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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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紅喊了一聲:“龍龍!”
那輛電瓶車已經快拐進巷子裏了,聽見聲音,猛地剎住,車輪在地上擦出一聲短促的刺耳的聲音。
王天龍回過頭,昏黃的路燈下,他看見父母站在樓下。
王安元手裏還提着兩盒禮盒一樣的東西,站得有點局促,于紅一只腳微微踮着,臉上滿是疲憊。
王天龍明顯愣住了,他像是完全沒想到,他們竟然會等在這裏。
他重新擰了一下電門,車子剛往前滑了一點,于紅已經一把上前抓住了車尾架。
“怎麽?看見我們就要走?”于紅雖然腳不舒服,嗆起人來還是毫不遜色。
王天龍停下來,閉了閉眼:“不是,電動車規定不能上樓,我去充電。”
于紅半信半疑,現在她已經不太敢完全相信兒子的話了。
王天龍一踩油門,于紅趕緊用眼神示意老王:“你跟着點。”要不是她腳疼得已經走不動了,她就自己跟上了。
王安元一路小跑跟着兒子往電動車停放點走,所謂停放點,其實就是小區角落裏一塊空地,幾十輛電瓶車擠在一起,東倒西歪。有的車座破了,拿透明膠纏着;有的車籃裏堆着塑料雨衣;充電線從牆上拖下來,像一團亂麻。
王安元看得眉頭直皺:“這也太亂了,還有安全隐患。還是上海好,有秩序。”
王天龍低頭鎖車,沒有接茬。他把車推到牆邊,插上充電器,掃碼充值,動作熟練得讓王安元心裏發酸。王安元又唠叨:“你車子是單位配的,還是自己買的?放這裏會不會被偷?”
王天龍說:“找我前面那個騎手租的,這裏有監控。”說完,指了一下頭頂的攝像頭。
兩人一起低着頭往回走,過了好一會兒,王天龍才問:“你們怎麽來了?”
王安元搓了搓手:“你媽擔心你。”
王天龍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還難看:“擔心我?”
王安元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忽然發現,兒子有點陌生,是那種神情,非常冷淡,
“我那裏只有一張床,屋裏也亂。你們來了沒地方住。要不我給你們打車,現在回上海。”
他說完又覺得不現實:“太晚了,實在不行,我給你們找個酒店。你們住一晚,明天回去。”
王安元擺手,揚揚自己的老式小米手機:“打車我們會打,酒店也會找。”手機雖然老舊,王安元不落伍,各種App下了一堆,他也都會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你媽就是擔心你,回去後飯都吃不好,我就尋思着,陪她過來看看,我今天的班請林師傅幫忙去上的。”安馬桶修馬桶是計件工作,多勞多得,王安元平時都蹲群裏搶單,今天這個大活,主人家主衛客衛安兩個新的TOTO,他分給林師傅,心裏還有點舍不得。
一提到于紅,王天龍又沉默了。
那天Joan打電話給他說的話,他這些日子一直不敢仔細去想。
送外賣其實挺好,不用和人深談,不用解釋,不用被誰期待。
手機一響,接單,取餐,送達。超時會罰錢,差評會扣分。
很累,也很低層次,可這種低,反而讓他覺得安全。
因為他已經掉到底下了。再往下,似乎也沒什麽不能承受的。
他甚至有時候會在騎車經過工地時,看見那些裹着灰塵的民工蹲在路邊吃盒飯,心裏冒出一種奇怪的念頭。要不去工地乾活,或者去倉庫搬貨,去掃大街,去運垃圾車。
還有什麽他以前看不起的活?都可以,讓他做一遍。
這麽多年,他居然什麽都不知道,他甚至忘記了那個女孩子的名字。
他去英國以後,學生時代的書本,作業,筆記,都被王安元賣了廢品。王天龍甚至無從查證那些年發生過的痕跡。
他只記得,初中時有個女生曾經借過他筆記和作業。字寫得很秀氣,成績也很好,給他講題很耐心。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不來了,老師說她轉學了。
他那時候還遺憾了幾天。
幾天以後,他又照樣打球,照樣上課,找新同桌抄作業。
他一點也不知道,一個人的人生被毀掉,在另一個人那裏,只是“遺憾了幾天”。
王天龍每次想到這裏,都覺得惡心。
他甚至不知道該怪誰。
怪于紅嗎?于紅當然有錯。
可是,當年那個時代就是視早戀如洪水猛獸,不僅是父母,整個學校,社會都在告誡他們,過早地喜歡異性是一種犯罪。
怪命運嗎?命運又太輕巧。所有後果,總得有人承擔。只可惜命運選擇了最弱小的林越,給了她重重的一擊。
王安元原來以為兒子只是兼職,工資低,晚上送幾單補貼生活。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他想象的糟糕。
兒子不僅失業了,整個人好像也出了問題。
王安元忽然有點慌,他不是那種會說大道理的父親。
以前家裏大事小事都由于紅沖在前面。可現在,看着兒子這副樣子,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太沒用。
“你別吓爸爸。”王安元聲音發乾:“真有事,你跟我們說。”
王天龍低頭笑了笑:“說什麽?說了有什麽用?你們能讓Joan不開除我嗎?”
