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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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磊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流裏,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上一次去美國,已經是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他剛評上主治醫師不久,好不容易争取到一個訪學機會。為了省錢,他選擇了最便宜的紅眼航班,中間轉機兩次,在候機廳硬邦邦的椅子上熬了一夜。美國國內的航班上沒有食物,轉機的時候,他掏出電子詞典操着蹩腳的英語點一份最便宜的漢堡。
那時的他年輕,意氣風發。覺得只要肯吃苦,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他已經是三民醫院消化內科主任,博士生導師,別人眼裏的成功人士。
可這一趟赴美,他心裏空落落的。
因為他不知道兒子在哪裏,更不知道找到以後該怎麽辦。
“朱主任。”馬恬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朱磊回頭,眼前一亮。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長發簡單束在腦後,沒有任何誇張的首飾,戴着一塊設計簡潔的腕表。她拖着銀灰色行李箱快步走來,像是剛結束一場商務會議。
“手續我已經辦好了。”她把兩張登機牌遞過來:“走商務艙通道。”
朱磊接過來,商務艙三個字讓他微微一愣:“商務艙?”
“公司訂的。”馬恬恬語氣平常。
朱磊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為了省幾美元,在機場每一個快餐店認真比較價格的自己。那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他,以後有一天會坐商務艙飛美國,他一定會覺得自己已經站上了人生巅峰。可現在,他卻有點高興不起來。
兩人通過安檢,進入貴賓休息室,裏面安靜寬敞。咖啡機、酒吧、自助餐一應俱全。
馬恬恬熟練地接了兩杯杯咖啡,又拿了兩份三明治。
“吃一點吧。”她把盤子推過來:“先吃一點,等會上飛機可以好好睡一覺。”
朱磊點點頭,卻沒什麽胃口。
兩人坐下以後,馬恬恬打開平板電腦。
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件,醫藥公司年會的各種文件,也有為朱新宇準備的給律師準備的資料,寫給學校的考核延期申請信。
她不停切換頁面,一邊發郵件,一邊回複信息,偶爾還會接幾個電話,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語速極快。
朱磊聽得出來,對方有律師,有項目經理,也有美國總部的人。
而馬恬恬應對自如,像在處理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朱磊忽然有些失神,他一直覺得自己英語不錯。當年為了考博士,為了發論文,為了出國訪學,英語沒少下功夫。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的英語和馬恬恬完全不是一種東西,他的英語屬于論文,屬于學術會議,屬于病歷和研究報告。
馬恬恬的英語屬于生活,屬于談判,屬于商業,屬于這個世界真實運轉的規則。
登機以後,空乘熟練地和馬恬恬打招呼,她的會員等級足以得到最優質的服務。
馬恬恬微笑回應,整個過程自然得仿佛回家。
朱磊坐在旁邊,第一次産生一種陌生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奮鬥了半生,以為已經走得很遠。
可眼前這個女人熟悉的世界,他其實從未真正進入過。
飛機平穩升空,城市燈火漸漸縮成一片星海。
朱磊卻毫無睡意。
馬恬恬已經開始整理落地後的行程:“明天下午先去醫院了解情況和調監控,我和James已經約好了,他會在醫院等我們。然後一起去警方看他們辦案的情況,James說他已經報案了。等警方結果的同時,我們還要盡快去律師事務所和學校國際事務辦公室和他們見面。”
她把安排說得井井有條,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朱磊忽然問:“你以前經常來美國?”
