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于紅還愣在那裏，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剛才那一幕，黃色外賣服，碩大的保溫箱。

兒子低頭看手機，還有他手機裏的那句催命符：“您的訂單即将超時。”

她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海歸，教培老師，英語口語好，長得端正提拔，學校重點培養。

她前幾天還在張黎面前吹得天花亂墜，結果轉頭，兒子已經在江北騎電瓶車送外賣了。

她第一反應其實是憤怒，不是心疼，而是丢臉。

王天龍怎麽能乾這種活？

送外賣，風吹日曬。

和一群沒學歷的人搶時間，被人催，被人罵。

他不是留過學嗎？怎麽回國來還乾這種低賤的工作？

于紅越想越生氣，擡腳就想去學校找人，這私立學校還有沒有王法了，試用期那麽長，乾得好好的，又不分青紅皂白地說開除就開除了？王天龍老實，不懂得維護自己的權益，不行，她得親自去幫兒子問問清楚。

還沒起身，就被王安元拉住了：“老婆，你先別急。”

于紅一甩胳膊：“就你不急，你兒子都送外賣了！誰知道這學校搞的什麽鬼？你兒子在國外呆傻了吧，在中國不争不搶不行的。”這倒是于紅幾十年的職場經驗，在醫院你想做個老好人，那就老早靠邊站了，什麽好處都不會落你頭上不說，年齡還沒到就通知你退休。

王安元當然相信于紅，他自己就是老早就被下崗了，雖說是一刀切，但是一刀切下去待遇還是不同的，誰像他傻乎乎地選了買斷，幾萬塊錢就給打發了，當時覺得是一大筆錢，沒幾年就不值錢了。

但是，他還是覺得先搞清楚情況比較重要，有理沒理先去攪三分，對兒子也不見得是好的影響：“你啥都沒搞清楚，又跑到學校去鬧，真把他工作鬧沒了怎麽辦？到時候龍龍不怪你？”

于紅一下噎住，王安元這幾句話，像冷水一樣潑下來。

萬一真沖過去，事情又鬧大怎麽辦？

王安元這次倒也冷靜：“我們先搞清楚情況，說不定孩子就是兼職，年輕人現在不是都搞什麽副業嘛。”

王安元這麽一說，倒讓于紅心裏燃起了幾分希望。

她趕緊掏出手機看時間，晚上六點多，正是飯點。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對呀，現在是晚飯時間，龍龍說不定就是拿個補差價？”

她又有點心疼：“學校工資不夠吧？什麽鬼學校，名字起的高大上的，發起工資來就克扣人。“

她碰碰王安元的胳膊：“說不定你說的對，就是乾個兼職？”

王安元趕緊點頭：“對啊，上次孩子找我們要兩萬塊換房子，我們沒給。那他可不得自己掙？”

他說到這裏，心裏也有點難過：“老婆，要不你發微信問問龍龍。孩子真缺錢的話，咱們還是該貼補就貼補，我那輛車子先別想了。”

于紅一下又好氣又好笑。

那輛車到現在連影子都沒有，到他嘴裏都成了我那輛車了，而且還被王安元“賣”出去了兩次。

一次是賠林知夏醫藥費，一次是貼補兒子生活費。

她心裏又酸又澀，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哀也是哀，但是，不管怎麽說，這個男人真不算自私，把老婆孩子是放在心上的。

說起來，王安元年輕時候也是典型的上海時髦小青年，現在雖然老了，也還是愛個俏，男人嘛，講個排面，要個胃口，但是這排面和胃口影響了老婆孩子，他也就算了，了不得被他那幾個老哥們嘲笑一頓，笑就笑呗，這麽多年，老王也習慣了。

于紅低頭給王天龍發微信：“龍龍你在乾嘛？”

消息發出去以後，兩個人就一起盯着手機。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一直沒回複。

于紅心越來越慌：”這孩子以前自行車都不肯騎，現在騎着這個電動車走街串巷，我真是擔心不安全。”

