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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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鳳盯着手機屏幕。
James發來的消息很簡短:“新宇睡了,暫時沒法通話。”
James是朱新宇的新室友,聽說是在英國留學讀完本科,這學期來美國攻讀博士學位的。據James自我介紹,是Kevin,王天龍介紹他們認識的。
James第一次來美國,是新宇開車去機場接的他,和他一起合租,新宇很照顧他,他沒買車的時候,每個周末新宇都問他要不要去Shopping?如果需要他就會帶他去,甚至看他無聊,還在聖誕節陪他去看過他喜歡的球賽,他後來才知道新宇自己不是球迷,完全是因為他聖誕節許願說想看一次自己喜歡的球隊的比賽,新宇就決定開車陪他一起去。
新宇受傷後,醫院給James 打了電話,說他是新宇在美國的緊急聯系人,James慌慌張張地趕到醫院,幫新宇辦理住院手續,按照學校注冊的信息給唐鳳撥通了電話。
微信對話框裏有一張照片。
病房燈光昏暗,朱新宇閉着眼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額角貼着紗布。
唐鳳把照片放大,一寸一寸仔細地看。想從兒子的表情裏看出點什麽,可是她什麽都看不出來。
她甚至有點懷疑,他到底是真的睡着了,還是單純不想和自己說話。
唐鳳是半信半疑的。
可與此同時,她心裏居然又隐隐松了口氣。
至少,暫時不用面對真實的新宇。
不用聽他說:“媽,我可能被退學了。”不用親耳确認,兒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她甚至開始害怕視頻,害怕鏡頭裏的朱新宇。
這些會讓她意識到,那個她拼命托舉長大的孩子,其實早就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唐鳳把手機貼在胸口,慢慢閉上眼,腦子裏卻越來越亂。
這些年,只要一和朱磊吵架,“送孩子回老家”這件事就會被重新翻出來。
像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其實當年把孩子送走,并不是她一個人的決定,她是和朱磊商量過的。
那時候他們都太忙了,朱磊剛去美國訪學,她自己也天天上班、四天值一個夜班。
孩子又小,沒人帶。奶奶來上海又住不慣,不僅住不慣,還因為不會用電飯煲差點将房子燒掉。送回農村,好像是唯一辦法。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件事變成了她和她娘家的“原罪”。
每次争吵,朱磊都會冷冷來一句:“你當年不是舍得把孩子送走嗎?”或者:“你們唐家的人就是心狠,對自己外孫一點親情都沒有。”
最開始唐鳳還會解釋,後來,她慢慢不說了。
因為她心裏其實也愧疚,她忘不了兒子小時候追着自己哭的樣子。忘不了孩子那句:“我要媽媽。”也忘不了婆婆那句:“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這些年,她一直覺得自己虧欠了兒子。
所以後來,只要兒子提什麽要求,她總容易心軟,偷偷給錢,偷偷護着,甚至幫他瞞着朱磊玩游戲。
唐鳳一直覺得,孩子小時候已經夠苦了。長大以後,總該讓他輕松一點。
她沒想到,當年那場已經被壓下去的游戲風波,會在十年後重新燒起來,而且越燒越大。
最後甚至幾乎燒毀了兒子的人生。
唐鳳太了解朱磊了。
她知道,朱磊一定會把這筆賬狠狠記在自己頭上。
“都是你慣的。”
“慈母多敗兒。”
這些話,她已經聽過無數遍。
唐鳳盯着照片裏的兒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朱新宇剛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次她夜裏發燒,人燒得迷迷糊糊。小小的新宇坐在床邊,緊張得不行。一邊給她拿毛巾,一邊拍着小胸脯說:“媽媽別怕,有我呢!”
又想起有一次吃飯時朱磊和她發生了口角,小小的新宇擋在了朱磊的前面:“媽媽別怕,有我呢!”
