學英語，進外校。

以後還要出國，讀博士。做人上人。

爸爸總說：“你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

可什麽叫大事？朱新宇根本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累。

有時候他甚至羨慕王天龍，那個小時候總跟着他下崗的爸爸打籃球的男孩。雖然成績不好，可至少笑的時候沒心沒肺的是真的開心。

不像自己，連笑都像任務。

想到這裏，朱新宇忽然鼻子有點酸。

可他沒哭，他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小時候哭，朱磊會皺眉：“男孩子哭什麽？”

後來他慢慢學會了沉默。

直到游戲出現。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

原來還有一個地方，可以不用當“朱磊的兒子”。

可以不用優秀，不用懂事，不用永遠第一。

可現在。

連這個地方也被發現了。

朱新宇閉上眼。

黑暗裏，那種窒息感越來越重。

他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有一天，自己徹底消失了，是不是就不用再這麽累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猛地睜開眼，心髒狂跳。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裏，不敢繼續往下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