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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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于紅不是天生就恨早戀的。

她年輕的時候,也相信過愛情,甚至比誰都相信。

十幾歲的時候,市場上到處都是愛情小說。瓊瑤、三毛、亦舒,一本一本傳到女孩子手裏,書頁都被翻得卷了邊。

那時候的女孩子,好像只要一翻開書,就能看見另一種人生,會有一個男人懂你,會有一個人不顧一切地愛你。會有一個白馬王子,穿過人群,穿過世俗,穿過父母和老師的阻攔,堅定地走到你面前。

那時于紅也年輕,她也不是現在這個嗓門大、精打細算、會在菜場為兩毛錢和人争半天的女人。

她那時成績很好,在班裏前幾名。數學老師說她腦子快,語文老師說她作文有靈氣,班主任甚至找她談過,說她如果好好讀下去,将來考大學是有希望的。

那時候考大學沒有那麽普遍,能考上大學,就意味着人生真的能換一條路。

于紅不是不知道,可偏偏就在那個年紀,她遇見了王安元。

王安元年輕時長得是真好看,高高瘦瘦,頭發濃密,笑起來眼睛亮,會跳舞,騎自行車的時候一條腿跨上去,動作都比別人利落。那時學校裏好多女生都偷偷看他,于紅也愛看。

一開始她還覺得自己和那些女生不一樣,她成績好,将來有前途,她不應該把心思放在這種事情上。

可是少女的心一旦動了,就不是腦子能管住的。

王安元在學校球場上叱詫風雲,在學校的舞臺上勁歌熱舞,學校的女生們紛紛為他尖叫歡呼,而他獨獨對于紅揚起了笑臉。

于紅白天坐在教室裏,眼睛盯着黑板,腦子裏卻是王安元的的臉,老師講幾何,她在想他今天有沒有看自己。老師講古文,她在想放學時能不能和他一起走。回家寫作業,筆尖停在紙上半天,寫出來的不是解題過程,而是他的名字。

學校當然嚴令禁止早戀,抓到了要通報,要叫家長,要寫檢查。

可是老師越禁止,那種偷偷摸摸的感情反而越刺激。

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走在一起,就約在操場後面的樹下,約在自行車棚旁邊,約在回家路上的岔路口。

每次見面也說不了幾句話,卻像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于紅後來想起那段日子,總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東西蒙住了眼睛。

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不願意看見危險。

她成績開始往下掉,一開始只是從前幾名掉到十幾名。她還安慰自己,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後來掉到二十幾名,班主任找她談話,她低着頭,一句也聽不進去。

老師說:“于紅,你原來不是這樣的。”她心裏也着急,差點哭出來。可一出辦公室,看見王安元站在樓梯口等她,她又覺得什麽都無所謂了。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愛情,愛情就是為了一個人,可以不要成績,不要前途,不要老師的誇獎,不要父母的期待。

她甚至還有點得意,覺得自己多勇敢,和小說裏的女主角一樣,為了愛可以放棄一切。

後來她才知道,少女時代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裏。

你以為自己在選擇愛情,其實你只是還沒有見過真正的人生。

等中考填志願的時候,于紅已經沒有多少選擇,她原本可以沖一沖重點高中的,可成績掉下來以後,家裏人也沒太多辦法。

她自己也不想繼續讀很久,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王安元。覺得早點畢業,早點工作,早點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沒什麽不好。

于是她報了中專護校,當時看起來也不錯,女孩子有個穩定工作,畢業後能進醫院。

家裏人雖然不滿意她的成績,但是女孩子嘛,當護士也好,餓不着,體面,找對象也好找。

于紅那時候并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像一個細小的釘子,釘在她以後幾十年的人生裏。

她不是不努力,她聰明,手腳快,學東西也快。別的護士八卦、逛街、看錄像的時候,她去上夜校。她考職稱,考證,參加培訓。

她一度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總能把當年落下的東西補回來。

可是後來她慢慢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補的。

學歷就是一道門,有時候門已經關了,你再用力,也只能站在門外。

醫院裏後來來了很多年輕女博士,一來就是醫生,病人對她們恭恭敬敬,幾年以後,職稱晉升到副教授,教授,帶研究生,帶博士。開會時坐在主席臺上,寫論文,拿課題。有些也能在科室當主任,副主任。

于紅每次看見她們,心裏都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她也不是妒忌,只是覺得如果自己當年努力一點,說不定也可以做到像她們那樣。

不像她,再能乾,也是在護理系統裏往上走。

有一年護士長位置空出來,她其實動過心。她做了那麽多年,資歷夠,經驗也夠,科裏很多人也服她。

可最後沒輪到她,理由說得很委婉,基礎學歷不夠。護校中專出身,後面雖然補了學歷,但原始學歷不好看。

于紅回家以後,一晚上沒睡。

王安元還勸她:“算了,別想了,我們日子也過得去。”