那時候他才多大啊,說話都是奶聲奶氣的。
唐鳳想到這裏,眼淚一下掉下來,她不知道那個會安慰媽媽的小男孩,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
或者說,是不是他們一步一步,把孩子逼成了這樣。
其實她不是沒想過離婚,尤其朱磊開始越來越少回家以後。
那種感覺太明顯了,裂痕是從新宇的游戲風波開始變大的,雖然朱磊表面原諒了砸碎iPad的兒子,但是唐鳳知道,朱磊永遠不會原諒和兒子同流合污的她。
最開始他說:“晚上有內鏡手術。”
後來變成:“指導學生,學術會議,院領導的應酬。”
再後來,連理由都懶得編,反正就是工作忙,你不用管。
唐鳳不是傻子,她當然知道,張蔓菲是個危險。
甚至可以說,從朱磊堅持要把她從三十幾個候選的護士裏挑出來當消化內科護士長那天開始,唐鳳就已經意識到了。
那個女人,才是朱磊真正喜歡的類型。
年輕,漂亮,表面溫柔謙和,實則有手腕。
不像她,被生活磋磨地脾氣越來越差,臉色越來越黃,越來越不想配合朱磊演繹他需要的完美的妻子形象。
可她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張蔓菲,而是兒子朱新宇。
她一直以為,至少新宇會站在自己這邊。畢竟這些年,是她一直偷偷護着他,甚至因為護着他才和朱磊的矛盾越來越深。
她在內心裏以為他們是“同盟”。
可後來有一天,她半開玩笑地問兒子:“如果爸爸媽媽離婚,你跟誰?”
那時候朱新宇正在低頭看書,聽見這句話,明顯煩躁了一下。
“為什麽你們要離婚?”
唐鳳一下紅了眼,不知道怎麽回答。
朱新宇擡起頭,語氣裏充滿怨恨和憤怒:“你們如果要離婚,當初為什麽要生下我?”
唐鳳一下愣住,她原本以為兒子至少會站在她這邊。
但是,顯然,他最關心的,根本不是父母的感情,更不是媽媽在婚姻裏的狀态。
而是他自己的處境。
那時候朱新宇已經很清楚,如果沒有朱磊的收入,他還能繼續在外校讀書嗎?還能出國嗎?還能維持現在這種生活嗎?
他根本不想回普通公立學校。
不想去卷高考。
更不想重新掉回那個“普通人”的世界。
唐鳳忽然意識到,兒子其實早就學會了權衡。
他不是不愛媽媽,只是他更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想到這裏,唐鳳心裏忽然一陣發冷。
原來這個家裏,每個人都在害怕。
朱磊害怕失敗,害怕兒子成為普通人,害怕自己幾十年的奮鬥最後一場空。
而她呢?她害怕被抛棄,年輕時怕被婆家看不起,後來怕兒子和自己不親,現在又怕丈夫不要這個家了。
至于朱新宇,他從小最害怕的,就是再次被送走。
所以他拼命學習,拼命考第一,拼命變成“正确的孩子”。
因為他太清楚,只有優秀,才配留下來。
唐鳳有時候甚至懷疑,朱磊到底是在培養兒子,還是在培養另一個自己。
朱新宇報考大學的時候,朱磊不顧孩子的堅決反對,執意要他報考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生物系,“子承父業,天經地義,朱新宇加油,我看好你,賓大的準博士,未來的上海醫科大學朱校長。”
朱磊想象着自己給兒子規劃的藍圖,難得地對唐鳳展開了笑臉:“我們現在是賓大準博士的父母了!”
兒子去美國留學的這幾年,是唐鳳和朱磊重新和好的美好時光。他們一起謙和地做着美國準博士的父母,享受着鄰裏和朋友對他們教子有方的贊美,假裝否定同事的恭維:未來的小朱博士回國的話,那必定是大展宏圖,鵬程萬裏,未來醫學院的院長!
朱磊謙虛地表示:“哪裏哪裏,是孩子自己努力,我們做父母的,一切都是随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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