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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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磊從未想過,回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回科室上班,而是被醫院紀委請去談話。
飛機落地時,上海已經入冬。
離開美國前一天,律師告訴他,學校同意繼續保留朱新宇的學籍,交通案件也暫時中止調查,只要朱新宇回來,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這是一個多月來,他第一次覺得肩上的石頭輕了一點。
雖然兒子依然沒有消息,但是,至少,他替兒子保住了一條退路。
他選擇回國,是覺得再留在美國意義不大了,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該處理的事情也都基本上處理好了。孩子如果出了事,他留在美國也沒有用。
而且,朱磊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他始終相信,朱新宇只是需要自己一個人冷靜一下,等他冷靜好了,他一定會回到學校完成學業的。兒子将來一定會感謝父親為他完成學業,拿到學位掃清了一切障礙。
他這個父親,任何時候,都是靠得住的,能給兒子兜底的。這個世界上,有幾個父親能做到他這樣?
回上海後,他甚至來不及倒時差,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醫院。
走進熟悉的病房大廳時,幾個年輕醫生遠遠看見他,下意識站了起來。
“朱主任回來了。”
“朱主任。”
有人想問朱新宇的情況,又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
朱磊點點頭,臉上擠出一點笑。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熟悉的環境真好。
不需要琢磨每句話用英語怎麽說,不需要每天和律師溝通,也不用面對美國警方那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問答。
他終于回來了。
剛把外套放進辦公室,換上白大褂,門口便響起敲門聲。
醫務處的小李站在那裏,神情有些不自然:“朱主任,紀委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朱磊以為自己聽錯了:“紀委?”
“嗯。”
“有什麽事嗎?”
小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讓我通知您過去。”
朱磊皺了皺眉,這些年,他和紀委打交道的次數屈指可數。
醫院有人收紅包,有人違規采購,有人投訴學術腐敗,或者違規收受醫藥公司和器械公司回扣,紀委都會介入。
可這些事情,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科室的哪位醫生和護士出了什麽問題,需要他這個主任出面解決。
他沒當主任的時候,确實醫生拿回扣,收紅包甚至成了行業秘密,朱磊當主任以前也随大流拿過,雖然那時候他在科室不是個說得上話的,別人吃肉他喝湯,藥商的勢利眼讓他深有體會。這也是他以前一直對在科室跑來跑去的藥商不待見的原因。
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或許是天意,朱磊在馬恬恬沒有多少業務的時候推了她一把,讓她在這個行業站穩了腳跟。
平心而論,朱磊是不屑于那些暗箱操作的。也不是完全不屑,而是他好不容易爬上來,他不敢,誰會嫌棄錢多?但是朱磊是真的害怕,他承受不了後果。
這些年他都是小心翼翼的,科室裏買任何一件大的器械和儀器,他都只提出型號建議,将一切交易過程都交給醫院設備處去處理。
因為他的過于謹慎,甚至被一些醫療器材的公司視為笑話:“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他以為他能乾一輩子主任呢。”
上次去香港開會,被馬恬恬生拉硬拽去買了一套正式的Boss西裝,這種開銷,的确是超出了贊助學術會議的範疇,馬恬恬事後也後悔自己有點公私不分了。從香港回來後,朱磊馬上将西服的錢轉給了馬恬恬,附言是借款買了西服,還款人朱磊。
釘是釘鉚是鉚,朱磊一直都覺得自己的每一筆收入都經得住組織的審核。
他試探着問小李:“是不是搞錯了?”
小李苦笑:“我也不知道。”
紀委辦公室在行政樓五樓。
朱磊來醫院二十多年,上去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走廊很安靜,牆上挂着廉潔行醫的宣傳标語。
他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辦公室門開着,紀委書記李書記站起身,客氣地伸出手:“朱主任,您請坐。”
醫院每周的科主任大會他們經常見面,現在這種情況雙方都有點尴尬。
“聽說您剛從美國回來?”
朱磊心下緊張,快速地思考了一下哪些話該實話實說,哪些話能不說就不說。
“是的。”
“您是去美國訪學還是出差?”李書記看着朱磊。
朱磊猶豫了一下:“我給院長請過假,我好多年的年假也沒有休過了,這次去美國是去處理一點私事。”
朱新宇的事情,他覺得暫時沒有必要向組織上彙報。
“今天請您過來,是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有人實名舉報您。”
朱磊怔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覺得荒唐。
“舉報我?舉報內容是什麽?”
”您先別急,這正是我們要調查的地方,有人舉報您赴美期間,接受某跨國公司巨額美元彙款,雙方存在不正當利益往來。”
朱磊的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
他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自從他當上消化內科主任後,對他虎視眈眈的競争對手确實不在少數,尤其是老主任的幾個嫡系,都是将他視作眼中釘,覺得是他背後使了什麽手腳才将他們踩了下去。這些年,無論是評職稱,報課題,還是引進設備,只要涉及到他們,總是少不了明裏暗裏的較勁。
他的腦子開始迅速地運轉,難道有人趁他赴美之際,開始給他潑髒水想趁機奪走他的位置?
以前飯桌上聽說過的職場宮鬥故事難道就這樣在自己身上上演了嗎?
朱磊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是知道這種指控一旦成立的後果的。
他大學的同班同學,市立醫院著名的外科徐大夫,人稱一把刀,被指控有受賄行為,經調查後屬實,被判入獄兩年,出獄後被吊銷行醫執照,他出來後走了很多關系,才被允許重新考行醫執照,最後勉強去了鄉鎮醫院做一名非手術醫生。
這樣的事件看過一件就足夠以儆效尤。
朱磊不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他最害怕的就是他一生努力,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有一天被人全部拿走。
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在科室裏從來不經手任何關于錢的分配,那怕是最正規的獎金分配方案,從來都是別人分給他多少就是多少。
他知道有些年輕醫生在私下嘲笑他膽小如鼠,對此他一笑置之。他去看過他那位昔日意氣風發的老同學,他并不同情那位老同學,但也沒有嘲笑他,畢竟那位同學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不僅是失去了金錢和地位,而是他永遠都不能站在手術臺了上了,這是對一個深深熱愛醫學的醫生最大的懲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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