王安元臉色一下變了。
“算了,反正也沒什麽。工作嘛,乾啥不是乾。”
看他們父子兩個回來,于紅悄悄問王安元:“怎麽樣?”
王安元嘴唇動了動:“龍龍……被學校開除了。”
于紅整個人一僵,雖然她有隐隐的預感。
可真聽見這句話,還是像被人拿東西砸了一下。
“開除?”她看向王天龍:“為什麽開除?他們憑什麽開除你?”
王天龍沒有看她,平靜地回答:“我試用期沒過。”
于紅不相信兒子試用期過不了,追問:“是不是因為那個女孩?”
王天龍不想糾結這個,眼睛掃到她手裏的禮盒,又問一次:“你們今天來乾什麽?”
于紅有點尴尬,愣了一下,反正她也不想瞞着,乾脆實話實說:“我們本來去醫院找那個女孩,想賠個禮,希望她家裏別計較了。也希望學校別找你的麻煩。”
說到這裏,于紅又補了一句,語氣裏甚至還帶着一點習慣性的體面:“沈萬成的高檔禮盒,南京東路買的,蠻貴的。”
王天龍看着那兩盒點心,沒有說話。
于紅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怎麽了?”
“她吃不了這些東西了。”
王天龍聲音很輕。
于紅沒聽懂:“什麽意思?”
王天龍沉默了幾秒:“她不是普通暈倒,她抑郁症複發了,現在在精神科住院。”
于紅手裏的禮盒晃了一下,王安元也愣住。
精神科。
這三個字,比醫院、賠錢、開除都更讓人不知所措。
于紅張了張嘴:“怎麽會……我真的沒有推她,你別信網上那些人瞎說。”
王天龍看着她,他知道媽媽在急于撇清乾系。
“Joan說,知夏初中的時候得過抑郁症。”
于紅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沒想到自己千防萬防,擔驚受怕被別人碰瓷,結果自己竟然去惹了一個抑郁症患者,這下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她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只希望時間倒流,她一定不會那麽沖動。
王天龍快步上樓,于紅和王安元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想知道更多關于那個女孩的事情,又不想卷進其中。
進屋,王天龍自己換了拖鞋,示意他們直接進來:“別換鞋了,我這沒有多餘的拖鞋。”
這是今天晚上碰到王天龍以後他說的語氣稍好的一句話,兩人趕緊進屋,關上房門。
王安元第一次來兒子租的房子,忍不住東張西望,于紅拉着他坐下,她雖然同情女孩,但也覺得不能冤枉自己:“她自己有病,那更怪不得我了,你說是不是?龍龍,老王。”
王天龍看着她一無所知的清澈的愚蠢樣,有一絲滑稽的感覺。他太熟悉自己的媽媽了,Joan讓他去問自己的媽媽當年在初中校門口是怎麽羞辱一個小女孩的時候,他就确認了,他媽媽不會承認的,她只會說自己不記得了,再多說,她就會說女孩太脆弱了,最後,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會化成一句話:我都是為了你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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