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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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八點。

馬恬恬提議先找個地方吃晚飯,吃完再去警局打聽情況,James有點為難:“和Miller警探約好了八點見面。”朱磊連忙表示:“我不餓,可以先去警局,就看你們餓不餓?”

James開車,朱磊和馬恬恬坐在後排,車裏很安靜。

醫院那張空病床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過了一會,朱磊開口詢問:“醫生最後一次檢查他是什麽時候?”

James想了想:“當天晚上九點吧?”他剛好那天打完籃球,路過醫院就進去看了新宇一眼,碰到有值班醫生在病房裏做檢查。

“當時新宇還沒醒?”

“沒有。”James回憶,應該是新宇的狀态沒有什麽變化,所以他站了幾分鐘就回去洗澡休息了,沒想到晚上被醫院的電話叫醒說新宇不見了。

朱磊點點頭,沒有再問。James能夠在自己的生活學習之餘給與新宇這麽多的幫助,朱磊已經很感謝了,雖然他還想知道更多的細節,但是他也知道James并沒有全天候照顧新宇的義務,也提供不了更多的信息。

費城的夜景從窗外掠過。

馬恬恬低頭看着手機,不停回複郵件,為幾天後的公司年會做好對接和準備工作。

朱磊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監控畫面。

淩晨十二點十三分。

一個肩膀受傷的人,獨自走出醫院。沒有回頭,沒有猶豫。仿佛早就想好了,做好了這個決定。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警局門口。

負責案件的Miller警探,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看起來有些疲憊,看見James,他認出來是上次報案的人,James給他介紹了朱磊,說他是失蹤的朱新宇朱先生的父親,是中國有名的消化內科醫生,對于馬恬恬,James介紹了她是某全球著名醫藥公司大中華地區副總裁,是朱新宇的阿姨。Miller聽說了朱磊和馬恬恬的身份以後,對他們的職業身份表示了尊敬。

Miller警探已經對此案做了一些調查研究。

“根據醫院提供的監控記錄,朱先生于淩晨十二點十三分離開醫院。目前沒有發現第三人介入的跡象。手機從當晚開始關機,銀行卡沒有消費記錄,護照沒有使用記錄。”

朱磊皺起眉:“折騰了這麽多天,現在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有?怎麽不從接走他的那輛黑色轎車着手呢?”

警探沉默幾秒:“你說的确實是我們第一時間考慮的步驟,但是遺憾的是,醫院停車場的畫面非常不清晰,根本沒有拍到車牌號,我們又調取了附近街道的監控,我們看到這輛車。”

警探一邊說一邊打開電腦監控畫面,朱磊一行人精神一振,擠到電腦跟前。然而Miller警探接着說:“Unfortunately, that's all we know."接着放大畫面,車牌位置一片模糊,夜間反光,鏡頭距離遠,根本無法辨認。

警探說:“我們查了周邊攝像頭,沒有找到連續追蹤畫面。”

朱磊有點不解,馬恬恬給他解釋說:“美國城市監控覆蓋率比國內尤其是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少很多,TheMed 醫院本身在郊區,路口的監控更少。”

James 也表示贊同:“據我所知,美國沒有像中國這樣高度密集,統一聯網的城市監控體系。美國的監控歸不同機構所有,如果不是确定刑事犯罪,即使是警方,也無權調取全部監控。”

雖然他們交流說的是中文,機敏的警探還是能猜出他們的意思,補充道:“我們目前沒有發現此案中有任何犯罪證據,初步判斷是一起成年人自主選擇主動離開的事件。”

朱磊臉色微微發沉。

成年人,又是成年人。

在醫院的時候,護士也是這麽說的,He is an adult.

因為他是成年人,所以醫院不能限制他離開。

因為他是成年人,所以警察不能把這件事當綁架案處理。

仿佛一夜之間,全世界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只有他還沒有接受。

Miller警探翻開問詢筆錄:“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你兒子最近有自殺傾向嗎?”

朱磊立刻搖頭:“沒有。”

“精神疾病史?”

“沒有。”

“藥物濫用?”

“沒有。”

警探記錄下來,又轉向James:“你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

“算是,也不完全是,應該醫院的值班護士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他醒來以後和你說過什麽嗎?”

James愣了一下:“醒來以後?”

“對。”

“沒有。”

警探擡起頭:“沒有?”

“事實上。”James苦笑了一下,“我一直以為他沒有醒。”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警探停下筆:“什麽意思?”

James深吸一口氣:“醫生說他可能随時會恢複意識,我這幾天下課後經常過去陪他,和他說說話,告訴他學校那邊的情況,也和他爸媽打打視頻,但他從來沒有回應過。我以為他一直處于昏睡狀态。”說到和父母打視頻的時候,James特地回看了一下朱磊,朱磊點頭表示确認。

警探身體微微前傾:“你是說,他離開之前可能已經醒了?”

James點點頭:“現在看來,我覺得是的。我看見他自己離開醫院的監控錄像我都要瘋了,我甚至覺得他說不定已經清醒了幾天,他只是在裝睡。”他說得有點猶豫和不肯定。

朱磊忽然僵住,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新宇早就醒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唐鳳給James打電話說的那些話,他全聽見了?律師的安排,學校的處分,警方的調查。這一切,他全都知道?

想到這裏,朱磊後背忽然有些發涼。

警探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低頭寫了幾行字,嘴裏重複着:“這很重要。”

“為什麽?”朱磊問。

警探看了他一眼:“因為這說明,他離開不是沖動行為。他有時間思考,也有時間做決定。”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警探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們覺得他為什麽要獨自離開醫院?他手上明明有手機可以和你們聯系。”

這話一問出來,在場的三個人都覺得有點不好回答。

最後還是James率先開口:“不知道啊,難道他是因為害怕醫療費用太高?”海外留學生說實在的,都很害怕進醫院的,留學生的保險便宜,導致一旦住院都是天價的賬單。

朱磊提出疑問:“我給他賬戶打了錢,按照你們的推斷,他早都清醒了,他不可能因為錢的問題擔憂。”

馬恬恬補充:“車禍,可能讓他受到很大打擊。”她看了James一眼:“你說他是車神是吧?他可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誤?”

說完,她又加了一句:“還有學業壓力和法律問題,這兩樣都是懸在頭上的劍,在等着他。”

警探點點頭,然後看向朱磊:“你認為呢?”

朱磊沉默片刻:“是我們家的教育方式,讓他不夠勇敢。”他下意識地覺得唐鳳的嬌慣是一個主要原因,孩子遇到事就想躲起來。

警探把答案記下來,卻沒有發表意見。

而是繼續問:“那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

警探看了看三個人的表情,慢慢合上筆記本:“很多家屬都會告訴我,主動失蹤的人害怕什麽,逃避什麽,讨厭什麽。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真正想要什麽。”

他說完站起身,示意今天的談話結束。

離開警局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James去取車,馬恬恬站在路邊打電話。

朱磊一個人站在臺階上。

費城的晚風吹得他有些發冷。他忽然想起幾年前,他和唐鳳第一次送朱新宇出國。

機場安檢口,那個矮矮瘦瘦的年輕人回過頭,對他揮了揮手。那時他覺得孩子終于長大了。

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已經長大的兒子。

他知道朱新宇Toefl GRE考過多少分,發表過什麽論文,拿過多少獎學金。

卻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麽。

James把車開了過來,朱磊拉開車門,坐在後排,系好安全帶,問了一句:“James,如果那天他已經醒了,你覺得,他最想聽見什麽?”

James握着方向盤,他實在是不知道該不該實話實說:“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academic review。”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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