王安元心裏也着急，騎電動車他是知道的，不經常騎容易出事，手剎不好用，有時候停不下來，路上看那些送外賣的，送快遞的，趕時間騎得飛快，他都為他們捏一把汗，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兒子也乾上這活了。嘴上還是安慰：“送外賣忙呗，哪有時間看手機。”

于紅想回嘴：“他那看訂單哪離得了手機？”又覺得算了，現在不是争吵這個的時候。

又過了很久，手機終于震了一下，兒子回複了，只有兩個字：“上班。”

于紅盯着那兩個字，心中忐忑，這說法太籠統了。

她根本沒法判斷，是在學校上班？還是送外賣上班？

于紅猶豫半天，最後決定攤牌：“我和你爸在老鄉雞看見你了，你怎麽送起外賣來了？就算是缺錢，也不能乾這麽不體面的活。”

消息發出去以後，那邊瞬間死寂，再也沒有回複。

于紅心裏又有點後悔害怕自己話說重了，惹孩子煩。現在的孩子一個個都惹不得，話沒說幾句就不理人。

她是真的接受不了，她辛辛苦苦供出來的兒子，居然在送外賣。這要是傳出去，讓她在親戚朋友面前怎麽擡得起頭來。

王安元倒還算冷靜：“兒子估計在忙，打幾份工呢。哪有時間一直看手機。”

他說着拍拍于紅：“我們先吃飯，吃完了去他租的房子那裏等，還怕等不到？”

于紅也沒別的辦法。

兩個人低頭開始扒飯，可誰都吃不出味道。

于紅原本最喜歡老鄉雞那個蒸蛋，今天吃進嘴裏卻一點味道都沒有。

兩個人匆匆吃完飯，又一路回到城中村。

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燈忽明忽暗。

旁邊麻将館吵得厲害。

有人在樓下炒菜，油煙味一陣陣往上飄。

于紅和王安元上樓敲門，屋裏沒人應。于紅說：”八成是沒回來，龍龍以前給家裏打電話，那個學校下班也搞得蠻晚的。”

王安元說：“那我們就站這裏等，他晚上總歸是要回來睡覺。”

兩人局促地站在門口，像兩個做錯事的大人。碰到上樓和下樓的住戶，老王還得陪着笑臉：“回來了？出去啊？”再看別人看他們的眼神，又得加上一句：“我們啊，等人吶，等我們兒子，他還沒有下班，快了，一會就回來了。”

王安元将身子探出樓道的窗戶張望：“這孩子到底幾點下班？”

“現在年輕人掙錢也不容易。”

來來回回的人多了，于紅說：“我們去樓下等吧，站在這裏，怕別人把我們當小偷。”

王安元本來覺得這算啥，他給別人家修馬桶，什麽樣的人沒見過？

但是于紅不樂意就不樂意吧，下樓就下樓。

兩人站在單元門口的樹下，目光緊盯着單元門的方向，生怕錯過了，兒子一下子上樓了他們沒看見。

一開始，于紅還站得住。

不知不覺，站了兩小時，王天龍還沒有回。于紅腳開始疼，她今天偏偏穿了雙半高跟羊皮鞋。

原本是想着，來醫院賠禮，總得體面點。現在站在坑坑窪窪的城中村路邊，腳疼得鑽心。

“要不你找個地方坐會兒？我在這裏看着，看到他了我給你發信息。”這周圍連一個坐的的地方也沒有，王安元指着遠處一些的地方，依稀看到那邊有個公共體育設施的地方，那附近應該有休息的椅子。

于紅不肯去：“站都站這麽久了，不缺這一會，這個死孩子，缺錢也不知道和家裏說。”

王安元嘆氣：“他知道家裏沒錢吧，孩子也是要面子的，上次換房子我們沒幫他，估計他心裏有想法。”

風吹過來，于紅忍不住裹緊外套。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電瓶車急剎的聲音。

于紅猛地擡頭，昏黃路燈下，一個穿黃色外賣服的人正騎車拐進巷子。

于紅下意識地看看時間，十一點半，這麽晚了，不可能是旭華學校才下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