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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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挂斷以後,于紅很久沒有動。
廚房水龍頭還開着,洗了一半的葡萄泡在水池裏,水漫出來一點,順着臺面往下滴。
她卻像沒看見。
腦子裏反複回響的,只有張黎最後那句話:“就這,還想搬進靜安區?門都沒有!”
于紅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衆掴了一耳光。
她這輩子最恨別人看不起自己,偏偏現在,最難聽的話還是落到了她頭上。
什麽叫搬進靜安區?說得好像他們家處心積慮賣兒子似的。
她于紅是這種人嗎?
她要真是貪圖富貴的人,當年會嫁給王安元?
想到這裏,于紅胸口一陣發堵。
年輕時作為消化內科一枝花,那時候醫院裏也不是沒人追她,有外科醫生,有乾部子弟,還有家裏做生意的。就連朱磊也是先看上的她,被她拒絕後才找的唐鳳。
她最後偏偏選了王安元。
她圖什麽?
還不是圖他對自己的胃口,英俊,能說會道,會玩,唱歌跳舞都拿手。
那時候誰不知道王安元條件差。
家裏條件一般,住在楊浦工人村的筒子樓,還有個妹妹。
書也讀得一般,高中畢業就去了工廠頂職上班了。
要是她真貪圖富貴,根本不會走這條路。
于紅越想越委屈,眼圈都開始發紅。
旁邊的王安元什麽都沒聽明白。
他只聽見于紅和張黎中說什麽靜安區,什麽女孩子,什麽學校,什麽網上視頻。
等于紅的電話一挂,他忍不住問于紅:“你們在聊啥?到底什麽女孩?哪個女孩?張黎說什麽了讓你這樣?”
于紅本來就煩,聽見他一連串問題,更煩。
“你別問了,問了你也不懂。”
王安元更懵:“怎麽我就不懂了?不是給龍龍介紹對象嗎?怎麽又冒出來個別的女孩?”
于紅心裏一陣亂。
其實從江北回來以後,她一直都不踏實。
只是她不敢細想,她的不安,并不完全是因為擔心鄭家提出退了這門親事。
說實話,鄭安妮那邊黃了,她心裏難受,但還不至于害怕。
真正讓她發慌的,是林知夏。
那個女孩倒下去的畫面,這幾天總在她腦子裏回放。
女孩臉白得像紙,眼睛閉着,整個人一點動靜都沒有。
于紅越想越不舒服。
她那天其實是想趕緊走的,害怕被人訛上了,可幾個學生家長圍着她不讓她走,還有人拿手機對着她拍。
她只能一邊撇清關系,一邊硬着頭皮喊:“我沒碰她啊!她自己暈倒的!”
現在想起來,于紅自己都覺得心虛。
她最怕的不是別的。
最怕的是被碰瓷了。
這年頭新聞裏什麽沒有?扶一下老人被訛詐好幾萬,路邊拉扯一下,人就住院。
萬一那個女孩真有什麽三長兩短……于紅打了個寒戰。
她這下就真脫不開乾系了。所以回來以後,她其實一直都在等電話。
江北的陌生號碼,兒子所在的學校電話,甚至醫院電話。
手機一響,她的心就提起來。
可奇怪的是,幾天過去了,什麽電話都沒有。
沒人找她,沒人罵她,也沒人提出要她賠償醫藥費。
于紅最開始甚至偷偷松了口氣,覺得可能問題不大。說不定女孩就是低血糖緊張暈倒了,一到醫院就好了。
可慢慢地,另一種更可怕的念頭又冒出來了。
別人不找她,也可能不是因為沒事,而是因為王天龍還在那邊上班。
想到這裏,于紅後背一涼。王天龍就像人質一樣,對,就是人質。
兒子還在學校,他們還怕兒子的媽媽跑了不成?
于紅越想越瘆人。
尤其剛才張黎給的信息說現在網上視頻還鬧大了。
萬一那個女孩家裏本來沒打算追究,結果被網友一拱火就要求索賠了。
于紅腦子裏甚至已經開始自動浮現新聞标題:“教培機構女孩被刺激暈倒住院,家屬索賠幾十萬。”
幾十萬。想到這個數字,于紅胸口一下發悶。
他們家現在還有什麽?房子賣了,存款見底。
供王天龍留學那幾年,幾乎把家底掏空了。
靠王安元安裝馬桶的收入,錢根本不夠用,她從三甲醫院退休後不得不去找了個月子中心做月嫂,那颠到黑白的工作,年輕人都受不了,哪是一般人能扛下來的?
現在好不容易兒子有了工作,日子剛有點起色,卻又鬧出了這件事,早知道這樣,她就不去江北了。
兒子以後非要過苦日子,她也攔不住。都是他的命。想到這裏,她甚至有點理解她當年非要嫁給王安元的時候,父母當時的感受了,好好一個女兒,好不容易進了大醫院當護士,非要找個住在楊浦工人村的小青工。
她正發愣,王安元忽然小心翼翼開口:“老婆。”
于紅沒好氣:“乾什麽?”
王安元看她臉色,小聲說:“那個……上次那個4S店給我打電話了。”
于紅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麽4S店?”
“就那個車子啊。”
王安元越說越小聲:“他們說新款現在有活動,優惠還蠻大的。問我們什麽時候再過去看看……”
空氣忽然安靜了,于紅慢慢轉過頭,盯着王安元。
王安元被她看得心裏發毛:“我……我就是問問,不是一定要馬上買。”
于紅差點氣笑了,都什麽時候了,他居然還惦記着買車。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人家賠錢怎麽辦?不賠錢會不會影響兒子的工作?賠多少?他們負擔得起嗎?要不要打官司?
她也是沒想到王安元腦子裏還是那輛破車。
于紅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絕望。
她年輕時怎麽會覺得這個男人潇灑風趣有品位?
這哪是有品味,這是沒心沒肺,沒有一點家庭責任感。
于紅越想越氣:“買車買車買車!你除了買車還知道什麽?”
王安元被罵懵了,委委屈屈地嘟囔:“不是你之前也說可以看看嗎……你不也計劃着買了車可以到處去玩玩嗎?”
于紅聲音一下尖起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家裏都什麽情況了?你還想着買車?真恨不得把你賣了換錢!”
王安元一下不敢吭聲,不知道自己又怎麽惹着于紅了。
最近這些事,他根本跟不上節奏,他連發生了什麽都沒完全聽明白。一會說兒子有工作了,我們可以去看車,一會兒又怎麽要賠人家錢了?不許買車就不許,竟然還說要将老頭賣了換錢,王安元想想又好笑,他一個老頭值幾個錢。
他只知道于紅越來越暴躁,而自己說什麽都不對。
王安元低頭坐了一會兒,小聲嘀咕:“我不也是想着以後開車帶你出去玩玩……”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于紅眼圈又紅了。
出去玩,她不是沒想過。年輕時候她覺得,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王安元工作穩定就好了,等兒子出息了就好了。
結果一晃幾十年。
人老了,房子沒了,錢沒了。
孩子也沒活成她想象裏的樣子。
于紅忽然覺得特別累,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廚房裏的水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流,像時間漏掉的聲音。
于紅忽然有種感覺,自己這一輩子,好像一直都在拼命往前跑。
可跑到最後,什麽都沒抓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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