于紅當時沒說話。她在心裏想,你當然說算了,你本來就容易算了。甚至王安元巴不得于紅算了,女人太強了,他雖然習慣了,但是偶爾還是覺得有點沒面子。

可她在內心算不了,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沒機會的。她人生裏曾經有過一條更寬的路,是她自己拐彎了。

這種後悔,于紅從來沒有對王安元說過。

說了有什麽用?難道說,我當年不該和你早戀?我不該為了你把成績弄壞?我不該那麽早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

這些話太傷人,也太沒意思。

日子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兒子也這麽大了。

願賭服輸,落子無悔。于紅不想回頭看那些。

更何況,王安元不是壞人,除了窩囊點以外,也沒有太多槽點。

于紅有時候看着他在廚房洗碗的背影,也會想,算了,這就是命。

可是命這個東西,落到自己身上可以認,落到兒子身上,她認不了。

所以當她發現王天龍身邊出現女孩子時,那種恐懼幾乎是從骨頭裏冒出來的。

別人以為她是封建,以為她是控制欲強,以為她只是怕兒子早戀耽誤學習。

都對,但不全對。

真正讓于紅害怕的,是她在王天龍身上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那種心不在焉,那種成績本來就不好,還要被感情拖住的危險。

那種一旦陷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的泥潭。

王天龍本來就不是學習的料,于紅比誰都清楚。兒子長得好,嘴也甜,小時候打籃球時滿場跑,陽光得很。可學習呢?經常墊底,別人一遍會的東西,他三遍五遍還記不住。

老師說他心思不在學習上。

于紅聽了就來氣,什麽心思不在學習上?他就是懶,沒壓力,不知道人生有多殘酷。

她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她不能眼睜睜看着兒子再吃一次。

所以初中那年,她發現那個女孩給王天龍寫情書,整個人一下就炸了。

她那天其實本來已經很累,醫院裏忙了一天,腰酸背痛。回家路上又接到老師電話,說王天龍最近上課走神,作業不認真,期中考試又考了倒數。她憋着一肚子火趕到學校,抓住每一個學生問誰是那個搗亂的女孩。

表面乖,心思多。她當年不也是這樣?老師眼裏的好學生,父母眼裏的乖女兒。可一陷進感情裏,什麽都顧不上了。

于紅那一刻不是在看那個女孩,她是在看十幾歲的自己。

她厭惡的也不只是那個女孩,是當年那個糊塗的于紅,是那個為了王安元心神不寧、成績下滑、最後報了護校的于紅。

她罵那個女孩罵得很難聽,話一句比一句重。她覺得自己不是在欺負小姑娘,她是在救兒子,

在替兒子斬斷一條歪路。

她甚至覺得自己功德無量。如果當年有人也這樣狠狠罵醒她,她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

她是不是會考上大學?會穿上醫生的白大褂,而不是護士服?

會坐在醫生辦公室開醫囑,給病人做手術,而不是在病房裏給人輸液、翻身、處理大小便?

她不止一次想過這些。

尤其是看見那些女博士從電梯裏走出來,身後跟着學生,手裏拿着病例夾,她們被稱作“某教授”“某主任”的時候,于紅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不是妒忌,就是覺得,我本來也可以的。

她不羨慕唐鳳,唐鳳嫁給朱磊,穿名牌,背奢侈品的包,朋友圈曬旅行,于紅看了會酸,但那種酸很快就過去了。

她不羨慕那種靠別人獲得的幸福。

可那些女博士不一樣,是于紅羨慕的另一種人生。不靠男人,不靠婚姻,而是自己站在那裏,被人尊重。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沒有早戀,我會不會也是那樣?

哪怕不是教授,至少也能當護士長,說不定能當護理部主任。

開會的時候,不用永遠坐在後面,靠邊,作為醫生的陪襯,而是堂堂正正,站在主席臺上,做一個主角。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她所有的後悔,都只能藏在心裏。

藏久了,就變成了對王天龍的用力。

她拼命拉住他。

不讓他早戀。

不讓他分心。

不讓他走她走過的彎路。

她告訴自己,我這是為了他好。

這句話她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最後,連自己都信了。

她想問自己:我錯了嗎?

我用一生才明白的道理,難道不能告訴他嗎?

我自己摔進過泥坑,難道不能攔着他別再摔進去嗎?

我看見前面是坑,沖過去把他拉回來,難道也錯了嗎?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難道不會還是沖過去,還是會一把拉住那個快要掉進坑裏的孩子?

可是,誰又能告訴她。

她拉住的,到底是兒子的人生。

還是她自己那場遲到了幾十年的後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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