“差不多每個月都來。”馬恬恬頭也沒擡:“我的公司總部在波士頓,很多項目都要對接。”
朱磊沉默下來,他有點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被這個女人吸引。
是因為他骨子裏的慕強,他仰慕一切強者。
這個女人越是游刃有餘地應對一切麻煩,他內心的欽慕就增加幾分。
飛機落地費城時,窗外正是傍晚。
橘紅色的夕陽鋪滿停機坪,遠處一排排銀白色飛機安靜地停靠着。
朱磊卻沒有半點欣賞風景的心情。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他的眼睛布滿血絲。飛機剛滑行停穩,他就迫不及待地解開安全帶,站起身去拿行李。
旁邊的馬恬恬倒顯得從容許多。
“朱主任,不急這幾分鐘。”
朱磊沒有接話,怎麽可能不急。失蹤的是他的兒子。
雖然這些天他一直表現得很冷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種冷靜不過是一層薄冰。只要稍微用力一踩,底下就是洶湧的洪水。
好不容易出了海關和機場,馬恬恬已經熟練地聯系好出租車。
“我們去TheMed 醫院。”
出租車穿過費城市區,街道兩旁高大的梧桐樹飛快向後退去。
朱磊無心欣賞風景,他每隔幾分鐘就要打開微信看一眼,生怕錯過關于朱新宇的消息。
可每一次打開,都是失望。那個熟悉的頭像始終沉默,像從這個世界蒸發了一樣。
他第一次認真端詳兒子的微信圖像,黑色的背景,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來是什麽的動漫圖像,他在網上搜了一下,這個圖片有人說是“死神之火”。他不禁有點脊背發涼,難道說,兒子很早以前就給了他暗示,但是他一直視而不見?
不,不會的。朱磊勸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半小時後,車停在醫院門口。朱磊幾乎是沖進去的,James已經等在那裏。
年輕人明顯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胡子都冒了出來。
看見朱磊,他連忙迎上來:“Uncle Zhu。”
三人快步進入電梯,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朱磊的心也跟着懸起來,他甚至抱着一絲可笑的希望。也許新宇只是出去溜達了幾天,現在已經回來。又或許新宇就是給大家開了個玩笑。
病房門推開的瞬間,那點希望徹底破滅。
病床空空蕩蕩,雪白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像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
床頭櫃上什麽都沒有,輸液架孤零零地立在牆邊。
窗外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病房空曠得讓人發慌。
朱磊站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仿佛有人拿石頭堵住了呼吸。
James低聲說:“那天淩晨護士查房的時候發現人不見了。”
James将他們帶到醫院的Security Office,說明來意後安保人員将上次調取的監控畫面回放了一遍,時間顯示當日晚上十二點十三分,畫面裏的朱新宇穿着深色外套,左肩還有些不自然,走路也微微有些僵硬,右肩斜背着雙肩包。他按下了電梯按鈕,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消失在畫面中。
朱磊死死盯着屏幕,仿佛希望兒子下一秒會重新走出來,可是沒有。
畫面結束了,病房裏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鳴聲。
“後面呢?”朱磊問。
保安調出另外一處的監控畫面:“停車場監控拍到他離開醫院。”朱磊進了一輛黑色轎車,後面就沒有了。
監控顯示朱新宇自己走路,自己乘坐電梯,自己出門,沒有被人脅迫,因此醫院方面給予的記錄是patient left AMA, (Against Medical Advice)病人違反醫囑自行離院。
管床醫生以及安保人員聽說朱磊是朱新宇的爸爸,并且是國內大醫院的著名醫生和主任,對于這種情況,他們用詢問的語氣希望得到朱磊的理解:“在中國,應該也是同樣的情況是吧?病人違反醫囑自行離開醫院,醫院是沒有責任的。”
這話說得沒毛病,但是朱磊還是想狡辯一下:“在我們醫院,為了病人的安全,也避免外人随意進出醫院,一般病房晚上會鎖門,緊急情況出去需要聯系護士開門。”他說的病房鎖門是指醫院的門禁系統,實際上病人憑借手環或者住院卡都可以刷開門禁系統自由進出,但是淩晨病人進出,護士的确會上前詢問。
醫生和安保人員互看一眼,他們有點不理解這樣的行為,只能解釋為國家之間的差異了。
朱磊詢問:“他去哪兒了?醫院還有別的監控嗎?”
保安聳聳肩:“After that, we lost him."
朱磊有點無語,一個大活人在醫院住院消失了,在國內可是大事,甚至病人家屬是會來醫院大鬧的。到了他們這裏,不僅不用負責任,反而會說是新宇違反醫囑自行離開了,明明我孩子前一天都還是昏睡的,醒來了怎麽就能讓他自己走了呢?
護士說:"Why not He is an adult!"
朱磊多少也知道美國文化,朱新宇是成年人,也沒有精神病強制留院命令,護士就沒有管制他不許離開的規則。
但是,朱磊第一次聽到He is an adult 還是大吃一驚,朱新宇在他心裏一直還是個孩子,朱磊都忘了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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